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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第二十八章 惊变(二) ...

  •   宇宙12第二十八章

      二人很快达成了交易——真的很快。交易一达成,这吸血鬼立即消失不见,前去践行诺言。这让沈自华觉得,这名血族大宗师非常赶时间。

      胡丽芳确实是复活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此时她正被/关/押在某个没有窗户的空房间里,通/过血族大宗师给予的一个魔法小物件,沈自华能够像查看监控一样,在心灵中查看物件周围的环境,而胡丽芳无疑正同那物件关在一起。作为不懂魔法的凡人,沈自华理所当然心怀疑虑,质疑其是否幻术,提出需要补充证据,试图取得更多母亲所在地的线索,或为国/安局的行动拖延时间……但当血族大宗师语气温和地表示,痛苦最能验证真/实,是否需要通/过此物旁观母亲受苦,来获得确信时,他只能放弃质疑,宣布交易达成——至少暂时是如此。

      就一个死而复生之人而言,胡丽芳很安静,超乎寻常的淡定。她先是查看了一下这个魔法监控——即一面镜子——随即在房间中转了一圈,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了。除了那面崭新的、显然是临时买来附魔的镜子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除了胡丽芳外空无一人,但有照明和能源,没有窗户,沈自华猜测那应该是个地/下室。另外,他也从血仆口/中得知了血族大宗师的名字:雷恩·莱德。他搜了一下这个名字,一整页新闻瞬间占满了他的灵镜屏幕……嗯,他立即知道,对方为何这么赶时间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除夕鼓声一响,立即灰飞烟灭的天字号通缉犯,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进天壑?即使躲到天壑里,他也一样逃不脱鼓声的追索与绞杀,换做正常人,应该用剩下这不到一小时的寿命吃好喝好,并提前给自己烧点纸才是。不论如何,既然对方的时间如此紧迫……他已完全明白,自己为何被选为目标了。

      可以随时进天壑、不需要任何复杂审批手续的人并不多,沈自华正是其中一个,因为他代/理的是王延光的授权。毫无疑问,这邪/教分/子在外研院有人,他心想,否则他是如何知道的?沈自华已确认林真师侄平安无事,但邪/教分/子或许会有读心术,使得师侄不经意间泄/露了信息,又或许……考虑到救世主降临会与外研院的关系,也可能是生物院那边的渠道。

      但这对沈自华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必须先确定老妈/的安全,确定老妈/的肉/身和魂灵皆处于真正的保护之下,然后才会向国/安举报莱德的实时行动,而国/安则会以“阻止他人破/坏罗生天的国/家安全”为由,行使自身“维护罗生天国/家安全”之权/柄,这足以令他们在一秒内抵达。他知道这一点,莱德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在跟彼此争抢时间,争分夺秒。

      ——沈自华当然知道,自己应该立即向徐文章通报莱德的行动。他虽然不知道对方进天壑具体是要干嘛,但肯定没好事,身为罗生天高级格物人员,他的职责与道/德都要求他豁出命去保护罗生天的国/家利益与重要格物资产,更何况他还有复活石?为了罗生天,为了老/师同窗,以及他一路走来结缘同行的所有人,他沈自华并不是不可以死上那么一两次。即使没有复活石,他也有这个觉/悟,但他万万没想到,真要做出抉择时,天平的另一头,居然是老妈。这是他无法支付的代价。

      ——至少在进古封神台前是这样。他现在只能拖延做决定的时间,并希望下一刻有奇迹。

      “话说……”沈自华用清净天通用语对身旁的血仆说道,“你知道你最多只能再活一小时吗?”此时他与血仆正在古封神台管/制区之外。莱德使用空间穿梭之法,避开国/安对骊山别馆的封/锁,将他们带至此地后,便命血仆看住他,自行离开了。

      莱德的离开有充分的理由:他需要做一些准备,使他们进入古封神台时不那么显眼,从而引来审/查——最起码,他需要一辆外研院的公车,而且绝不能以沈自华的名义派出,以免引来国/安。这一方面佐证了“莱德在外研院有人”这一猜测,另一方面嘛……他还需要去亲自搞定此事,而不是一抵达就有车等待,足以证明这位本宇宙目前最高等级通缉犯,是真的相当落魄了。

      这一点从莱德当下的仆从身上也能看得出来。听闻沈自华此言,这名血仆只是表情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伏魔鼓。”他冷淡而疲倦地回道,用的是口音浓重的清净天通用语,“莱德先生说,进了天壑,就有办法。”

      “你相信吗?”

      “其实这无所谓,我不关心,不是我能决定的。”血仆说道,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彻底自暴自弃后才能生出的真正漠然,“我听他的吩咐做,真有办法,那我就能继续活,要是不听他的,他失败了,或者压根就是骗我们,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本来已经死了的。”

      “我们”,不止一个,沈自华心想。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追问,但这个人的麻木神情中蕴藏着一种深邃的悲惨,令他忍不住诧异,却又生出恻隐。这不是意外死亡后又复活之人该有的面貌,他们多半是欣喜若狂的。“你是指刚才?”他忍不住轻声问道。

      “嗯?不是,我之前死过,是在不知道哪个生物资源公/司的冷冻库里被莱德先生复活的。他需要人手,挑中了我们几个,我们刚入库没几天,还算完整。”血仆说道。他具备某种极迫切的坦率。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应该很少和人聊天,说着说着,便有点停不下来了。“死了其实也挺好的,不用拼命工作,工作太累了,我以前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两份固定工作和一份零工。就是可怜了我老婆,我死了,她一个人工作养不了三个孩子。我就希望她把我卖了能得到足够的钱,再交上一点好运,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跟她一起养孩子,不然她肯定得累死。”

      “你……不牵挂你的妻子和孩子吗?”沈自华忍不住问道。

      “有时会想他们,但我绝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那种生活实在是太累了。现在这样多好,只要随便弄点血,哪怕不吃药也一样整天不饿,更不会浑身疼得受不了,就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头也不疼不晕,更不会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我年轻那时候都没这么舒服过。再让我过那种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现在我力气很大,动作很快,脑子也转得动,就是吃东西没味道。要是有就好了。我现在随便就能弄到钱,要是能吃到味道,我一定会去罗生天餐馆点满满一桌现做的菜。要一整桌,全都热腾腾地端上来,热腾腾地吃进嘴里。”血仆说道,“除此之外,我很满足。”

      沈自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时竟有些叹息。为何邪/教常有信/徒?只要身在地狱,就连仰头都是罪,那众生自然皆为罪人。归根结底,一个人生于世间,不该不想活,更不该不想像人一样地活……最不该的,则是此人并不知道,何为“像人一样地活”。他并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圣父,但此时此刻,他甚至很难记恨此人听命杀过他老妈。

      “你的梦想很容易满足。”他告诉对方,“我可以带你去白玉京总院,它就在我工作单位的对面,只要不到10分钟,你的血疫和生理性药物成瘾都能治好,而且总院门口那条街里有一半都是饭店。我可以带你过去,让你完全康复,再请你吃顿饭,接着我会给你找份工作。这份工作可能不会特别好,但即使是罗生天的最低薪资,也绝对够你每天下馆子,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花钱的爱好,还能每个月打一笔钱给你老婆孩子。你所要做的很简单——你只需要告诉我,莱德把我妈送去了哪里,如果你不知道具体地点,有大致方位也行。”

      血仆一愣,露/出吃惊的神色。沈自华端详他的神情,忽然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就会知道我有能力践行这个承诺,但你至少应该知道我不是一般人,毕竟能把人带进古封神台的人并不多,就算在罗生天也不多。只要你帮我的忙,我就可以让你不必跟着莱德先生一起在鼓声里灰飞烟灭,也不必被国/安抓去蹲大牢,我还能搞定你的路引,让你合法地在罗生天工作和生活。我本人名下没有企业,不过我认识不少企业主,他们都会愿意做这个担保人。”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你帮我这个忙。”

      “我……”血仆陷入了极端的犹豫之中。很显然,对他而言,出卖莱德需要莫大的勇气,更加需要他有莫大的决心与毅力,方能违背自己身为血之仆从的本性。然而,在罗生天工作和生活,是每一个下国人终其一生的梦想……在他们的想象中,那里是天堂。

      而沈自华,完全就是天堂中人该有的样子。

      绝世的容貌,翩翩的风度,处事从容,风骨不凡,即使是不值一提的凡人,都能让活了数百年之久的血族大宗师屈服。他看见那二人对峙,他们的力量是平等的,是恶/魔与天使。如今天使不仅向他伸出手,还向他提出,要将他拔擢进天堂,这让他如何能拒绝?不论是那只手还是那个邀请,都是他无法拒绝之事。只是……

      “我无法背叛他。”仆从艰难地说道。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无法背叛他。”

      作为看过保密手册的人,沈自华对血族还算是了解的。“他没有明确下令,禁止你告诉我他的藏身处,对吧?”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应该没有机会,同时也无暇想到,该及时为新修正的行动计划,打上万无一失的命令补丁。当然,沈自华还可以用一秒不到的时间,想出另一个方案:“不如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来汤谷应该也有几天了,平时一般在哪儿待着,对哪里比较熟?”

      血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开口道:“银莲花路,桃金娘路。”这两条路位于吉祥天特区,当然不论它们具体处于哪个特区,对罗生天国/安局而言都并不重要——对这种权/柄等级的罗生天机/构而言,除了都护军军/区、上使府邸等寥寥数地之外的整个汤谷,都是完全敞开的。“我还有个同伴,平时在渡鸦口附近。”此处位于清净天特区。

      “多谢。”沈自华说道。

      .

      徐文章的行动需要时间,而不巧的是,莱德也赶时间。短短数分钟之后,一辆兰舟从天而降,引力引擎爆出一阵轻微的斥力,使得草叶倒伏、林木飒飒。该兰舟的品牌款式相当常见,乃是罗生天政/府机/关及大型企业的经典公车之一,挂了一个汤谷车牌,看起来并不起眼。除了运输特定物品的特种车辆之外,外研院的普通公车并无特殊外观标识,系统内一般凭车牌、派车系统里与车牌对应的行程单,行程单标注的乘坐者与真/实乘坐者来确认行程,及行程对应的通行权限……而当这一切对不上时,乘坐者的身份,就相当重要了。

      在这世上,一切管理规则在实际应用中都是不可能百分百执行的。其实对沈自华而言,进个古封神台不是啥大事,即使没有王延光的授权,他自己矩子助理的权限就能批。他本人想去古封神台,就理当让自己的随便哪个秘/书,提个“沈博士(他有教职)去古封神台办/理XX事务”的申请,然后自己审批派车;假如秘/书通通回家过节,他不想打扰,也可以自己提个申请,然后不要理会源自王延光授权转来的待办,而是登录王延光的外研院内网账号审批通/过,以免留下“自己的申请自己批”这种月度审/查时容易被揪出来写说明的小话柄。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这两个颇为繁琐的合规流程里,重点都是沈自华本人的意愿。假如他非要蹭别人车进古封神台,那在大门口给门卫露个脸识别个特征验证完身份,再当场补个登记,效果其实也差不多。

      ——即使他蹭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物院胡安所派的车。

      当沈自华上车后,见到那位在食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胡安,以及伪装成林真师侄样貌的莱德时,他的表情是相当惊讶的。然而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那个跟我妈一起看表演的清净天家庭是你家?”这是唯一有可能把胡安、林真与胡丽芳联/系起来的因果了。

      “确实是我家。我当时就在包厢里,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惊讶。”胡安说完笑了一声,“我先是认出了林真,我见过他,但他不认得我。我给你送过饼干,你还记得吗?希望你没有辜负那袋饼干,因为它真的是我妻子亲手做的。林真当时就在你们那个大办公室里,我从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把所有人的脸都记住了,这是我的本事,所以当我第二次见到他时,我立即认出了他,知道他是你们那边的人。沈先生,你跟你母亲长得有点像,虽说像得不多,但当林真领着一名清净天中年女士出现在我面前时,这不多的相似,已经足以让我知道她是谁了。”

      “你的意思是,那场表演是巧合?”沈自华冷笑道。面对引起本次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他此刻真是出离愤怒。“这不重要,因为我会从那袋饼干开始跟国/安说。你是生物院的人,林道先的学/生,跟救世主降临会关系密切,处心积虑接近物理院的人,就是为了把救世主降临会的会长送进天壑里。我得请教你一下,我是真的很好奇啊,你能进生物院也不容易,做出这种事,有想过你自己和家人的下场吗?你自己肯定是死定了,但你家人呢?他们也是被搜魂处死都无所谓,甘愿为了所谓的末/日重生说献身的邪/教分/子?要是我也不奇怪,不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你懂什么?我没得选你知道吗?”胡安突然暴怒,连眼眶都红了,提起拳头就想扑过来揍人——然而下一刻,他全身忽然僵住了。莱德只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形无质的念动力就立即控/制了他,将他的失控的狂怒悉数冰封。他喘着气深呼吸了几下,很快冷静下来,埋头去往车辆前排,调整新目的地。

      “虽然安柏公/司已经倒闭了,但我还是得为我的企业解释一下:不论是林研究员,还是胡安副研究员,在企业存续期内,都没有接受过我们的帮助。不论是社/会意义上的,还是宗/教意义上的。”莱德悠然说道,“我们的所有项目都是凭实力中标的,而我们的实力,也是货真价实的。这才是他们都离不开我们的原因——即使是在安柏公/司倒闭之后。”

      “你们罗生天的上使,要的东西太多了。太多,太急,也太难。”胡安阴沉地说道。兰舟再度起飞,他坐回座位,泄愤般地长出一口气:“安柏公/司没了,但它的项目还在继续。那么多的生物资源和生物数据,那么短的时间,其它供应商连实验环境都凑不齐,根本不可能接着往下做,但上面一直催。我没办法,我没有其他办法,我至少需要他们的数据……是郑老先生和你们上使把我推进这个地狱里的,我只能联/系他们。最终我到了这里。”他说到这里,忽然又有点崩溃,“你们罗生天人,你们不接受拒绝。你们嘴上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但你们不会原谅,更不会遗忘。只要拒绝你们一次,你们就会以此为基准来调整态度,不会再把我当自己人,让我永远失去机会。所以我永远不能拒绝你们,不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一定要给你们什么……”

      “你的拒绝说明了你的能力边界,基于你的能力边界调整下达的任务,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沈自华冷淡地回道,“我不知道你这怨天尤人的思想倾向是哪来的,如果有做不到的任务,你应该说明情况,提出困难,要求调整目标或增加资源,而不是自不量力地蛮干,最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你对拒绝的恐惧源于你对所谓‘机会’的贪婪,它们是远超你能力范围任务的应有奖励,而不是你的。这说明你不仅能力低下,办事水平低/劣,人品还堪忧,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就算逃过这一次,你也一样会有今天。用罗生天的话来说,你今日的下场,叫报应。”

      “嘿,嘿,冷静,小/胡安。你们都冷静一下。”莱德赶紧开口说道。他在自己的嗓音里渗入了一丝魔法,这使得两名凡人确实都冷静了下来。末了,他望向沈自华,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对方:“真是个典型的罗生天领/导,沈先生。从不体谅,毫无怜悯,满口的任务,用规则当武/器,责任全压给下属,功劳全归给自己……你们罗生天几乎所有领/导,特别是你这种,出身平民家庭,个人能力出色,顶级名校毕业的领/导,通通都是你这样的。”他顿了顿,忽然双手一摊:“按现在的局面,我才是这里最该崩溃的人啊!二位,距离伏魔鼓只有四十分钟了,如果我到那时还没有在天壑里,我将会在死前报复在座所有人,及二位的家人和朋友。所以,团结一心吧,你们现在应该团/结/起/来帮助我,或者对抗我,不是吗?”

      .

      三木之都的古封神台,对于整个诸天万界,特别是罗生天的统/治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甚至是罗生天统/治全宇宙的重要法/理来源。

      这得从万年/前那次浩/劫说起。

      彼时浩/劫降临,罗生天组/织万界生灵撤离主世界,并由真武堂神魔出手,以罗生天当代帝王为材料,铸造乾坤笼,将整个主世界彻底锁上——但仅是人间帝王的权/柄,是不足以做到这一点的。

      虽然素有天子的名头,但人间的帝王并不是天帝,他能号令天与地之间的所有,却奈何不了真正的法/理造化。他可以凭借权/柄举起一整座山来,轻/松得就好像举起一袋棉花,却不可能让这座山本身变得比棉花更轻/盈。想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不仅仅是王,更需要是神。

      他必须是三木之神。

      似愚者灭世这种浩/劫,掌握法/理权/柄的诸神从来都是第一个死,这死亡名单中当然包括本宇宙昊天上帝,即唯一有权敕封木神之神。当然,这儿毕竟是真武堂的地盘,没了执掌至高统御权/柄的天帝,并不意味着无法封神——只要真武堂认为这个宇宙还值得挽救,那它就能得/救。

      在亲赴本宇宙的真武堂神魔,即昊天上帝本尊的拔擢之下,罗生天拥有了一位神帝。这位神帝以自身为锁钥,牢牢锁住万界、三木与主世界之间的所有“路”,万年又万年,直到永恒。是罗生天拯救了这个宇宙,拯救了自己的子民、所有藩属,甚至于蛮夷,所以罗生天是万国之国,这位神帝更是众王之王,对万界众生拥有了无可置疑的统御之权。只是自那之后,罗生天在实际事务执行中的最高统/治权/柄变作了摄政,即如今九星之首的贪狼星君,至于那位神帝嘛……祂是罗生天永恒且强大的宣称,至于祂本尊,还是不要活动为好。这倒不是贪狼谋权、民众负义之类的阴/谋论,而是铁一般的事实教训。

      在物质世界中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越是复杂精密的结构,就越容易被破/坏,这道理在法术的应用中也是一样。乾坤笼就好像一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金库防盗门,它材料过硬,工艺上乘,足以硬扛成吨炸/药,崩飞所有电锯,想要暴/力破/坏它,可能性着实不大。但与此同时,这道/门也很脆弱,只要对准那最复杂精密的门锁使劲即可——一把钥匙、一道声纹、一枚指纹、一眼虹膜或一张人脸,都可以轻/松打开它。

      任何人为的法术,都取决于“扭转或利/用现实的意愿”,在其它任何条件不变的前提下,这个意愿越强烈和单纯,法术效果就越强大。凭着帝王的担当与对苍/生的责任,这位神帝以一腔执念,自愿化身乾坤笼的锁眼,又为了法术效果的稳定,真武堂的神魔在祂化身锁眼之后,使其陷入了死亡般沉寂的安眠。然而祂毕竟不是死的——祂若死了,事情可就糟了——只是陷入沉睡而已,沉睡就意味着被唤/醒的可能。事实上祂确实醒过,在浩/劫过后两百余年。

      是祂所护佑的苍/生唤/醒了祂。

      人们爱英雄,更爱化身英雄拯救世界的帝王。两百余年来,无数人举办各种仪式纪/念和感怀祂,上至节日庆典,中至受欺负了烧青词告御状,下至清明节烧纸,各种形式,各种活动,纷纷扰扰,络绎不绝。终于祂被吵醒了。祂的思想开始活跃,封印不再稳定,空间活动偶尔紊乱。这引发了大家对末/日再临的巨大恐/慌。

      在民间与官方皆陷入一片惶恐之中时,曾经的丞相(按权职算相当于时任贪狼星君)拒绝带上上神赐下的打神/鞭,而是手捧玉玺亲赴都广古封神台,询问神帝是否想收回权/柄,再次君临万界。神帝沉默数日,末了回曰:“四海升平,朕心甚慰。汝等当自勉,切莫负朕。”便自愿再度陷入沉眠。这位丞相泪洒当场,回白玉京后,再未休沐过一天。其实这位神帝在位时并不算明君。其在动/荡中仓促继位,根本来不及立下什么英明神武之功,又因年纪尚幼,读书时常有任性妄为之举,搞得那位丞相兼太师相当头大……但其于危难当头责无旁贷,两肩挑/起整个宇宙的安宁,那祂就是罗生天真正的、同时也是最后的帝王。

      在那之后,罗生天下令,三木古封神台附近设为管/制区域,不许人随意踏入,更不允许民间祭祀烧纸,只在逢十之年的开天大典由国/家统/一祭祀,算是当代摄政的工作汇报。之后又万年,经慎重评估,三木联合外研协会应运而生,其研究基/地就在三木古封神台。没办法,这里可是历代木神受封之地,因其意义重大,各种效果格外显著……在这里搞研究,特别是三木相关研究,真是太方便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莱德有幸列入天字号通缉犯的重要原因。他搞出的圣婴,融合了下级宇宙木神权/柄与本宇宙汤谷总督权/柄,触及了罗生天统御的根基,相当于扎小人压胜皇帝,危害程度姑且不论,性质却是实实在在的谋逆颠/覆之举。这种罪行,判轻判重都是要死的,死相主要看上不上秤,不上秤就属于朱紫坊派/出/所发个逮/捕令抄送反邪/教局和反/腐/败局的等级,可一旦上了秤就一千斤打不住,以至于廉贞星君侍书长亲自催流程搞材料,星君本尊连夜开/会签发通缉令,就为了赶上除夕大傩,将他快速弄死大家好过年。只是不幸上秤的莱德,站在榜单最末尾,回望诸位死于伏魔鼓之下的前辈时,竟足足一大半都是法相,少数几个非法相,也至少有千万级别的人头(大型战争发起者/超级大邪/教头/子)……此番对比,着实鲜明。他看到新闻后都气笑了。

      当然,沈自华、其他所有看新闻的人,以及非直接相关的罗生天相关部门公职人员,其实也并不知道莱德“谋逆颠/覆”这一罪行的具体/内涵。他们只知道莱德是个邪/教头/子,知道救世主降临会是个相信末/日重生说的邪/教组/织,像沈自华这种有点见识的,最多也就猜测到他打算对古封神台搞点阴/谋,试图打开乾坤笼,好让末/日再临。而不得不说,这份天字号通缉令,真是大大加重了莱德本不存在的分量,搞得他好像真的很厉害,厉害到一旦把他放进古封神台里,他就真的能光速搞出末/日一样……

      随着古封神台入口愈近,沈自华的内心愈挣扎。他通/过脑电波反复查询徐文章的消息,对方始终沉默,没有回音。直到泛着淡淡统御金光的界限近在眼前,入口岗亭及岗哨官兵近在咫尺,他蓦然下定决心。

      ——他已决心不能让这个邪/教头/子进去。即使代价是……自己,和老妈。

      ——我只要稍有异动,岗亭里的官兵就会发现异样,拉响警报,把这一整车人一网打尽。莱德会杀我,我可能会因为复活石而复活,但他也会咒杀老妈。他会咒杀老妈……

      ——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救。说不定徐文章已经快找到人了,来得及叫急救。说不定这个咒杀跟灵魂无关,死了也能活过来。他绝望地想着。如果救不回老妈,拜托就让我死在这里,千万不要让我活过来,千万不要……我不可能背负这个决定继续活下去。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女声忽然在沈自华心灵最深处响起。“让他进去。”女声说道。平静淡漠、轻柔悦耳,像吹落秋叶的风,像轻/盈滴落的水,像霜满华庭的月光。上使的声音。

      这是……莱德的幻术?沈自华瞬间警惕。他下意识看向莱德,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不止他动不了,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

      时间如同静止。窗外景物凝固如照片,权/柄禁区的金光不再流动,而他停止了呼吸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异样的窒/息感。他试图用/力呼吸,大脑向肌肉放射信号,肌肉没有任何回应。静止的世界里,只有他的思维仍然活跃,聆听女声在他心里说话。

      沈自华蓦然生出一丝明悟——或许,在那位圣者超凡脱俗的视角之中,世界就是这样的。

      不是这世界变慢,而是她太快了。如同白驹过隙一样迅捷,她的感知,她的思想。她把他拉入了她的思想之中,让他与她同频,所以于外界只是一刹那,于他却是无比的漫长。

      “我用慧眼在天演幻境中算出成千上万个未来,但我非擅长操/弄时间的法相神魔,不到抉择这一刻,仍不知道你们将会踏入哪一条支流。”女声继续说道,一如每一次补课时的平静,“所以我在每一条支流都拦下渔网,好让时间这条河流过这个世界时,不论走的是哪条河道,都不会漏了我想要的鱼。”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看在你老/师的份上,我不愿你受委屈,但他们选择的这条支流里有你,所以我只能尽力让你少受委屈了。说起来,我丈夫跟我打了个赌,如果你自愿选择不放莱德进去,我就要真正把选择权交给你,让你来选择踏入哪条河流,而不是直接控/制你或影响你,替你选最省事的那一条。”女声说到这里,声音里蓦然带了一丝笑意,却也有隐约的叹息,“真不知道他跟我打这个赌,是出于对你的信心,还是同情……总之,这条命运河流的走向由你做主了。我希望你让他进去,正是要去这条支流里挖除他图谋的最后残余,这样对我来说最省事,但你也可以有其他选择。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让他进去,也可以认定我是他所施展的幻术,继续你之前的选择,在岗亭里闹出些动静,如此一来,这件事对你而言就算结束了。你可以做出任何选择。我和唐正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这足以让我们重新捞起那条鱼,而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你和你所爱之人,乃至于这个宇宙,都不会因莱德的图谋而受到任何损害,这你大可以放心。”

      女声说完便消失了。时间继续无声流淌,世界重新开始流动。沈自华蓦地呛咳起来——迟到的“呼吸”讯号传到了他的肌肉与脏器里,令他猝不及防,狼狈不堪。车内诸人的目光瞬间追随而来。莱德的,胡安的,三名假扮成物理院人员之血仆的,探究而充满警惕。唯独之前看/管沈自华的那名血仆,探究之余,隐约透露/出担忧之色。

      “快到了,有点紧张。”沈自华低声解释道,尽量不动声色。复活石戒指忽然渗出一丝凉意,就好像水一样瞬间流淌过全身,将他彻底包裹起来。下一刻,他的心口有微妙的感觉,好像被一根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那根针并没有穿透那层水形成的隔膜。它轻轻一扎,便收了回去,针尖上沾了些水迹。针的主人品味这点水迹,没有觉察出异样。水是没有味道和颜色的,它映照出的世界不过是虚幻的倒影,惟妙惟肖,但并不诚实。

      “别那么紧张,沈先生。如果一切顺利,我并不会拿你怎么样——我不过是想进天壑而已。只要我一进天壑,就能从当下的处境中解脱出来,你和你母亲也一样。”莱德语气温和,近乎安抚。虽然并未发现异样,但事情已至紧要关头,他承担不起沈自华不配合的代价,于是被/迫吐露更多。“罗生天把我列为天字号通缉犯,实在太抬举我了,我无意于、也没那个本事破/坏你们罗生天的金王座,不过是想逃走罢了……我从小/胡安那里听说了你最近的研究课题,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自华瞬间了然:“你想逃出这个宇宙?”

      “正是如此。我得到了来自外界的帮助,圣母慈悲,让我在最狼狈的绝境也有生路,但那个仪式只有在天壑里才能奏效,所以我必须安全地进入天壑。这也是圣母对我的考验,用你们罗生天的话来说,唯自助者,天助之。”莱德语气柔和地说道。离关卡越近,他便越温柔,生怕惊扰沈自华,引发他不稳定的情绪。“我一离开,所遗留下的所有诅咒都会因彻底失去源头而消散,你和小/胡安的家人自然平安无事。鼓声过后,罗生天必然当我死了,至于你呢,你就当进天壑加了个班,或是带相熟的生物院同事进天壑长长见识,你可是大领/导,轻轻/松松就能将此事遮掩过去。你看,我甚至不会对你们的前程造成任何损害!如此一来,你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说得好听,沈自华在心里嗤了一声。他确实能随时进天壑甚至带人进天壑,但也不是什么真能一手遮天的大领/导。进去六个,出来两个?就算是出来五个都不行。这种事即使是王延光都不好安排,他也就骗骗不了解此地情况的胡安。不过话说回来,莱德可能也不是纯骗——从安柏公/司事发到现在也就半个月,他既无时间,又无渠道,大概并不真正了解各种规章制/度和流程手续,他和胡安可能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这些……

      又或许,是必须相信。

      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人,不论是莱德还是胡安。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自我说服,闭耳塞听,强/迫自己相信一切都会顺利——因为他们承担不起任何不顺利的代价。

      沈自华想到复活石戒指。他克制着没有低头看。他想起那针扎似的触感,那刺探的法术是如此迅速,又是如此微小。他忽然有了一丝明悟——假如没有那层源自复活石的力量隔膜,他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何德何能发现大宗师的心灵刺探?她可以让他发现这个刺探,也可以让他……忘记“规章制/度和流程手续”这回事。

      她及时保护了他,让他看见他们交锋,让他看见她轻/松获胜,让他看见她使一切顺利进行,让他看见她于世界之外的白玉京中,将此世所有尽在掌握。“这条命运河流的走向由你做主。”她对他说。是跳出这条河,还是作为她的渔网,继续随波逐流?

      假如莱德没有说/谎,那她和唐仙君要的,就是那个能让莱德离开这个宇宙的仪式……他们本来就能轻/松离开,所追求的想必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仪式所涉及的某个东西。

      沈自华抬眸望向窗外。

      关卡已近在咫尺,卫兵警觉地围了过来,为首的抬手,掌心泛起权/柄金光,叫停了这辆兰舟。他听到胡安紧张的呼吸,感到莱德目不转睛的注视。成千上万根针扎向他,而那层隔膜还在。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他对莱德和她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7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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