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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夜·蔚蓝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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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长做出了那个决定之后,彻夜无眠的夜晚。
索隆在医疗室照料着昏厥的船长,娜美躲在测绘室里不愿意出来,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低声啜泣,其余的人都聚集在客厅,这几天的变故来得太急太快,已经快要将他们逼到绝路。
“这是什么?”
弗兰奇在客厅里研究着那朵淡蓝色的小花,晶莹剔透的花瓣,蓝得纯粹澄澈,花瓣的边缘隐隐约约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华,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从鱼人岛寄来的泡泡,外膜有残损,海水渗入,内部的信件也因此难以识别,但泡泡内膜里的蓝花却完好无损。
弗兰奇用一种凝重到几乎凝固的语气问道。
“——这朵花能救路飞吗?”
“我刚刚复查了书籍,这是剧毒的海底妖花。”罗宾轻声道,“千百年难遇。”
“……剧毒?!”把希望寄托于蓝花的乌索普几乎要跳起来了,“什么!”
“……是有毒的。”乔巴艰难地开口,“我试过提纯了,水族馆整缸鱼都被毒死了。”
“那鱼人岛的水晶球为什么出现这朵花?”山治皱紧了眉头,“也许那个笨蛋还有一线生机呢?”
“因为……”乔巴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因为这种毒素会剥夺人的感知,让人在无知无觉中死去。”
死一般的寂静。
被捏紧喉咙的窒息感。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罗宾尽量用不那么颤抖的声线开口,“路飞……他会痛吗?”
“他不会感觉到痛苦。”乔巴拿起了那朵花,“他会没有痛苦地离开,追随他的自由。”
小小的驯鹿站了起来,背向所有人。
他站定了,就不再发抖。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在那瞬间到底背负了什么。
他走进了医疗室。
……
乔巴给路飞注射毒素的时候,伙伴们紧紧地握着船长的手,期待他的苏醒,却又祈求上天不要让他醒来。
在一下轻微的抽搐后,路飞半睁开眼,黑色的毒从他的嘴边流出来,嘴巴无力地张合,伙伴们只能读出断断续续的“丝、丝”的气声。
——谢、谢。
他弯了弯眉眼,露出浅淡的、心满意足的笑颜。
血压逼近零,心电图上还有微弱的心跳,间或一跃,乔巴却慢慢地把医疗器械都一个一个关掉。
红的。
绿的。
蓝的。
闪闪烁烁的光都一盏盏熄灭了。
脱下手套。
拔掉点滴。
拔掉胃管。
拔掉气管插管。
希望都一点点湮灭了。
“已经进入不可逆的衰竭期了。”乔巴的声音沙哑,“他……”
……他不可能活下来了。
“我们航行的最后一程了。”
有些故事不需要看到终场,也已知晓结局。
不必再尝尘世的苦楚,化作星星去到天上。
……
在深夜醒来,娜美揉了揉眼睛,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干涩,四处寂静无光,房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娜美走到客厅,看到索隆把冰柜里的路飞抱出来,剑士抱着他的船长走到医疗室,里面有着一张很大看上去很软的床,四周围满了伙伴。
乔巴拿毛巾给路飞擦去脸上的冰水。
罗宾在低声念着故事书。
布鲁克在演奏着宾客斯的美酒。
“……我想,路飞先生应该不想要听安魂曲吧。”
乌索普拿来了草帽一伙的彩色小陶俑。
弗兰奇怕路飞寂寞,还在房间里放了好多小机器人陪他玩。
山治端来香喷喷的烤肉。
“大家这是怎么了?”
索隆把路飞半抱在怀里,一声不吭,娜美惊恐地发现路飞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干瘦的胸膛凹陷下去,右手腕露出骨头和腐烂发白的肉,已经彻底朽坏了。
不久之前,她还绘画着海图,想着控制着船长各种玩具的花销。
船长和船一起下葬了。
她坐在宝藏前哭到哽咽。
伙伴们含泪的微笑。
我们要走啦,路飞。
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
——半年前,外界传出路飞大人已经去世的消息……
——鱼人岛的大家一直很担心,一直在为各位大人祈求平安。
——夏莉夫人预测出路飞大人还有一线生机,那珍贵的海底之花踪迹难寻,半年里,我们寻遍四海才终于找到……
——真希望来得及,不,一定来得及的!
……什么?白星?……你在说什么?
娜美惊醒了,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她发现自己还在医疗室里,已经是深夜了,大家都留在医疗室里,安安静静地围着病床睡着,陪他们船长最后一个晚上。
索隆半倚靠在医疗室的墙边睡觉,其中一把刀端端正正地放在路飞的床边。乔巴趴在床边睡着了,床上有一片浅浅的湿痕。罗宾坐在一旁,温润姣好的面容却如此苍白,脸上还带隐隐约约的泪痕,在梦中仍忍不住落泪。山治倚在门边睡着,床边小桌子上的烤肉一口没动,已经冷了。乌索普在冰凉的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还在低声说着梦话,他一会儿皱着眉头嘟囔“乌索普工厂禁止入内”,一会儿手舞足蹈地紧张大喊“别抢我的饭”,转瞬间又高兴地笑起来“看我乌索普大爷钓个海王类给你”。
医疗室的空气寂静而幽森,看着船长闭眼的时候碎掉的心修补不好了,谁也不曾想到,如此恢弘壮丽的旅程,最后居然会以这种形式收场,等天亮了,草帽海贼团就不复存在了,那面曾经纵横四海的旗帜,从此活在传说里。
梦中的细细低语犹在耳旁。
娜美打了个激灵,她慢慢地起身,从自己蜷缩藏身的角落走向医疗室中间的病床,她很怕看到结局,在路飞弥留的时候哭着跑开了,但是此刻她想去确认,再坏也不会比梦中的情形还要坏了,而且无论如何……还是想看他最后一面。
娜美一步一顿地向前走着,几乎挪不动步子,还差两步的时候却发现床上的厚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娜美的目光瞬间定住了,不敢眨眼。
那被子又动了一下,动作更剧烈了,被子里的人好像因为不舒服而踢蹬了一下。
是错觉吗?
一种灼热从心底烧起来,烧得心发烫,连小小的奢望也被无限放大。
路飞不是……?
黑色柔顺的头发从被窝里冒出来,小家伙警惕地探出头来。
“路飞?”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
他缩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他有点不舒服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娜美拿起床头放着的水杯:“你要喝水吗?”
路飞呆呆笨笨地看着她,也不会说话,娜美叹了口气,绕过房间里睡着的伙伴们,到饮水过滤器前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路飞就着水杯慢慢地喝水,娜美的手颤抖着想摸摸路飞的脸,路飞避开了她的手,飞快地缩回被子里。
他撑过来了……像梦一样。
……
路飞没有死,他的眼睛看得见了,不会再受神经痛的日夜折磨,但是他还是不会说话、也认不得他们。
但这小小的生机,在灰烬中仅剩的一点亮光,也足以让整个海贼团活过来。
乔巴反反复复地研究那从花朵中提取的珍贵药液,碧蓝色的液体晶莹剔透,毒素反应没有稍减,唯一可以解释的大概就是“以毒攻毒”了。
索隆还是一直陪在路飞身边,但是他的态度柔和了很多,有时候还会被乔巴撞到他在旁边打瞌睡,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和前几天紧张疲惫的样子截然不同。罗宾准备了新的冒险故事,在路飞愣着发呆的时候讲给他听。
弗兰奇和乌索普工厂也连夜赶工,做了很多小玩具给路飞,路飞从超大的玩具篮子挑走了一个最像驯鹿的毛绒玩偶,平时也抱着蹭蹭抱着睡觉,让乔巴整整高兴了一个星期,但是有件事还是让乔巴有些难过,路飞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喝药,他的精神好转了,但是身体还很虚弱,无法下床走动,娜美不惜花重金买来各种珍稀昂贵的药草,乔巴也用心熬制草药,但是每当乔巴逼着路飞喝掉苦涩药汤的时候,路飞总会露出惊恐害怕的表情,强烈的情绪也令他经常在服药后剧烈呕吐,一连几天不愿意吃任何东西。
深夜,大家都睡了,路飞跌下床,靠手臂拖动身体,慢慢爬到医疗室的角落,几经摸索,他终于找到一个垃圾桶,他跪在地上,在里面翻找着可以吃的食物。
医疗室的门被谁推开了,看到山治进来,路飞吓了一跳,拼命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废纸往嘴巴里塞,眼神惊恐又无助,他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但无力的腿走不了路,他窝在角落几乎瑟缩成一团,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饥饿过度的咕噜声。
山治看着饿着肚子却不敢吭声的路飞,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大步走向医疗床,拿起雪白的被子,向路飞走过去。
山治半跪下来,用被子仔仔细细地把路飞包裹起来,路飞从被团里露出个小脑袋,警惕又迷惑地看着他,像只小松鼠。
山治无声地笑了一下,一手扶着路飞的背,一手搭住路飞的膝弯,一下子把路飞打横抱了起来。
他走出了医疗室。
来到厨房的时候,温暖的橘黄色调照亮了路飞的眼睛,独属顶级食材的香气几乎让路飞的嗅觉重新苏醒,山治把路飞轻轻地放到柔软的沙发上。
他走向食材料理台,尝了尝汤的味道和温度,接着盛了一碗香气四溢的汤,来到路飞的身边,准备拿勺子给路飞喂汤。
“饿吗?要不要喝点汤?”
路飞犹豫着,胃部的疼痛和关于呕吐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把脸扭到一边,不想看到汤碗,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看起来又固执又可怜,山治轻柔地摸了摸路飞的脸,慢慢安抚他。
“吃点东西,好不好?大家都在等你,船长。”
山治的温柔从来只给美丽的女士,但是此时照顾生病的船长,他很有耐心,慢慢地哄路飞吃东西。
“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饭了,半夜还把我吵醒,要我给你做宵夜。”
明明是被一天五顿的船长无情压榨的苦力厨子,他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唇边的笑意却那么温柔。
“可恶,我的手艺可是为美丽的女士的准备的啊……”
路飞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汤,仅仅一口,鲜美香醇的汤就俘获了他的心,难以形容的美味从舌尖上绽开,一直被黑暗蒙蔽的五感终于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沉重的世界破开缺口,漏出一缕天光。
那双含着笑意的黑瞳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叫山治,山——治——”
“以后饿了就喊山治,我会给你做饭的。”
“我是你邀请上船的厨师,是被你守护着的伙伴,是……”
他顿了顿,顿了又顿。
最后的话语在静默中散去。
“……是你深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