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罢故人还》庄倾

1、第一章 楔子

　　楔子
　　20世纪初的中国，算得上是硝烟四起，谈得上是纸醉金迷。1912年，各地军阀接连而起，割据占地，时常枪炮飞满城，但也有时候，在这些人还在想着谋占天下时，也粉饰出了一片太平景象。
　　军阀四起，但也常有以旧代新的时候，颇有番戏台上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味。盛名新起占了江南三省的楚将军——楚允复，便是这上台的新角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戏台上的女子，身着鱼鳞甲，头戴如意冠，两手做着势子，唱的正是霸王别姬这出。
　　台上的光打到第一排的看客身上，位于正中的那位，穿着西装马甲，锋利的剑眉，俊美的侧脸在晕黄的灯光下时隐时暗，翘着腿，左手放在膝上，右手半握搁在桌上，伸出了两指跟着戏拍轻敲着桌面。嘴角浅含着一丝笑意，幽深的眼睛紧盯着台上的虞姬，看不出情绪，哪怕是到霸王唱词时也未移开过目光。
　　“将军，这女子叫秦意，秦姑娘现如今可是这安城里当红的角儿。”身边有人上前添茶，在楚允复耳边说了一句。
　　“秦意。”楚允复出声念了这名字，随即停下了桌上手指的轻敲，瞧着台上的人，听着这声腔，一时竟有些痴了。
　　“江老板！”有人从楼上大喝一声，戏馆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只留得台上还在继续唱着，未曾停下。大家纷纷抬头寻这声音的出处，才瞧见二楼坐着的一个身着华贵却肥脑大耳的人。
　　“哎！”江老板从台侧提着长袍往楼上跑，直奔二楼的雅座，大喘了一口气立马哈腰，“宋督军有何吩咐？”
　　“去，”这宋督军站起身，伸手指着台上的虞姬“把那姑娘叫来陪我喝杯酒！”
　　“这，”江老板面露难色，这宋督军他惹不起，可这台上的虞姬他也是惹不是的，他虽不知这姑娘的真实身份，可自那日也是有人过来给他办了交待的。这下，真不知该如何了？
　　正当他为难时，宋督军掏出枪来摔在了桌上，“若是不来，你自己看着办？”
　　江老板吓的脸色一白，不敢再耽搁，只得提了袍子再往楼下跑。
　　楚允复瞧着方才一幕，未作何态，斜倪着了宋督军一眼，搁在桌上的手不再半握，而换成了紧握。
　　“秦姑娘。”江老板朝戏台唤了一声，秦意这才收了嗓，停下了动作，下了台后还未等江老板多说就自个个儿脱了斗篷，递给了江老板，开口道，
　　“今儿算是你欠我的人情。”不似台上唱戏时的温柔决绝的腔调，只是清冷得入骨。江老板接过斗篷，不自觉颤了下。
　　“将军。”楚允复身边的人见他方才的样子，知他对这姑娘有意，于是出声问他是否需要出手相助。
　　“先看看吧。”他的目光不再跟着秦意，垂了眸，端起了手边的香茶，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
　　那厢，秦意已到了宋督军跟前，笑意盈盈，容貌虽被戏妆盖住，可她的体态还是瞧得出一身风华，
　　“既是督军相邀，那秦意自然不敢拒绝。”她伸出染了红丹蔻的修长细白的手，执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正欲放回酒杯时，那宋督军的油手竟也伸出握住了她的。
　　秦意倒是未惊慌，也未挣扎将手撤回，这样的事这些年她已遇过不下千百回，早习以为常。
　　“督军的夫人和我是故交，可是今儿早上才同我通过电话，邀我去府上搭台的。”
　　这话一出，宋督军先是一愣，这安城中谁不知，他家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悍妇，在家也是凶神恶煞，奈何人家娘家显赫，这宋督军也是不敢声张。听她此言，再不敢放肆，松开了人家的手，黑着一张脸离去了。
　　“秦意。”江老板看着那宋督军离去的背影，小心地开口。
　　“今日乏了，下半出戏，我就不唱了。”秦意从袖中取出帕子，擦着双手，再收回去，抬步下了楼进了后台的屋里。
　　方才每一幕都被楚允复用余光收尽了眼底，他瞧见她曲意奉迎，瞧见她执杯倒酒，瞧见她被人非礼还是那样一副笑荣，不怒不亢……之后眸里的颜色又是加深了几分，怒气自身上隐隐露出，于是将手里的茶盏摔在桌上，起身直朝那屋子去。江老板想上前阻拦，却被人挡住，再动不了。
　　秦意在镜台前卸了妆净了面，正欲要起身换衣时，听到了脚步声，等她转身欲看是谁时，正好与推门进来的人撞上了目光。秦意身子一颤，扶住了镜台才勉强站直，眼中似是有东西要涌了出来，可她，不能。只能强装了镇定，看着他一步步上前，一步步走向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被楚允复走了许久，他先前总是想着，若是再见了她，无论是何种场合，自己必然是控制不住就要冲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揉碎，与自己融为一体，这样，这个女人便再也不会让他想的发狂，念的成疯。可当真的见着眼前这人时，他才发现他根本做不了那样，不是不敢，是害怕，怕惊着了她，怕他一急她就再次消失，尽管此前他早已晓得台上的虞姬是她，他忍住了想一把将她从台上拽下的冲动，都不过是怕这黄粱一梦，认错了人。可他的小颜，他又怎么会认错呢？
　　终是走到了跟前，秦意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拽入了一个怀抱里。
　　“小颜，我的小颜……”楚允复抱得愈来愈紧，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似是着了魔一般，久久未将她放开。
　　“楚将军。”秦意心下一狠，收回了万千情绪，恢复了镇定，眼里的泪也被她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抬了手将楚允复使劲推开。
　　“呵！”楚允复看着推开自己的那个女人一脸的冷漠，嘴角上扬，自嘲一笑。原来他找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的人见了他竟是这个模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这么些年，她竟是出落得越发艳丽了，细长的眉，杏大的眼，小巧的鼻下是她的朱唇。
　　“楚将军。”秦意再唤他，低声叹了口气，“小颜已经死了。”
　　楚允复眼神一变，慢慢收回了手，盯着她，忽又恢复如常。未再多言，上前强行将她打横抱起，秦意先是一惊，虽是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次他一定不会让他走了，可没想到他竟如此之快，不顾外头的人，快到她还来不及应对，眼下就要被他带走，恐怕再逃就难了。她轻笑道，
　　“将军若是邀我坐客，也得容我换身衣服不是。”正欲从他怀里跳下，那人竟是抱得更紧了些，看了眼她身上的鱼鳞甲，未作理会，就抱着她出了屋子。
　　秦意被他抱上车，放在后座，而后自己也坐了进来，吩咐了声“开车。”就再没出声。
　　一路上楚允复都紧紧握着她的手，秦意见他不说话，就也不开口。两人相顾无言，到了楚允复的洋宅。
　　下了车，楚允复唤来了丫头带她去换身衣裳，秦意没有意见，跟着这丫头上了楼。
　　“姑娘来挑吧。”丫头开了门，请了她进屋，然后打开来了屋里的梨木雕花式的衣柜，待她去挑。
　　秦意上前，扫过挂在柜子里的一排排精美华贵的衣裳，取了当中最不起眼的一条水蓝色旗袍出来。
　　换下戏服穿上旗袍后秦意正要出去，那丫头却拿来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来，秦意穿了后这才推了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她就瞧见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的楚允复，于是朝他走去。有些事，她躲不过，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楚允复听到了声响，折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秦意换上的这件水蓝色旗袍，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的一位战友送的，那人的母亲是个有名的裁缝，听闻楚将军心中住了位佳人，于是亲手缝制了件旗袍送他做礼物。他当初接下这旗袍时，见是水蓝色，就想着，若是小颜见了必定喜欢，那个丫头最是喜欢蓝色，衣服清一色都是这个。只是，那个时候，想着想着，心口便是一疼，小颜，他的小颜啊，到底往哪里去了？
　　今天，他终于等到她换上这身旗袍站在他面前，心中情绪万千错杂，只是更多的是得意，他到底，是了解她的。
　　秦意在距他三步外停住脚步，轻轻一笑，开口道“谢了将军这身衣裳。”
　　楚允复没说话，仍是坐在那儿看着她，两个人一坐一立，目光相撞，对视良久。
　　“烦请将军派人送我回府。”终是秦意怕自己把持不住，乱了情绪，微低了头，不再与他僵持。
　　楚允复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见她垂了头，笑了一声，也收回了目光，手拿了报纸继续看着。
　　秦意见他这个样子，估摸着他恐怕是决定了宁是受着外头的闲言碎语也要留她在此了。方才那般招摇带她回府，许是明儿个就要见报的。不过眼下，她是拗不过他的，只能认了输。
　　“我乏了，你叫人送我去休息吧。”
　　“先吃饭吧。”楚允复见她服了软，起身上前执了她的手，声音轻柔，身上也没了强硬的气势，拉着她进了餐厅。
　　檀木制的圆桌被放置在这整个一欧式装修风格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秦意见了这桌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愣，还未反应来，就被楚允复轻按了她的肩坐在了下来。
　　楚允复落坐在她旁边，招了下手，丫头们很快上好了菜。翡翠虾仁、清蒸茄盒、松鼠桂鱼…菜式不多，但都是秦意从前就爱吃的东西，不过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没有动筷。
　　楚允复再招了手，有个丫头又端了一碟点心上来，是豆沙卷。
　　秦意自小最好这口，时时吃也是不腻，只觉豆沙卷软糯清甜，再好吃不过。以往他惹恼了自己总是提着豆沙卷来认错，然后…然后吗？秦意不再想，神色暗淡了下去。
　　“这个必当是合你胃口的。”楚允复拿了筷子夹了碟子上最上头那块，递到了秦意的嘴边。秦意无奈只得开口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溢进了口中。
　　待秦意咽下后，他这才把筷子挪开，把豆沙卷儿搁进了她碗里。
　　秦意以为在饭桌上他会问她些什么，心中一直思附着如何回他，可楚允复却是一直在给她夹着菜，若是她不吃就又喂她，一顿饭下来竟一句话都没问。
　　秦意许久没有吃的这样多了，这些年，因为唱戏，因为其他的事，她对吃饭的事总是不上心的，身边人的叮嘱也只是一听。今天吃了这样多，胃里是有些不适了，轻皱了眉头。
　　楚允复瞧见她的神情，唤来了个丫头带她回房休息。秦意离去时，他不曾抬头看她，只是一直低头吃着菜。秦意舒了口气，随着丫头上楼。
　　直到听到秦意远去的脚步声，他这才抬头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他放下了筷子，翘起了腿，靠着椅背，闭目养起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