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浅处》柴小九

10、谁曾愿别离

　　籽籽是在和猴孩子们打完架之后转学的，籽籽要上一年级了，妈妈为了让姐弟俩受到好的教育，准备回市里。
　　那会儿因为爷爷奶奶舍不得小孙女孙子的原因，籽籽妈妈才答应让籽籽姐弟俩就在小镇上上学，可是转眼籽籽就要上小学了，当妈的不得不好好考虑了。
　　爷爷奶奶舍不得熟悉的小镇，那里是他们的根，不愿意跟着进城，但也舍不得小孙子孙女。
　　虽然要进城接受好的教育，但是却不能让老人家见不到孩子们，所以隔两周就要回次爷爷奶奶家。

　　籽籽开始时千万个不愿意的。她的小伙伴呦，她的草地呦，她的树呦，还有各种树下，你家我家的果子呦。哦，还有啥，最重要的是啥来着，呜呜~~是那个家庭危难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她的爷爷奶奶呀！
　　车开走前她对妈妈说等一下，然后跑到季阳家去站在门前大声吼着，“阳阳哥，阳阳哥，我要走了。”嗯，还有什么呢？哦对，“你要是找不到我的话不要着急哦，因为我过两周就回来了。”
　　屋里打扫卫生的季阳妈妈笑了笑，迎出来“籽籽要去哪里呀？你阳阳哥不在家，他姑姑接他去玩了！”
　　“哦，”孩子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带着一脸笑意，“那阿姨你帮我告诉阳阳哥，我要去城里上学了，不能找他玩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嗯，好，阿姨帮你告诉他！籽籽可要好好学习哦！”那人还是笑着，竟是那么的温柔。
　　籽籽也想过，要是自家妈妈也能这么温柔地对自己该有多好啊！
　　“那阿姨，我走了！”籽籽笑着招了招手，说了再见。
　　阿姨也招了招手，轻叹了声，“这么好的孩子！”
　　籽籽和小阳抱着爷爷奶奶那叫一个难舍难分哪，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女汉子可最忍受不了分别的呀。奶奶也抹眼泪，爷爷也数落爸爸，非要去城里干嘛，这么小哪儿不能上学！妈妈一脸黑线。
　　最后，忍啊忍啊，把两个孩子装上车，籽籽说，爷爷你要是想我了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就把我送回来了。
　　于是，姐弟俩每周都会被爷爷奶奶召唤回家。

　　籽籽回家来找季阳的前一天，季阳爸爸刚回过家，他关上卧室的门和季阳妈妈谈了一夜。
　　季阳爸爸半年没回家了，上次离开家之前还和妈妈吵了一架。
　　季阳悄悄蹲在门口听了一夜，不管爸爸说什么，始终没听到妈妈的回应，末了，妈妈才说了句，“季阳也是你的儿子，可他又算什么呢？”他抿了抿嘴唇，张开又合上，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下周我会把离婚协议书带来。”
　　他打开门，看到门口的季阳微微怔了一下。
　　他摸了摸季阳的头，季阳有一瞬打了个冷战。
　　他再一次拥抱这个孩子，最后一次用他父亲的身份，可是孩子的目光茫然，冷漠而又疏离。
　　他放下了他，转身没有回头。
　　季阳爸爸妈妈离婚了，听说季阳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说“你把季阳带走吧，这样你也有个伴。”
　　可真是舍得。
　　季阳妈妈冷冷地看他一眼，签下离婚协议书。
　　同样是亲骨肉，然而为什么选择要那个孩子而不要相处了这么多年懂事聪明的季阳哥哥呢？籽籽一直不能够想通。
　　很多年后才知道，不是每一对夫妻都像她的爸爸妈妈一样相爱的，说什么缘分到了都他妈的是在胡扯，爱没了，心自然就走了。哪怕明知道你远离故乡无依无靠将全身心都托付给他了呢，可是，他不爱就是不爱了，走的何其潇洒，任你多么痛呢！那么，关于你的一切东西，也会慢慢地厌倦，包括，儿子吗？
　　季阳妈妈也是一个很果决的人，离婚协议书签下的第二天便带着儿子离开了小镇。
　　那里终归是她再没有念想的地方，她走了，头也不回。
　　季阳跟着妈妈走了，连名带姓都走了，没留下一丝痕迹。小镇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妈妈是南方的人。他妈妈没太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家乡，只是不经意提起过那是个有着烟柳画桥，清澈流水环绕的小城，她以前总是站在巷口等着下班回来的父亲，然后父亲会将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回家。
　　她曾说着说着眼睛朦胧了，那里太远了，她离开就不容易回去了，铁了心要走，父亲气的摔碗不认她，那时的她也和现在一样果决，做了决定就不回头。
　　她是一个江南的女子呢，可是有多温柔仍然有多倔强。
　　好多人猜测，她是回家了吧！可是她的家现在在哪儿呢？那么倔强的她，会回去吗？
　　也有人说，走了这么多年没回去，现在哪里好回去的！也是苦命啊，带着个孩子！
　　这样的日子不过是半年的时光，明明上周还刚见过的，怎么这次回来就不见人了呢。
　　等籽籽再回家的时候，兴奋地跑着去见季阳，然后，只看到那房子锁了。他问爷爷怎么他们一直不在家呢，爷爷说他们走了。走了？可是，去哪里了呢，没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个孩子。
　　那时，好像隐约有点预兆的，籽籽后来去找季阳的时候，季阳总是皱着眉头。他说，籽籽你以后不要老是来找我了，很烦的啊！他皱着眉，才八岁的孩子，就学会了皱眉。
　　籽籽说，“可是，我只喜欢找你啊！”
　　他想说，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啊，可是，还是希望你不要喜欢找我，不然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你会伤心的，就像妈妈一样。
　　他才八岁，却有了成年人的心思。
　　他说，籽籽啊，要是有一天我到别处去了，那你要找谁玩呢？
　　籽籽笑着说，没事啊，我等你回来就好了，反正你会回来的嘛！
　　他说，要是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很长时间的话呢？
　　籽籽问，那你会回来吗？
　　他看了看小女孩儿，又皱了眉头。想了下，说会的。
　　籽籽说，“那就好了。嗯~~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先找小凡，欣语，岚岚，秋宁，勉强可以带上那个坏蛋霍子俊，哈哈。然后，等你回来我再找你啊。”籽籽挠了挠后脑勺，轻轻皱了皱眉头，“不过小凡总是被他妈妈喊回家，都玩不够，欣语老是被她妈妈要求背唐诗，背不完不能出来玩，秋宁太爱哭了，可霍子俊每次又都要惹她，气得我和岚岚追着他打，妈妈看见了肯定又要罚我跪。嗯……”籽籽抿起嘴巴，认真地看着季阳，“所以，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他何尝不想。听着小女孩儿说出这一串名字的时候他感觉好难过啊，鼻子酸酸的，就算他走了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她，那她是不是就会忘了他。
　　那时，他把唯一的喜欢给了她呢！
　　他问妈妈，我们是不是一定要离开？
　　他妈妈一瞬间心里苦的发酸，流下了泪。
　　他急忙道，妈妈，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母亲只剩下他了，他也只剩下母亲，从此只能母子相依。
　　他怕她会忘了他，那时孩童时期最真挚的友谊，最真诚的喜欢。
　　可是，小孩子眼中重要的角色总是记得牢牢的，这份记忆力不比大人差，结结实实地记了十几年。

　　季阳妈妈打算丢掉有关以前的一切，包括，季阳的名字。
　　本来想着改姓就好了，但是一思虑，将名字也改了。
　　季阳和妈妈到了广东，妈妈找了一家服装店给人打工，白天上班，晚上做一些兼职，又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开了家裁缝店。
　　季阳妈妈没结婚前就学的裁缝，后面慢慢的搁置了，季阳爸爸说有他在她不用辛苦，只是偶尔有谁家的衣服不合适了，她便说道我来帮你改一改。但现在又重新拾起这门手艺以赚点零贴，只是为了在这大城市里立足，给儿子一个好的生活。
　　妈妈给季阳找了个学校，但由于季阳以前学的和那里的有所不同，有的并没有学过，所以不得不从头来过，比同岁的孩子迟了两年。可这迟的两年倒让他学习起来比其他人要轻松一些。
　　那天妈妈罕见地下早班，放学后罕见地去接了一次季阳，平时都太忙了，季阳也早早学会独立。
　　他看到妈妈十分惊喜，独立久了也毕竟想要陪伴。
　　他和同学说再见，同学也说明天见，季阳。
　　妈妈突然脸就黑了。
　　他意识到什么，不敢说话。
　　一路上母子俩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妈妈在前面黑着脸抿紧了唇，季阳在后面紧跟着。
　　一场欢喜竟是这么快结束的。
　　妈妈坐在沙发上发抖。
　　阴冷地说了句，“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名字吗？”
　　季阳小心地叫了句妈妈，却被她厉声喝退。
　　她似乎发了疯，从来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的情绪地喊道，“你别叫我妈。”
　　她双手拘住面前的孩子，冷冷地，又带了点讽刺道“你就这么忘不了那个男人吗？你那么喜欢他吗？啊？呵呵，真是可惜了，他一点都不在乎你呢！”
　　“我给你的名字有什么不好的，还是你觉得我给你的让你觉得可耻，你不愿意用？啊？说话！”她是吼出来的。
　　她捏的很用力，说出的话逼着孩子，也逼着自己。孩子流出了眼泪，却不是因为被捏的疼。
　　“妈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用那个名字了！”真的，再也不会了，说完，又留下一滴泪。
　　妈妈这时却抱着他哭了，这些情绪不知道被她压制了多久，从来不曾发出来过，她一直那么的倔强，走的时候不留下一丝怀念，可终究，没有什么事情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她说，对不起，阳阳，我明知道你那么小，还要让你和我一起承受。
　　季阳说，妈妈，没有对不起，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所以，不要说对不起了。
　　母子两个抱成一团哭了许久，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塌。
　　晚上坐到书桌前，季阳拿出一本本书，慢慢涂掉了那些他小心翼翼写上的名字，一边涂，一边说再见。
　　这个名字他也没有多么的眷念，但是却又不敢扔掉，甚至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于是他告诉同学他叫季阳，四季都有阳光的那个季阳。
　　他的课本上一直用着以前的名字，而他只是用这种倔强的方式让自己不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不至于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遇见的时候，对面却不相识。好歹在别人叫他，他回头的时候，她或许也在这里，恰好又能听到，这样，多好！
　　他一直都那么觉得，总有一天会再见，就算不碰见，他也要回去找她的。因为他说过，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