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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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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借着院长这话递来的台阶,压住了内心的波涛汹涌,敛去了目光里浓烈的感情,静思片刻,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宁彦初,眼底凝着从医多年特有的审慎锐利,又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专注,语气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其实刚才看资料,我就想请教一下宁……组长,我跟院长提过,我们脊外近期收诊的重症脊柱患者不少,多是高难度术式术后,或是合并神经粘连、肌力衰减的复杂病例。这类患者术后康复周期长不说,肌骨功能恢复滞后、并发症反复的问题尤其突出。你们医疗仓的术后干预模块,后续能不能针对这个核心痛点做定向适配?重点解决肌力重建和神经功能调控这两块的临床需求。”
宁彦初轻轻挑眉,沉思几秒,开口回答,思路清晰得没有一丝冗余,声音柔和中带着笃定:“我们团队在研发时就重点关注过这类临床痛点,目前子模块里已经内置嵌入了脊柱术后专属康复方案,依托压力传感反馈系统,能根据患者实时的肌电信号动态调整干预强度,最大程度避免过度训练引发的二次损伤。当然这些是我们目前依据接触到的病例和治疗方案制定的,相关程序还在不断迭代优化…… ”
她稍作停顿,看向宋辞,弯起嘴角,眼眸明亮:“不过有个关键点需要同步,就像我刚才提到的,这套方案的精准度,高度依赖患者术前的肌力分级、神经传导速度等基础数据,我们之前研发医疗仓,数据库基本都是依赖过往病例导入,对患者治疗前的状态资料并不多。如果确定后续合作,宋大夫这边能否协调提供近三年的重症病例全部数据?包含从治疗前一直到康复后的。我们也会提前签好保密协议和数据使用协议,我们可以据此建立更精准的患者分层模型,让干预方案更贴合你们科室的实际需求。”
说罢,她弯起了漂亮的眼角,眼尾的弧度像被精心勾勒过的月牙,连带着长而密的睫毛都跟着轻轻颤动,仿佛已经拿到了宋辞的答案,因为她知道自己回复的答案宋辞一定满意,她精准回应了他方才提问里的核心诉求。
果然,听到她的陈述,宋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颔首,语气依旧沉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没问题。”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桌角那份印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 logo 的文件,补充道:“我会让科室整理病例时,重点标注患者术前肌力、神经传导速度等核心数据,保密协议签完后,明天下班前发你邮箱。”
话音微顿,他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份一直带着准备给院长汇报的手术方案,又道:“另外,关于儿童重症病例的适配,比如低体重患儿的干预剂量,后续可能需要咱们单独对接,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后续详谈。我想在此之前,我们可能还需要沟通一下合作的具体细节,比如除基本的保密协议之外,我们应该拟定一份框架协议,明确双方的权责与数据使用边界。”
话锋一转,他侧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耿院长,脊背挺直,语气多了几分请示的意味,却依旧沉稳有度:“院长,您看合作协议这边是我们科室牵头还是?”
耿院长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乐呵呵地摆摆手:“你们找合规部吧,之前院里早就和他们所有个什么战略合作协议了,这种我们就不用出面了,你们具体看着办,如果有什么需要协调决策的,不用等院里排会,直接走签报到这儿。”
宁彦初就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其中一本介绍材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的书脊,指腹蹭过硬壳封面上凸起的研究院的标识,一下,又一下。她抬眸看向耿院长,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聆听,末了,又把视线落回到宋辞身上。
宁彦初的指尖停在了LOGO位置,不动了,目光落在宋辞挺直的侧脸上,心底忽然漫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记忆里的少年模样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人,身着白大褂,眉眼沉稳,对着院长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连提出合作建议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毛躁劲儿。
还记得小时候参加家长学院的音乐会,他非要穿那件恐龙连体衣,背后的大尾巴又厚又长,走路都费劲,走台阶时还差点绊倒自己,坐不到椅子上,宋教授嫌弃极了,让他自己去后面的台阶上蹲着看演出;还有写作业的时候,他自己总坐不住,各种各样的怪姿势层出不穷,非要蹲在椅子上,膝盖顶着桌子写,笔尖把练习册戳得全是小坑;还有刚提到摩托车驾的那天,兴奋得不行,第一时间就骑着车冲到她的宿舍楼底下,嚷嚷着搬寝室就包在他身上……
那些细碎的、带着少年青涩的片段,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少年就这么突然地,在她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悄悄长大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毛躁与莽撞,眉眼间沉淀下沉稳的轮廓,变成了如今这个能独当一面,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连语气都带着专业笃信的…… 成熟男人。
宋辞对宁彦初那边心理波动一无所知,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显然早就料到院长会放权。等耿院长话音落定,他才弯起嘴角,声音清润:“好的,谢谢院长。”
院长乐呵:“别谢我,先好好干,最好的资源倾斜给你们脊外了,干不好小心挨板子。”
宁彦初见他们说完,对着宋辞低声补充道:“你刚提到的儿童群体的参数校准我们正在推进,正好可以结合你这边的病例同步完善。后续我让团队先出一版初步适配方案,那……咱们后续什么时候碰一下细节?”
宁彦初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问宋辞,其实看的也是身侧的耿院长。
院长摘下眼镜,应了宁彦初的话茬,语气随和:“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别看着我了,时间上你们自己定就好,院里这边全力配合,但是,要优先保障临床需求。”
说后半句时院长重新敛了笑意,表情略显严肃,视线重新回到那叠资料,把文件拿的离自己稍远了一些,眯起眼看着里面的案例分析:“刚你们的对话我也听到了……小宁,你们这份资料做得很扎实,尤其是术后康复的跟踪数据,详细到这个程度,很难得。就拿这例脊柱侧弯的病例来说,术前干预和术后康复的衔接思路,很有参考价值。”
他话锋微顿,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术后康复数据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抬眼,话锋也跟着落定,终于打算绕到了宋辞这些天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事,乐乐的手术。
“关于那个儿科5号病床的患者。”
来了……!
院长没有急着开口,手又轻轻在纸页上叩了叩,像是在斟酌措辞。
宋辞的心跟着那一下下的轻叩,骤然提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这孩子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些。”院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审慎,说起患者,就连语速都变慢了不少,“会诊和检查材料也看了,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神经粘连,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脏器功能也比同龄孩子弱一截,手术的风险系数确实不低。”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宋辞,又落在宁彦初带来的医疗仓干预方案上,态度称得上模糊:“你提交的手术方案,我和院里几位老专家都看过了,思路很清晰,术式选择也贴合患儿的实际情况。但院里的顾虑,你也该明白。”
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却也没直接拍板否决宋辞主刀的请求。
宋辞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些许。他知道,院长这话里的潜台词,只要术前准备做到极致,把风险降到最低,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对如今的他而言,这已是意料之外的好事。
“总之,别高兴的太早,今早办公会老李还又专门提了提这个患儿的情况。” 院长声音提高了一些,语调严肃而慎重“我要再强调一次,你们年轻人别嫌我们啰嗦——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评估、脏器功能调理、麻醉方案推演,每一项都得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侥幸。”
他抬眼扫过宋辞紧绷的侧脸,又落在宁彦初娴静的脸上,话里带着明显的权衡:“科研合作是院里的重点,要推进,但说到底,医者的根在临床,还是要以患者为先。我想,小宁你深耕医疗科研,这点道理肯定能理解。”
“院长放心。” 宁彦初沉默半秒,随即郑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科研的最终落点本就是服务临床,患者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宋辞闻言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眼快得几乎转瞬即逝。
院长没再继续纠结手术的事,反而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合作本身,语气里添了几分熟稔的托付,严肃也淡了一些:“说起来,你们俩是从小认识的交情,知根知底,往后合作起来也更省心。小宁初来乍到,院里的情况不熟,她这边的实验室选址、设备进场、手续对接这些杂事,就麻烦你多费心盯一盯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分机:“小张,之前说的给研究院的团队腾的那间会议室,相关通知文件搞好了吗?搞好了现在马上送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应了声“好的,院长”,没过两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敲响,助理捧着一份装在文件夹里的红头文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院长抓起文件夹,扫了一眼便推到宋辞面前:“你办公室隔壁那间闲置的大会议室,已经让人协调好了,专门腾出来给她们当临时实验室。水电、网络还有专用线路,今早已经让后勤部门对接完毕,他们说应该能满足医疗仓设备的运行需求。后续那边医疗仓的核心部件会陆续运到,到时候你帮忙抽空照看一下,别出什么岔子。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他们说,我都交代过了。”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慈爱的笑意:“实验室就在你办公室隔壁,门对门的距离,你们日常沟通方案、对接病例也方便,省得来回跑。”
宋辞顺着院长的目光看向那份文件,纸上的审批意见清晰明了,连设备进场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日来因乐乐手术和合作事宜积压的紧绷感散去大半,眉宇间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院长,沉声应道:“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宁彦初也跟着颔首致谢,声音清亮:“麻烦院长和宋大夫了,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会及时沟通。”
事情谈妥,三人起身向院长道别。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宋辞目光瞥见小贾手里拎着的资料包,看起来没少装东西,沉甸甸坠着,顺手便接了过来:“我来拿吧。”
小贾愣了一下看向宁彦初,宁彦初还未讲话,宋辞又把她手里拎着的小包也顺势接走了。
“走吧,去看看新的办公环境。”
宁彦初眼底笑意盈盈,“谢谢啦。”
两人一同沿着长廊往科室方向走,小贾接了个电话,落在了两人半米的后面跟着。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奇怪的是,明明此行核心是医疗仓合作,可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提半句相关事宜,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们安静而沉默地穿过医院的长廊。
最后还是宁彦初先开了口:“刚才院长提到的小患者,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起的那个重症患儿乐乐吧?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前说的多学科会诊,还顺利吗?”
宋辞侧头看她,见她眉眼间满是认真,便放缓了语速,沉声答道:“就是她,那个5岁的小姑娘。会诊还算顺利,我和几个科室的专家一起定了初步的手术方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没提自己是方案的核心牵头人,他觉得自己在宁彦初面前,不需要靠这些展现。
顿了顿,他才接着补充,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不过院长也说了,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还得好好调理,把风险降到最低。”
宁彦初闻言,垂眸瞥了眼宋辞从头到尾一直拿在手里的资料夹。那厚厚的牛皮纸夹被他的手掌大半拢住,别的地方都严严实实挡着,唯有边角漏出来的一小块,能清晰瞧见上面列着的一长串专家签名。
而在那串签名下方,特意留白、标注着 “主刀医师确认” 的位置上,分明落着宋辞惯有的连笔字,笔锋利落,带着他独有的严谨劲儿。
她心头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点破他这份刻意的低调,“那术前准备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
宋辞闻言,英俊的眉毛先是高高挑起,随即又缓缓落下,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平日里紧绷的唇角也难得勾起一抹浅弧,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有大把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怎么样,宁组长怕不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宁彦初被这声 “宁组长” 逗得弯了眼角,早在院长办公室,每次听宋辞这么称呼自己,她都很想笑。她用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资料夹,目光落在那露出来的签名边角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与他相呼应的揶揄,却又透着十足的笃定:“后悔?我要是后悔,今天就不会主动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了。”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耳边的碎发不经意扫过宋辞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尾音带着点狡黠的上扬:“再说了,能跟宋大夫搭档,攻克这么棘手的病例,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你可别忘了,我当初回来前就跟你提过,临床数据的事,迟早要找你帮忙。所以啊,咱们谁帮谁,还真不一定呢……”
宋辞指尖微顿,落在资料夹上的力道轻了些,收敛了方才的笑意,想起一直折磨着宁彦初的数据报错问题,沉声问道:“一直没问,你当初帮我找到的那些病例数据,到底是怎么恢复的?还有你说的医疗仓数据库报错的问题,现在找到症结了?”
宁彦初闻言皱了皱鼻尖,比刚才在办公室的端庄娴雅,多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她没打算细说其中的周折,只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还能怎么恢复,凭运气直接从备份库里抓取的呗。至于报错的问题,我现在倒是有了些思路,不过还需要临床数据验证。说起来,这次来这边开展合作,确实也是我验证方案的一部分。”
她话锋一转,抬眼直直看向宋辞,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语气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 我倒好奇了,你怎么就不担心我这医疗仓的报错隐患会影响治疗?我以为我拿着医疗仓项目出现你得吓一跳——你怎么还主动提出要把它融入术前干预?“
不待宋辞回答,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宋辞的手臂,用手指尖隔着对方白大褂感受了一下他突然隆起的手臂肌肉,心里暗笑,又说:”我怎么看你,从头到尾都没半点担心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宋辞忍住没把对方作乱的手指捏住,淡定反问。
“怎么不担心——”
宁彦初的话被截住了,宋辞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都能相互感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静了半秒,反倒是宁彦初先受不了这过近的距离,率先移开了双眸,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
宋辞垂眸,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夹上,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还带着一丝对非本职领域的审慎:“看到你之前发我的模拟测算报告和数据图谱,凭我的专业判断,大概能推断出 ,你的医疗仓核心模块应该没出大问题。那些分段模拟数据,和我这边的临床预判结果高度吻合。”
他语气微顿,斟酌着措辞,生怕自己用外科临床的逻辑描述科研问题不够精准:“我预估,症结可能出在部分子模块的交互上,我也不确定这么说准不准确,你们科研领域应该有更专业的术语。简单说,单看每个子模块的运算逻辑、输出数据,全是正确的;但从报错反馈来看,它没法系统协同复杂病例的各项数据,进而形成完整的综合干预方案。”
宁彦初一声不吭地听着,眼底的惊讶却一点点漫开。
她没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宋辞认真解释,一个外科医生,仅凭几份数据报告,就能精准戳中医疗仓的核心症结,甚至连问题的表现形式都描述得分毫不差,这份专业敏感度,实在让她惊叹。
但是……宁彦初抬眼看向他,顺着他话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可惜,更藏着对自身专业的较真:“很高兴你能认可我们的设备……但你是医生,肯定比我清楚 ,现实里,没有任何一个病患的病灶和症状能被完全拆解干净,尤其是重症患者,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推测,只要严格把每个病患的症状、病灶拆解开,逐段适配参数,就不会影响核心治疗效果。你也知道,作为乐乐的主治医生,我不会将她完全放在你的医疗仓里治疗,所以你的医疗仓对我而言是适配的,也是能协同的。”
用坚定地语气说完这段,宋辞观察着宁彦初眼底的惊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关键:“所以,你过来了。不是吗?而我,也准备好了。”
说完这句,宋辞没给宁彦初继续纠结的机会,主动转移了话题,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自然:“呀光顾着聊天!都到午饭点了。”
宁彦初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下意识冒出一个单音节:“?”
宋辞长腿一伸,带着宁彦初换了一个方向:“先不去办公室了,那边估计还没来得及给你们办临时饭卡。走,我带你们去我们职工食堂搓一顿,味道还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