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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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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宁攥紧了手中的长剑,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正面战斗的冲动。
没有了那些法宝或许也不完全是件坏事。一直以来沈朝宁对自己其实并不自信,她深知自己无论天赋还是经验都远逊于这些自小修道的世家子,唯一的长处只剩那些法器宝物,便习惯了用小聪明来投机取巧,化解危机。
这不能说不是优点,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本事,但时间久了,确实会生出些坏处,比如惯于依赖这些旁门左道,很容易忽略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万崖礁之上云层浮动,遮住了燥热的日头,礁下翻起海浪阵阵,雪白泡沫漫上滩璧,很快化为虚无。
沈朝宁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单手持剑,红色华光浮动,仗剑而去,她的身形轻盈而迅捷,招式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这样漂亮的身法,很有桓灵初的影子在,当然相比于后者,还是欠些火候。
可这身法出自一个黄门弟子已实属难得。
不过齐司逸到底浸淫剑术多年,身体要比脑子反应得更快,轻松躲过。两人一来一回,一时之间,竟然打得不可开交。
齐司逸已能化出剑光,他提剑运气,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飞鹤剑中,涌现出无数剑光,向着沈朝宁进发,沈朝宁躲不过去,索性迎击而去。
蓝红剑光相撞,激起万丈光芒,在斗法阵中异常耀眼,瞬间遮盖了全部视野。
甫一上场就这样大的阵仗,万崖礁之下,位列其席的几位长老均被右下角的漫天光芒吸引了注意力。
除了掌门,主峰的几位长老也都极为年轻,这让白发苍苍的凌鹤道人显得格外扎眼。他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略带惊奇地问:“这是谁?”
“一斋弟子沈朝宁和三斋弟子齐司逸。”身边的蓝衣弟子恭恭敬敬道。
齐司逸当然有所耳闻,毕竟是齐家的嫡系子,天赋又是同届卓绝,不足为奇。
至于沈朝宁……万仞山庄庄主的女儿?
她不是废灵根吗?
凌鹤道人摸了摸胡子,没有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灵根竟然能跟练气四层的弟子打得旗鼓相当,实属世所罕见。
身为掌门的凌泽道人居正中的位置,身后一白一蓝站着两人。白衣是桓灵初,他静静看着右下方一角,面上一如既往没有表情,漆黑眼眸也素无波动。蓝衣则是曾维屏,他万没想到沈朝宁竟然接得住招,一时目瞪口呆,连素日的礼法也顾不上了:“怎么会……”
凌泽道人听到身后自家徒弟的嘟囔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斋院门下的弟子?”
曾维屏:“……是。”
凌泽道人点点头:“不错。”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在夸赞他教导有方,还是称赞沈朝宁在斗法台上的亮眼表现。
倒是曾维屏难得生出几分受之有愧的心虚。
视镜中二人仍旧战得如火如荼。
沈朝宁腰身极为柔软,她折身躲过飞鹤剑,旋身而起,抬手挽了个剑花,抵在齐司逸勃颈处。
齐司逸反应也是奇快,闪身拆解开招式,一击而去,沈朝宁身形不稳,她以剑支地,险险在金光前停下。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渐入佳境。齐司逸对战这么多场,几乎都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局,也只有在遇到沈朝宁,才终于有了种遇到棋逢对手的感觉。
很神奇,谁能想到她只是个废灵根。
想到这里,齐司逸心中不免有几分遗憾。
纵然现在这般出彩,若是无法筑基,注定还是走不长远。
如果两人境界相当,这场战斗谁胜谁负或许还不一定,可齐司逸的境界毕竟高出沈朝宁两层,斗法又被禁止使用蕴灵丹一类丹药,沈朝宁的灵力渐被耗竭,体力也趋于上限,最终一击没有躲过,被击出了斗法阵外。
斗法阵的光芒消失,露出了本来面目,群崖之上,四方之内,只孤零零地剩下他们两人。
有风吹来,带着万崖礁下海水的咸湿气息。
沈朝宁微喘着气,额上的汗滴落下来,落在演练台上,瞬间化无。
层云在这时散去,露出了刺目的日光。
沈朝宁抬头,齐司逸站在她身前,同样的战斗,放在他身上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与狼狈的沈朝宁形成鲜明对比。
那种旗鼓相当的错觉终于消失了。
沈朝宁稍有些泄气。
两层境界的差距,到底还是太大。
“你很厉害。”齐司逸向她伸出手,由衷道。
这样的夸奖在沈朝宁听来却讽刺得很,她拒绝了齐司逸的好意,撑着剑,勉强一个人站起,满目认真:“比你还差得远。”
齐司逸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却迟疑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尽管输了,但能在齐司逸手下撑这么久,实属虽败犹荣。待沈朝宁缓过来些,按照规矩,她与齐司逸互相行了礼,方才离开演练台。
他们这一场比了很久,其他场次早就陆续结束。沈朝宁从演练台下来,就看到魏芷然和秦昼等在下面。
沈朝宁想要像往常一样露出个笑容,可惜她太累了,精疲力竭,根本笑不出来。魏芷然赶忙迎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阿宁。”
刚才在演练台,她强撑着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见到了信任的人,方觉已是强弩之末,晕晕乎乎眼前一片黑影,她不及说什么,就整个靠在魏芷然身上。
魏芷然扶着她去了休息的地方,沈朝宁服下蕴灵丸,在原地打坐调息,枯竭的灵府才缓慢充盈起来。
待身体恢复过来,没有其他异样,沈朝宁睁开眼。
魏芷然守在旁边,见状忙道:“好些了吗?”
沈朝宁点点头,一抬眼,就看到他们两人均是担忧地望着。
沈朝宁笑了:“我没事。”
“输就输了,何必要逞强。”魏芷然叹了口气,“要不然下一场不去了,直接放弃。有你第一场的表现在,师兄定然不会说什么的。”
如果是以前,指不定沈朝宁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但这一次不知怎么,她忽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无关那些道义教条,单纯只是不想。
沈朝宁摇了摇头:“我可以。”
魏芷然咬了下唇,还想再劝,旁边的秦昼却先道:“好。”
魏芷然瞪大了眼睛,倏地瞧向秦昼,秦昼却没有回头,仍旧看着沈朝宁:“一炷香之后会进行第二场。”
沈朝宁颔首:“足够了。”
魏芷然见木已成舟,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罢了,既然是阿宁自己的决定……
“不错嘛,很有骨气。”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三人俱循声回头,一身蓝衣的曾维屏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抱胸于前,微仰着下颌,照旧是一副欠揍的倨傲神情。
曾维屏会出现在这里不是意外,意外的是除了他之外,旁边还另有一人。
魏芷然与秦昼纷纷肃然起敬,端立了身姿,行礼道:“师兄。”
这样恭敬的态度,自然不会因为曾维屏。
沈朝宁稍一怔。她还以为他已经去闭关了。
曾维屏瞥了眼身侧的桓灵初,嘴角微微抽了抽,轻哼了一声,但到底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他按捺下不满的心情,重又看向沈朝宁:“别逞强了,证明过就行了,下一场你不用去。”
曾维屏极为罕见这么通情达理,不止是沈朝宁本人,就连魏芷然都被惊到了。
沈朝宁笑吟吟道:“可是师兄不是说不准临阵脱逃吗?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曾维屏黑了脸:“……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沈朝宁收敛了笑容,不打趣了,多了几分的认真:“我没关系,我可以上。”
曾维屏皱了皱眉头,看着她,沈朝宁却一瞬不瞬,目光坚定。
片刻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随你吧。”
反正被打得倒地不起的人又不是他。
沈朝宁这才又笑起来,她收回目光时,正好对上了桓灵初的视线,想起前些天他对自己的帮助,好像置之不理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便扬起笑容,缓慢地用口型说了两字。
她说的是,多谢。
桓灵初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回应,他瞧着她,轻蹙了下眉,漆黑眼眸幽深难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沈朝宁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意。
一旁曾维屏查看了弟子们的情况,见没有异样,打算要离开,一直没有讲话的桓灵初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走到沈朝宁身边,朝她伸出了手。
沈朝宁一愣:?
桓灵初懒怠多言,他执起沈朝宁的手腕,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放出神识去探,果见她识海之中有异样。
将才在演练台上,千钧一发间,她拼尽全力触发了体内的涅槃之力。当初因为黑衣人开启了凤凰图腾,勉强将解除封印的涅槃之力引入体内,远超她目前所能容纳,所以她对其的还不能运转自如。虽然偶尔能够动用,但所用超不过境界所限。将才大约是情势所迫,她又求胜心切,竟然激出了远超她修为的灵力,致使灵府受了损。
旁人不知其中底细,甚至沈朝宁自己都以为是刚才那一战耗力太多才如此的缘故,桓灵初却一眼看出了不同。
探过之后,他皱起眉头,素来冷淡的眉眼间难得多了些异样的情绪:“不行,你不能再比试。”
沈朝宁一愣,看他神情严肃,心里蓦地一沉:“……为什么?”
“灵府受损,需要调养一段时日。”桓灵初抬眸静静瞧着她,“你若执意要去,稍有不慎,修为也会跟着受损。”
沈朝宁一听不敢托大了。开玩笑,她修为本就没有多高,真要受损,可不是什么小事。
曾维屏愣了愣,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作势也要过来查看,桓灵初却已经松开了沈朝宁的手。
沈朝宁仍有些隐隐约约的不甘心,她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桓灵初摇了下头,显然是不容分说。
沈朝宁好强归好强,却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时的意气之争而已。她犹豫片刻,仰起头来,远远地望了眼礁崖上的演武台,心中已经做出决断。
不怕,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片刻,沈朝宁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决定。
沈朝宁因伤放弃了最后一场的比试资格。小队之中,魏芷然两胜,秦昼一胜一负,总分以几分之差险胜三斋的齐司逸一组,位列第一。
时至傍晚,日薄西山,业考结束后黄门弟子陆续散去,承载了无数遗憾纷争的万崖礁空空荡荡,万山之中,重归寂静。
第一次业考,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