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染霜林：万里江山颜色好》万里霜林

1、楔子 皇帝大婚 公主遭拒

　　这汉人、氐人、羯人之间的争斗也是历来已久。
　　多年前，司马氏率先渡江，争得长江之南洞庭之东，在汉人的地界上建立晋国；李氏带领氐人占据西蜀，据险而立；而羯人建立赵国，自是常久横行于北方，虎视他国。
　　羯人，国风彪悍；氐人，向来狡猾；汉人，民生儒雅。
　　想来，这三国国力相差是大了，不过自此三国建国之初，鼎立之势已成，就算这上百年来纷争未歇断，也没有哪一国能轻易吞噬掉另一国。
　　当年，骄傲的氐人一路向西，以不可当之势征服了蜀山苦水，建立了不可一世的汉国。而这骄傲的汉国传承到这一世也免不了落入和他国政治联姻的俗套。
　　汉元泰十五年，汉国遣嫁明月公主入晋国。
　　此时，汉国的送嫁车队已经靠近晋国地界了。这地势越发平坦，水缓风轻，人音糯绵。
　　这一行送嫁队伍眼前已是平川一片，他们几乎是可以忘记在汉国那山高水长行路难的境遇了。
　　浩荡的送亲队伍中间，那乘绯红的轿撵特别引人瞩目。
　　从晋国边界吹来的暖风也蠢蠢欲动起来，意图掀开那厚重的帘子去一睹汉国明月公主的倾城之貌，不过，这是徒劳。
　　虽然这地处边界，人烟稀少，周围稀稀落落的百姓们却闻声而来。他们兴冲冲赶来，只为见到平生所能见到的最为浩大的嫁女队伍——汉皇嫁女入。
　　不过，公主稳坐在轿撵之中，周围有重重严实的把守，她也没有撩起帘子露脸。
　　轿撵瞩目而又庄严喜庆！
　　对于那一溜百姓而言，这明月公主当世闻名的姿容风采，他们怕是无缘目睹了。
　　他们心里便起了无数臆测。而最后，这些人还是只得在路旁低首退避。
　　嗨！明月公主仙姿傲骨，会甘愿嫁去晋国？这群百姓依然战战兢兢俯首祷颂：
　　我王嫁女，天必佑之！天必佑之，天之骄女！
　　这些祈祷称颂的声音已不是头一次传到那乘撵之人耳中。明月公主在这一路上已听得不少，不过此时听得这些诺诺之声来也别有一番心情。
　　红艳的轿撵内，明月公主抬起玉指，轻抚耳旁的发丝，傲然地微微一笑。
　　百姓愚昧，当然不懂她为何愿意远嫁晋国入那汉人之地！嫁去晋国，她必为后。
　　可是，天生骄傲的明月公主怎会被一个异国皇后头衔所束缚！
　　她为皇后，必掌国权，她掌国权，必兴氐族。
　　这晋国偏安江南富庶之地，比起汉国的艰苦蜀山、赵国的萧萧北风，它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且晋国更以翩翩才子、婉约佳人享誉天下，更是让汉赵两国的望尘莫及了。
　　三国之中，晋国的地域优势是不必说的了。如若谁还存了那一统中华地界的心，那他就必须把晋国的国土放在眼里。
　　换言之，谁先夺得晋国的地界，那谁就占了先机！
　　汉国皇帝李崇寿，最懂他这个女儿，就算不为嫁入异国做掌权皇后，以她的姿色权谋，在汉国也无人能挡她的万丈光芒；不过，身为氐族首领之女，她有她的责任。
　　嫁给年轻的晋皇，便是她该走的路。
　　晋国皇族司马氏，历代帝王均是智慧非凡大器天成，不过却几乎没有能享天寿的。这一点规律，李崇寿早捕捉到了。
　　这似乎是氐人的机会。
　　于是，三年前汉晋两国边界会盟时，汉皇便与晋国定了婚盟。
　　不必怀疑，这婚盟，明月公主必是愿意的。
　　当年，她扮作汉皇身边的小侍卫，经历了那次会盟，亲见了那时还是晋国太子的司马衍之。那年轻太子卓尔不凡，身性风采俱佳，这自是得了明月公主的青眼。
　　一年后，晋皇驾崩，太子司马衍之即位为帝，时年二十。 明月公主派了钦使参加晋皇的登基大典。
　　钦使回到汉国，将大典上司马衍之的英气阔度一五一十回复给汉国。汉国人都传，晋国新帝是一派新主气象，周边年轻国君皇子们多有不及，明月公主是得了如意郎君了。
　　晋国新帝当政，汉晋两国也未曾交恶，那婚约是要履行的了。如此，明月公主便一心待嫁。
　　这两年里，汉皇对明月公主更为宠爱、纵容，明月公主也更有杀伐决断的本事了。
　　眼看着明月公主早到了婚嫁年龄，汉国便一面准备婚嫁事宜，一面遣和亲使到晋国国都商议两国联姻的婚事。
　　汉晋两国商议，大婚在秋天，江南草未凋之时。
　　在偏远的汉国，还是盛夏骄阳，不过汉国亲队便自汉都锦官城启程出发，前往晋国都城建康。汉国锦官城门外，汉皇李崇寿满目炯炯之光，送明月公主离国，明月公主神采奕奕，拜辞蜀地。
　　一路山高水远，音乐杳杳。这对氐人父女的心思志向越来越不加遮掩！
　　就在汉国明月公主的仪仗队伍兴冲冲地到达晋国边城之时，晋国都城内也是一片欢天喜地热闹非凡的景象。
　　整个皇城都挂满了红绸，贴了喜字，喇叭唢呐、轿夫侍卫，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丫鬟仆妇满街跑……
　　皇帝大婚，当是天下第一大喜事！天下第一大喜事！
　　全天下都知道，晋国皇帝娶妻。而这一片喜气景象，只有晋国国都中人才清楚，这是为谁？他们不理会三国间诡谲的局势，只是为这件婚事喜悦不已，只为年轻的皇帝娶了爱妻！
　　年仅二十又二，司马衍之即晋国皇帝位已两年。虽然年轻，但天资聪颖又得晋国先帝悉心培养，即位后掌握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控制权，两年时间，更是历练得老道了。
　　这三国之间的斡旋与焦灼，司马衍之无比明了，他明白与汉国得联姻意味着什么。不过，为这一国皇帝，要做什么，他更是坚定。这个国家的外交内政，他都会让它们入正轨正途。娶谁为后，关系国本。在婚姻这件事上，司马衍之把它和其它国事处理得一样明白透彻。
　　他决意要娶的女子，当然不是那狼子野心之人。他对自己决定要娶的这位皇后，早生了爱慕，早就拿定了主意。
　　那女子，不是他国公主，她只是晋国都城内一士族家庭女子，花家小姐花锦红。
　　大约几年前，他还是满心家国重负的太子，在百花会上见到了如霁月高风的花家大小姐，他的世界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此后经年，虽然他依然是此生只为江山社稷的模式，可早在心里和身边给她留下了位置。而花家大小姐，她早在国都声名远扬，无数王孙公子追慕着她的风华。那时，世人竟不知道晋太子心属花小姐，花小姐也不知晋太子的心意如此坚决。
　　直到那年，汉国的亲使来议亲。
　　已为皇帝的司马衍之知道，这事等不得了。晋国皇后人选，不能被他人掌握。
　　这年七夕灯会时，皇帝司马衍之乔装出宫，来到城楼前，他再次远远地看到了此次灯会的明星花锦红。不过，她依然不认得有他，而他眼里，她已更是绝世无双的存在。
　　那之后，司马衍之对之前的决定更加坚决——他决定要要娶花锦红为皇后，不管会有怎样的风险大浪！他是皇帝，他不光要给她至高的尊荣与恩宠，还要此生钟情于她，爱她、敬她，与她一生相守。
　　司马衍之不是冲动而为！只是，为男子，他把爱情留给了中意的女子；为国君，他把皇后权位留予本国望族女子。三国局势就是如此，他不过玩儿一记太极而已。
　　于是，那冒然的一天，花氏一族接到圣旨：
　　花氏女锦红，淑德才貌，联心属意已久，特以天地为媒，以江山为聘，以为晋国皇后。
　　花氏一族无比震惊！
　　不过，这道圣旨竟无比迅速地在整个建康城传送着。这道圣旨竟然让大家觉得很愉快！
　　那些轻谈阔论者，茶楼乐坊间，无不在称赞晋国皇帝的眼光与魄力，对花家小姐竞相赞誉。他们也不管晋皇的后宫可还留有他国女子的一席之地，也不管这会置那汉国的明月公主于何难堪之地，他们就是为这大喜事而高兴。当然，你无从猜测，百姓们对那年汉晋两国的政治婚姻联盟的意见了。
　　如此，年轻的司马衍之这不守承诺的行径还让人心大快起来……
　　作为最高掌权者，他当然知道明月公主的送嫁队伍已经来了！不过，他却执意如此！他会娶花锦红为后，也会保晋国国土颜面。
　　妥协，不是万全之策；国力，才是行事的底气。
　　可以说就是故意的了，司马衍之把婚期定在这一天，明月公主到晋国边城的那一天！
　　虽为皇帝，但做新郎官也是头一回，何况娶的还是心仪之人，司马衍之也免不了俗，紧张、兴奋得几乎要溢于言表，不过都被他狠狠地压制在心底。大婚这日，他在卯时便已起早，早早地祭告司马氏先祖。辰时一刻，司马衍之向虞太后请安归来，便无心再理会任何事，心情激动的他甚至是不顾主婚司仪的反对，硬是提前一个时辰就来到了和泰殿外厅，故作淡定地喝茶品茗，其实是盼着他的皇后入宫。
　　离大婚吉时还有两个时辰，花家大小姐花锦红早已被众人收拾停当，只等着时候一到，拜别爹娘踏进喜轿嫁作晋国皇后。
　　花锦红是国都建康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仪态尊荣、教养时宜。即便是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花小姐脸上的神情依然安静泰然，她的步履依然平稳有方。
　　周围的人却激动不已：花小姐这是要嫁给皇帝啊，皇帝为了娶花小姐甚至是拒迎汉国公主啊，花小姐就要成为晋国皇后了，那可是年轻专情的皇帝啊……
　　在周围这样激动的情绪中，花锦红不急不缓地踏进喜轿。
　　这方送嫁队伍便不急不缓，踏踏有声，向着皇城正门而去。
　　吉时到了！晋国，建康，和泰殿里，满面含笑的皇帝司马衍之紧紧地拉着喜带，喜带的另一头紧紧地拽着头蒙喜帕的新后花锦红。司仪声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一时间，晋国大地上礼炮齐鸣，欢腾一片！街边百姓，山呼万岁！
　　这时，汉晋边界，却是城门紧闭。晋国守城官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城门外那飞扬跋扈的汉国亲队。良久，眼见那亲队里的旗帜似乎已飘得缓些了，守城官颇有底气的声音才响起：
　　“今日，我国皇帝大婚，册立新后，举国欢庆！帝命他国来使入驿馆歇息！赐喜酒喜宴——”“赐喜酒喜宴——”
　　“赐喜酒喜宴——”
　　这声音重重地响在空旷的边界，一圈圈向外扩散着！
　　喜轿中，明月公主已是怒气冲天，她听到晋国边城守卫将领这话，反而冷静了下来。明月公主命和亲队伍在原地等待，她在耐心地等潜入晋国都城的探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