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浅处》柴小九

12、你到何处寻

　　他也毕业了，依旧是学校的前十。妈妈这半辈子总算舒了口气，喜笑颜开，但仔细一思考，这份喜悦好像没处分享，喜色便渐渐淡了下去。
　　有一天他问妈妈想家吗？
　　妈妈带着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外公外婆也许老了呢。
　　妈妈眼角缓缓沁出了泪，许久不曾提起，提起便是锥心。
　　这些年，妈妈带着他处在异乡，日夜劳心。现在他大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妈妈似乎也老了，岁月果然是不留情的，她额角的纹那么清晰。
　　一个人打拼，很累，儿子曾劝她再找一个人吧，说他无所谓的，她说，我们相信自己好吗？你相信妈妈。
　　妈妈终究还是累了，她说，小时候站在H城桥上看远处霞光满布的天，透过夕阳看来来往往的人，不经意抬头可以看到有人从水边小楼里看你，还有小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他们都满心欢喜地打着招呼，这一天就收工了。阿娘喊我回家，我就跑回去站在巷口，在那儿等着爹爹回家……
　　他说，妈，我们回去吧！
　　妈妈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握紧了。
　　他要离妈妈近一点，报了H大。
　　妈妈不愿意耽误他。可他说这里就很好。
　　妈妈也舍不得儿子，犹豫好久，最后终于同意。

　　当这边有人准备回家的时候，另一边也在惦念着，那边，他们有没有回去。

　　距离开学还有两个月。
　　路明和妈妈收拾了东西回了H城。
　　籽籽说想去新学校所在城市玩儿些日子，妈妈准。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十五天。
　　路明和妈妈打点好H市的一切，他悄悄打听着外公外婆的近况，准备着礼物和措辞去看望老人家。
　　籽籽逛了两天古镇，看见新奇的东西便举起胸前的数码相机不断地拍照。对了，她还要做一个业余的摄影师。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十三天。
　　“外公您好，我是路明！”
　　路明买好东西偷偷去看了老人家，老人家惊讶，他缓缓道来身世，却不讲苦前过去惹老人生气，只说和母亲一起回来了，想看看您。顺便帮母亲探探口气，他知道母亲也想来看看他们，但心里有些解不开的东西，不然不会就住在邻近的街道里也不过去。
　　籽籽对着西湖不免想起白娘子和许仙，于是那熟悉的歌词便萦绕在心间，她唱道：西湖的水，我的泪，啊啊啊啊~~，声情并茂，吓到一帮外国友人。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十天。
　　路明拉着妈妈去收拾了下头发，说要带她去见很重要的人。妈妈说你现在就嫌我老了，不敢让我见你的朋友了？路明嘿嘿一笑，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籽籽站在雷峰塔下，按下拍摄键。白娘子就是在这儿和许仙分开的？一离开就是二十年，我也快赶上他们了呀！唉，好些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呢，我明明是在这里制造偶遇的这人在哪儿呢问题是！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零九天。
　　路明拉着妈妈到了一家餐厅，妈妈看儿子弄得很正式，也十分顺从。进来后看见桌前两位两鬓斑白，背有些佝偻的老人，这是儿子给她示意的座位。她瞧着他们那样熟悉，却又那么地不像了。
　　前面有人含着泪嗓音颤抖着叫了声“梦然。”，似哭又喜，是她的母亲。
　　她步伐有些犹豫，却被儿子拉着走了过去，脚步越来越沉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以为此刻应是一场大骂的，她定定地瞧着他们，等他们开口，然后再赶她走。老人却只是张了张嘴，又艰难地合上。彼此静对着好一会儿，老人缓缓开了口：“明明，给你妈妈夹点菜，唉！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路明顺势给妈妈碗里夹了块肉，妈妈拿着碗，手里的筷子一同抖着，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外婆看了外公一眼，心底那股艰涩慢慢释放了，眼角沁出了泪水，却不再是因为痛。
　　籽籽站在路边的照相馆外，手里拿着冰红茶发呆。世界真这么大吗？怎么就没瞧见你？籽籽忽然有了个想法，这个想法听起来可能有些荒谬，却是她一直在忍着没做的事情。
　　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问妈妈，“妈妈妈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镇上以前走了的那个阿姨叫什么呀？”妈妈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都快忘了，好像姓路吧！妈妈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个，她垂头，跟妈妈说了声谢谢，说她只是突然想起罢了，轻轻挂了电话，呼了口气。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零七天，籽籽去了公安局。
　　在籽籽辗转了一个晚上之后妈妈打电话来说记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叫路梦然，籽籽惊喜之下直接去了公安局调查。
　　一路坎坷~~
　　警察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好急切切地挥手：“我不会干坏事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而已，真的，我发誓！”
　　籽籽磨了好久，好说歹说，人家看她也不像做的了坏事的人才帮她动了动手，结果却是查无此人！
　　据小时候听到的，应该是这个城市没错的呀，怎么会没有呢！
　　她刚灰丧着脸出了门就遇到了更难受的事情。
　　眼睛不知道怎么长的，或者说脑袋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看着是红灯还直直地往过去走，人家小汽车大汽车过得好好的，生生被她逼停了。
　　四处都是谩骂声，像是电流一样穿过耳膜，有些刺痛，脑袋被吼得嗡嗡的，突然移不动脚步。
　　一双手突然把她拉了回去，她身形晃了晃好容易站稳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对方愣了半晌。
　　“小妹妹，这是红灯呀！有什么想不开的吗？”那人一脸看笑话似的看着她，籽籽的脸红了个透。
　　她刚想说谢谢，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呦，季阳，你又来当护花使者吗？”
　　她猛地转过头，是一个长得很娇俏的姑娘在朝着她面前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走向刚刚说话的女生，笑的像花一样。
　　是啊，如果长大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籽籽看到他轻轻抬手揉了揉那个女生的脑袋，“哎呦喂，谁的醋你都吃呀，啊？”
　　那女生环着手臂甩过头，翻了个白眼。
　　男生又再次转过身看向她：“小妹妹，想不开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呀，人家司机家里还要生活呢，你说是吧！”
　　籽籽看着那个男生，愣愣地。
　　往常被人这样讥讽她肯定要发作的。
　　可默了许久，最后只是轻轻问道：“你叫，季阳？”
　　她的眼中满含了欣喜与期待，那样炽热，些许泪光点点，看得那人神经发麻，浑身不自在。
　　那人观此情态只草率地回了句“是”就挽着女朋友走了。边走边被身边的女朋友捶着盘问，“你和她什么关系？怎么人家看你是那个样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籽籽隐约听见那人回答，“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我见都没见过她。”
　　籽籽笑了笑，垂了眼眸。哦，没见过吗？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零五天，籽籽坐在车厢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路明刚在小镇上办理有关手续，带着妈妈到市政府去实名，他们要在H城落户，永久地。

　　籽籽回到家，就贴到了床上，眼睛直直地垂在床头。突然就趴在了枕头上，身子抖动着，在火车上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
　　她捶床，软绵绵的枕头被掐了个没型，“怎么就不认识呢！”然后，浸湿了眼眶。
　　她想啊想啊，一直在想那个人怎么会不认识她呢，她是谁他竟然不知道？然后忽然一拍脑门子差点被自己蠢死。“卧槽，我好像没告诉他我是谁是吧？！”“毕竟，毕竟我现在都，都长变了，而且变这么好看……嗯……他肯定认不出来呀！”
　　“哈，哈哈哈，我，我还有机会呀！”
　　“不对，我没机会了！”
　　“呸，我想干嘛！”
　　籽籽拍了拍红头的老脸，捶着胸口又痛苦了好久！

　　路明对妈妈说想出去玩一玩，散散心。
　　妈妈坐在窗边，一束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妈妈皱了下眉随即笑了，“要回A市吗？”
　　他有些惊讶，怕妈妈生气，急切解释道，“妈，我不是去找那个人，你放心！”
　　妈妈何时对他不是放心的，笑着摇了摇头，“你找谁我还不知道吗？”抬头看向他，一脸看透的意思，“是籽籽吧！”
　　妈妈这两句话都不是在问他，淡淡的语气却是极其肯定的。
　　他脸上的表情呆住，嘴巴张了张，“妈，你怎么……”
　　妈妈却捧着他的脸，摸了摸他的头，“那小丫头，确实很招人喜欢的！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又叹口气道“你这么多年做题的演算纸上总是时不时就有这两个字，我无意看到过一次，后来却又看到许多次，傻孩子，还准备藏多久呢！”
　　他静静地望着妈妈，妈妈又笑着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嗯，长大了！”
　　他第一次这么久地望着妈妈，却说不出话来，末了，只能轻轻笑笑，随即有些颤巍巍地伸出手，拥抱了妈妈。
　　这么多年，妈妈不愿意去回忆过去，却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幸好他回来啦，不然……有些人还得期待着相遇在那个偌大的城市里找多久啊！
　　连着和妈妈那样僵持不下争得一个去H大的机会，大概是要准备找好久的吧！
　　路明看到籽籽眼眶红红的，忍不住伸出了手去擦拭。
　　籽籽忍不住哽咽起来，“小的时候恨自己怎么那么小，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在原地等着你，可你没有来。等到长大了就打算试着自己去找你，才发现你没有留给我一丝讯息。”
　　“不找你的时候等的难受，总有个东西在牵着我，可去找你了，找不到更加的难受。这世界太大了……真的！”
　　他安抚她，苦涩地微笑。“籽籽啊，要是我真的回不来呢？其实你可以把那句话当作玩笑的，毕竟都是小孩子说的话，大人们都不会当真的！”
　　是啊，说出那话的时候还都是小孩子，而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已经长大了！而大人眼里的小孩子，他们说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呢！
　　籽籽推开他，急切又难过。“你以为我没有这么想过吗，可是，可是我觉得你不会骗我的呀！”
　　他被眼前女孩儿的执着与信任深深地感动了，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记着，可是她也在等，所以他说，“谢谢你，籽籽！还好有你记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孤独地向前航行着。
　　谢谢你不是让我一个人！
　　谢谢你记得！
　　籽籽眉毛皱的老深，“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路明微笑，“没有。”
　　那些年少时的记忆，记忆中的话呀，大人们可以不当真，可是小孩子怎么能当做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