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衷》黄粱美梦

12、开诚布公

　　往年春节简袖清都会在疗养院呆到初六就走，虽说离开云县后和以前的亲戚都没什么往来，所以不用拜年，但开学前他还能多争取几个全天时间直播，也是为了早点赚够钱。不过这回不用着急了。
　　钟毓听说他初试过了十分开心，初八晚上两人一道出去下馆子庆祝。席间聊起最近发生的事，还有意询问了下简袖清转发的那条微博。
　　“你那两个朋友都是男孩儿？”
　　简袖清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话里指向。
　　“嗯，之前跟你讲过的，两年前直播时认识的。”
　　“哦，有印象，你还说其中一个刚开始真把你当姑娘来着。”
　　“哈，就是神右。”
　　钟毓口味清淡，桌上大部分菜都和过年气氛搭不上边。
　　“那，他们俩这就算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具体过程，但微博都发了，肯定深思熟虑过了。”简袖清给她续上茶试探着问：“怎么，是不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那倒没有，”她端着茶杯笑笑：“我儿子穿裙子我都能习惯，别人家小孩儿喜欢谁跟我又没多大关系。”
　　钟毓现如今能说的这么云淡风轻，其实头一次撞见简袖清往自己身上套假发和丝袜时整个人震惊地无以言表。母子俩当天的谈话让她从愤怒讶异，转变为悲哀掩面，最后失声痛哭。
　　简随书走后，负债累累逼得她这位曾经的全职太太每天出去打三份工，可本来身体就不好，早出晚归一个月没到就劳累过度住进了医院。简袖清跪在床前求她别再去了，说钱的事他会想办法。
　　儿子开直播的事她知道，但她不懂这些潮流新鲜玩意儿，只听简袖清说跟什么平台签约，拿工资和提成，虽然辛苦但给的钱多。她看过合同，确实是正规工作，可她哪晓得直播内容却是自己儿子穿着姑娘的衣裳对网络上不知名不知姓的人卖笑？
　　钟毓和大多数父母一样，刚开始她就是这样给直播定性的，所以下意识的只有责骂。可简袖清却全程无言，只在她收住声音之后红着眼眶道歉，他说：对不起，妈，我只是想，只是想早点赚够钱，这样我们就不用每个月被银行催债了，对不起。
　　比钟毓还高的小子低头站在她面抽泣，可这一切明明不是简袖清的错，他又为什么而道歉呢？
　　旧事重提总会让人再次身临其境。
　　后来钟毓就开始学习使用网络，学习年轻人的流行文化，甚至还会跟简袖清讨论哪套衣服直播穿更好看。她在竭尽所能的接受现实，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她的儿子。
　　说起来，小钱钱也算是突然爆红，社交媒体上褒贬不一，大部分都是口水。
　　人妖、下三滥、恶心、变，态、神经病、心理有问题、影响小孩子等等，这些话她都亲眼见过。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被肆意辱骂，怎么能不痛心？
　　尽管那段时间简袖清自己也十分抑郁，但值得庆幸的是，钟毓一直陪在他身边。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以年轻人看来称得上龟速的打字方式，披着马甲跟各种网友对质，这种行为虽然没什么实效，却让小钱钱本人得到了很大支持。
　　随着口碑和粉丝的飙升，网络上的这种捍卫不再是钟毓孤军奋战，看到儿子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让她终于能喘口气歇一歇了。再往后，和一群小姑娘聊得欢畅，还特意去学过火星文的钟妈妈就是简袖清心里的唯一女神。
　　“其实不只是他们，你要是哪天跟我说，你也有男朋友了，我想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简袖清听到这话愣是没夹住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
　　“我之前就想清楚了。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你爸爸清清白白，为善为民半辈子，最后还不是早早去了。妈别的都不求，只要你开心幸福，不作昧良心的事，什么都好。”
　　停顿片刻，她话锋一转又笑道：“现在能跟我透透底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
　　饶了一大圈，其实在这儿等着呢。
　　简袖清咳嗽一声，拱手客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钟毓盛了碗汤，挑挑眉小口吹气。
　　“那什么，也不算谈恋爱，我喜欢他，但他喜不喜欢我那就不知道了。”
　　“真是男的？”
　　简袖清点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看个春晚还时时刻刻盯手机，没蹊跷才怪。”
　　“......”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介意你穿女孩儿衣服？”
　　“这倒没有，他见过，也能接受，”而且很喜欢，后面半句简袖清没好意思说：“你就别问了，我再加把劲，总能追到手的。”
　　“行，年龄、工作总能问吧，好歹让妈妈放心，看看是不是正经人啊。”
　　特别正经，同床共枕大半年都没碰他，怎么可能不正经。
　　“稍微比我大那么一丢丢，嘿嘿。”
　　钟毓学他比着指甲盖问：“一丢丢是多大。”
　　“四、五、六七岁吧。”
　　“......”
　　“工作很稳定，自己开公司。真的，不骗你。”
　　“我怕他骗你。”
　　“......”
　　“我现在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像盼‘儿媳’体贴，又盼‘女婿’优秀。”
　　“......”

　　两个人聊到八点才从店里出来，晚上风大，好在有钟毓织的围巾能裹住脖子和半个脸。
　　前几天都在下雪，简袖清扶着母亲走在疗养院小道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将憋了半个月的话说出来。
　　“我最近通过一个朋友得到点消息，他说可以帮忙查阅几年前云县档案。应该是有机会能找到真相。”
　　钟毓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
　　“钱是还清了，我也知道您肯定希望我能朝前走，别再执着于过去。可不该爸爸担的罪名不能任人妄加。”
　　简袖清的脸上能看出当年丈夫的影子，一样站得正、行得端，什么苦都能自己抗。
　　“百姓和州官，没法儿斗。”
　　“我懂。可能只是图个心里安慰，总不能让爸爸走的不明不白。”
　　钟毓拍拍他的手不再多说：“回去整理整理，早点休息吧。你不是说那个人明天要到A市吗？不去接？”
　　“额......他来接我。”
　　“女大不中留。”
　　“......”等母亲进屋简袖清才摸着脑袋道：“有机会的话，我带他见见您？”
　　“提前打个招呼，不然都来不及准备。”
　　站在月光里的男孩儿笑着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