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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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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每日黄昏闭城,一到日薄西山,城门口排起长队,沸沸扬扬等待进城。
一队马骑嗒嗒嗒奔向城门,到了门口却被几个守门士兵拦了下来。骑队里为首的一个叫道:你们可晓得这是谁的人,也敢随便拦!士兵对他抱拳道:对不住,实在是事出有因,请众位一一入城。门口排队的人群都互相打听,道这城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连员外大人的家丁都不能例外。如此细致盘查,无论出城入城,男女老幼,无一不仔细查验身份,若发现可疑者,全拉到一边站成一列,再由他人重新盘查。
一直到太阳落山,城门口的人群却未见减少。众人怨声载道,此时已经过了往日闭城的时辰了,究竟有何等大事,连苏州城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都给打破了?守门的小吏一看,急忙登上城门去,再这么下去,难保百姓们不发难。何况苏州城里不少纨绔子弟贵公子哥儿,素喜结伴出城冶游,如今却被拦在门口回不了家,哪一个他都开罪不起啊。守门官满脑门汗的奔上城楼,朝城门上坐镇的那一位走去。
夜幕渐深,只看得出亭子里端坐的一个依稀人影。那小吏上前一揖,
“谢大人,您看时辰也到了,是否……”
挥了挥手,守门官正要领命而去,忽然听到一声:慢着。
那人站了起来,俯视城门下喧闹的人群。此时城外荒郊黑沉沉一片,城内到有几个地方灯火通明,往来喧嚣,颇有几分繁华江南的风致。
“让外面的人先进来,关城吧。”
“……是,大人!”
城门内外燃起成排火把,昏暗夜色挡不住喧闹。独自站在城门上凭栏远眺,潮湿夜风扑面而来,头顶是深邃夜空,新月挂在西天。如此一算,再过十日便是十五了。
苏州城依水而建,漕运发达,许多往来南北的通商都从这里走,而称霸江南漕运的正是苏州江家。江家财势倾城,不仅在商道横行,连苏州一带的官员都卖他三分薄面。这江家当家人经常亲自到各地巡察,神龙不见尾,反而是江家管事在城里城外威名远播。
今日强行盘查通行城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这苏州首富江家的管事谢玉山。清早还未开城,谢玉山领着几名家丁到城门下,把苏州府尹的令牌一亮,话不用多说,这守城的官吏马上毕恭毕敬将谢玉山迎上城门,叫辰时开门绝对不敢提前,下令仔细盘查过往行人,绝不敢懈怠,过了闭城时辰没说关城也不敢轻易多嘴。哪怕府尹大人亲自到场都未必有这份威风。那守城门的小吏一整天都提着心肝,这谢管事他以前也远远见过,明明是个年轻公子,可是即便他随意往那儿一坐,也没人敢在他面前随便开口。因此,究竟这大翻动作所谓何为,他更没胆量打探一句,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谢玉山站在城墙上,昂首远眺,看上去一片悠闲惬意。可他着实心里火烧火燎,像揣了一群兔子。以往总对苏州山水错落,秀美多姿的风光赞不绝口,眼下却恨得咬牙切齿。地形越是蜿蜒复杂,只对他绝对不利。今日他设关盘查路人只有一个目的,寻人。
昨夜江府丢了一个人,一个他丢不起的人。从昨天半夜发现时起,几乎出动所有家丁甚至向府尹大人求助,匆忙中把城里闹得鸡犬不宁,却除了抓住几只小贼外,一点线索都没有。如今少主不在,这个担子完全落在他谢玉山身上,这节骨眼上把人给看丢了,就算别人不找江家麻烦,少主也足以把他剐了。谢玉山重重叹了口气,愁肠纠结,不为别的,只因他丢的人是江家幺妹江琴。
江琴芳龄二八,自小养在深闺。三月前,府尹大人请人上门说媒,想为自己的儿子寻一门好姻缘。江家长一辈都不在了,长兄早逝,长姐也出嫁了。少主就做主应了这门亲事。府尹公子品行严谨端正,江家小姐贤良淑德。当时城里敲锣打鼓放炮,人人都道成就一双公子佳人。
头一回听到众人的称赞时,谢玉山心里直抽筋,暗道江小姐要是稍微跟贤良淑德沾点边,也不用整个江府上下苦恼不已了。江琴自打从少主嘴里听到这件事,就没少闹腾。当面顶撞少主不说,更把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在书房大吵大闹,把少主也激的脾气上来了。当下毫不留情的下令把江琴禁足,道三月后吉日出嫁,如若冥顽不改,一直到她嫁出去为止都别想踏出闺楼一步。
从那时候起,不得不加派人手看守江琴的碧莲馆。那小楼建在莲池边上,三面临水,所以他一向只派人盯住走人的那一边。一直到半月前少主出门办事前,虽然吵闹不断,倒也没出什么纰漏。谢玉山揣度江琴的心思。这丫头从小被惯着,言行骄纵不知天高地厚,而且脾气倔强。可惜虽鲁蛮,毕竟身在大家世族,却不笨。她强烈反对出嫁,恐怕并非因为将来的夫家不如意,多半是针对少主去的。
谢玉山回想她在书房指着少主的鼻子大骂的情景,少主没有一掌拍死她简直是她太好运了。这二人之间近年相安无事,可是从来算不上亲厚。江琴这样明目张胆的反对当家主人,并非没有缘由。
江家百年前也是个名门望族,武学世家,可惜一直香火不旺。因此江家历代都有收养子的传统,为将来的少主培养助力。江家的姑娘也可习武,可是却不能继承江氏衣钵。到了上一代,只出了一位少爷三位姑娘。江家老主人在大少爷十二岁那年寻回来一个养子,给他起名江岚,当少爷一样的养。虽说十岁的孩子才开始习武有些晚,可是这孩子天生就是个习武的料,筋骨柔韧,反应敏捷,脑子也好使。在武学一道上,进步神速,江老太爷爱惜不已,打定主意精雕细琢,意将调教出一名武学奇才。江家上下也都亲切待他。后来发现这孩子学什么都一学就会,无论武学还是经史,俨然不世奇才,把江府那真正的大少爷给比得黯淡无光。当江老太爷也偷偷对蒋夫人念叨,可惜岚儿不是亲生子时,祸患的种子就开始埋下了。
二十年后,江家二老早已仙逝,嫡少爷夭折,二位小姐相继出嫁,只有这位养子江岚继承了江家,成了下一代家主。他给自己改了名,叫贺兰。到如今,除了江府门前的匾额,整个江家上下,唯一姓江的只有这幺妹江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