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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章 ...


  •   当晚,七八个少年,有的挂在房上,有的蹲在门外,轻车熟路的戳出一个个小洞。没有让他们久等,亥时左右,房里再次出现了怨气所凝的画面。众人一阵兴奋,压抑着冲进去的冲动,继续暗中观察。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而之前房里明明空无一人。然后,门口处出现了一个人,或者,已经不是人。那凶尸僵硬的跳了进来,哒哒的跳到床边,漆黑的长指甲已经探出。看那指甲上反射出的冰冷月光,门外众人毫不怀疑,被它扎上一下,不会亚于被捅一刀。但是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似已睡熟。大家悬着心,不自觉握紧了剑柄。就在寒光猛然划过之时,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暴起,有劈断利爪,直取头颅的凌厉之势。但是这具走尸毕竟杀了这么多人,怨气暴涨,凶戾异常,竟与灵气形成抗衡之势。那修士也是不凡,见形式不利,丝毫不乱,迅速一转剑锋。凶尸收不住势,仍向前砍,修士则趁机抹向它脖颈。
      一番激斗,修士一身伤痕,额上冷汗涔涔,凶尸则更惨,一只手已被斩断。这时,胜负仿佛已分。趁场面凝滞,门外少年连忙眉飞色舞地交流起来。这凶尸也怪,修士也怪。每见凶尸作案,大都穷凶极恶,面目狰狞,尖啸震耳欲聋。可是这个,冷静与常人无异。苍白的脸显现忧郁,眼中闪着决绝的神色。既是生前最后一刻的神色,也是每次出手时再合适不过的神色。正因如此,才能在江氏剑法下支撑这么久。须知此人生前可是从未习武,而江氏剑法不知要了多少厉鬼邪神的性命。玄门百家也不全是剑修。琴修杀人于百步之外,符篆攻防兼备,法器威力巨大……每种武器各有所长,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但是江家剑修最多,因其历代家主皆修剑,坞中剑修多如狗。而剑又最难修习,非根骨绝佳,天资聪颖者不可得其精髓。江垣就是剑修,在他看来,这位修士剑法精湛,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是白天他们回族中查卷宗时,丝毫没有相关的记载,几位前辈闭关的闭关,在外的也有书信,没有谁一失踪就是几年。想到这里,他已经看到那人砍下了凶尸的头颅,脸上出现一瞬极度疲惫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傲然锐气,汹涌战意。长剑回鞘,房间里的人准备离开。本该归于平静的时候,房外众人个个脸色紧绷,如临大敌。虽然心中期盼还有转机,但老鸨所说的同归于尽的结局还是像阴霾一样笼罩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里面的人也许也意识到什么,一刻都不想在房里逗留,强行向外跑去。那样虚软的脚步,任谁都看的出是在强撑,也许下一刻就要倒下,但他就是不肯停歇。门外有人已经伸出手,几乎忍不住要去拉他。但是,来不及了,一门之隔的地方,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看到,雪白的墙根,迅速攀上黑色。
      凶尸之所以要一次次来到黑房子,并不是要杀光这些不自量力的修士,而是因为在这里它的怨气最重,力量最强。无法杀死,只能助长它的戾气。斩断的头颅源源不断的喷出黑气,一条白绫突然出现在房梁,毫无意外的抓住修士,灵剑虚弱的剑气再度暴涨,飞身来救。修士无比痛苦的挣扎了两下,就听到一声颈骨断裂的声响,垂首不动了。宝剑颓然坠地,白绫已全染成黑色,慢慢地消失了,两具尸也开始慢慢消失。最后一瞬,江垣突然看向那名修士,猛然间发现了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拼命扑到门上,目眦欲裂地努力盯着快要消失的光影,想要仔细确认。其余人见证了这惨烈一幕,本来都傻了,突然看见师兄的举动,暂时回过神来,默默围到他身边,疑惑的望着他。江垣难得用惊慌的语气喊道:“那位前辈他…他……她是女人啊!”这句话显然出乎所有人预料,虽然是他们一向信服的师兄所说,却还是忍不住怀疑,江炎就问了:“校服佩剑,都是男子样式,也未束髢髻,举止沉稳,剑法凌厉,根本不像女子啊?”江垣缓缓道:“那你可看见了,她胸前划开处露出的束胸?”此言一出,又一次震惊,江信勉强说:“只凭这点,不够确定。也许有什么隐情,导致他要穿…束胸来除祟,也许只是你看错了。”另一名师弟却说:“虽然气质看不出是女子,但其喉结很不明显,肩较成年男子也略窄。肤白胜雪,相貌英俊。却不很阳刚,而是斯文,说是女子也未尝不可。”这位师弟莫名的老道啊,关注点也很奇特,日后必成大器啊!江炎接不下去这话,便自己起了个话题:“我和师兄都是剑修,一开始就发现暴毙的妓女身上有剑伤,很像我们江家的,并且修为很是不低,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而族中有此修为的人不多,应该很容易排除。事实却是,没有一个有嫌疑,这只能说明他不是我们家的人,或者,他是个女人。”江垣接道:“没错,听了老鸨的描述,我们都想当然的以为是名男修,所以只在男修里寻,假如人家根本是女子,自然寻不到了。而几年前确实有一名女子,下落不明。”江信经此一提,也想起来了:“这人说起来不算我们的前辈,年纪只比我们大几岁。当年我和大师兄在外历练时,听说过她的事迹。出身江氏附属家族,却惊才绝艳,锋芒毕露,年纪轻轻,就能与族中前辈交手不落下风。外出历练,专挑凶险之处,斗最恶的鬼,猎最邪的尸,威名赫赫!族中多少年轻弟子争相模仿,带起来一波热血无畏的风潮。”说到此处,他神色开始有些惋惜:“这位倒是也干下了几桩不可思议的大事的,只是后来突然没有消息了,听说是出了意外。她本来还有几天就要来族中拜师,成为第一个出身旁支而拜师父他老人家为师的弟子了。居然栽在了这邪祟手中!”他愤愤的咬牙,咬着咬着,突然觉得不对。他望向几个师兄弟,发现大家也在互相张望,眸中有同样的惊疑之色。江信用难掩惊讶的语气说; “怨气留在世上都是还有执念未了,或者是有什么愿望想实现。而之前我们在尸体上所见的怨气,应该是这位师姐的佩剑所留吧?试想这样一个天才,又有坚韧秉性,前途无可限量。结果努力修习这么多年,背负着亲人的沉沉期望,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成就,甚至没来得及真正向世人崭露锋芒,就这样身死魂销了,而你又是个骄傲的人,你甘心吗?你甘心吗”江信问了一圈,闻者皆摇头,目露沉痛之色。一时没有人说话,静得能听见窗外残落花瓣坠地的叹息。
      这一刻,江炎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恐怖到甫一冒出就令他浑身冷汗。他几乎想抽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不那样想。于是他有点无助又有点无措的问:“师兄,你……你还记得验尸时,尸体面部那个不起眼的划痕吗?”师兄明显愣了:“嗯?有…奥,的确是有的,只是很浅,又藏在下颚,很不起眼,像是剑没落准留下的……”江垣的表情凝滞了,脸色瞬间煞白。江炎痛苦地接道:“那,你也一定记得,刚才的影像中,那名女修,脸上被划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吧?几乎从眉梢延伸到下颚……”“别说了!你给我闭嘴,不可能是那样!”江信崩溃大喊,头一回,江炎没有和他斗嘴,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可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消除怨念的方法,可以是化解,可以是摧毁,而尸身不完整的死者,也可能是想要找回丢失的那部分肢体。对于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美貌的女子,毁容之痛绝不亚于断了手足。凶残一点的邪祟,缺了的那部分会想要从别人身上夺得,而一个绝对有能力一击毙命的人,为什么多了这么一刀,用心真是不能再明显了。三师弟仍然不信,他怒吼着,不知道在质问谁:“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到今天才动手,之前这些女人里,未必没有比死了的这个更漂亮的,贪这张面皮,她早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江垣上前,抱住了他:“你冷静点,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们只有冷静才能更接近事实。”说着,他放开了他,皱眉说道:“还有一个问题。那条白绫由于被怨气染成了黑色,很好的藏匿在了房中。被我们毁掉之前也许就一直缠在房梁上,并且有杀人的能力。为什么这么多年也风平浪静,难道这些嫖客也知道洁身自好,为了□□都不娶妻了,于是被放过了吗?”虽然他表情一本正经,众人却忍俊不禁,气氛这才松动了很多。
      三师弟冷笑着:“很奇怪吗,别忘了房里可是有两只邪祟,女修可是为除祟而来,怎会看着它害命。”闻言有人都要哭出来了,这样一个英雄,怎么又做出这样的命案。江炎突然道:“对啊!两只邪祟可以互相制约,互相制约!”江信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江垣道:“我明白了,因为修士的制约,所以烟花才女杀不了男人。修士倒是成功杀了一个女人,可是真正目的也许并没有达到。须知这烟花才女的怨念中并不包含对修士的,就算修士要剥人面皮,可是才女杀人无数,凶残成性,已是厉鬼邪神,难道会因为仁慈去阻挠她么?”顿了顿,没有人接话,所以人都在思考。于是师兄自顾自说道:“人性是复杂的,很多人想要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又怎么知道。也许是因为情爱,也许又不是;也许是因为骄傲,也许也不是。”
      是的,没有永远的善恶。这个故事的真相,只有那两人知道吧。一个本来为正义而来的修士,最终留下了满满的不甘。她想要完成的事,只能靠她自己。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死时就应该明白这个事实了,可还是不愿离去,仅仅是因为不甘。也许最初根本没想过要伤人性命,可是与怨念深沉的鬼魂相处中,她的信念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纯白的宝剑,会不会染上凶戾的猩红呢?
      世人亏欠她太多,毫无所知,轻易遗忘。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可笑的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救世主呢。而除了那永恒的宏愿,似乎只有那个,是自己可以争的了。英灵的心,终于染上怨气。最后一刻,就要揭下那张肮脏面皮的时候,那个凶尸,却阻止了她,满地的血污中,似乎新落下几滴。是泪吗?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位烟花才女,生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比自己的出身更加卑贱,却连改变命运的希望都不曾拥有。自己至少努力过,还可以骄傲,还可以愤怒,可以为遗憾而不甘。可是她呢,悲剧与苦难造就的才赋,没有为她赢得斗争的权利,只是成为取悦别人的工具,成为利用她的手段。两个人有不同的命运,却有一样的坚强,一样的傲骨。
      她突然很心疼这个人,不知为何她就想到自己无数次处于绝境,吞咽着鲜血站立如松时内心疯狂的疲惫,无数次早就该放弃却强行支撑着。亲人心中的神祗站了起来,一刻不停,顶天立地的率领他们奔向那片云端……她确实坚强,拥有了一个强者拥有的一切。只是有时候,也想要有个人懂自己啊……于是,她很容易就读懂了那个人的悲哀,看到了坚强下不知该何去何从的眼泪,背叛下痛彻心扉的恨。帮她解脱吧。如果她都能放下,那自己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了。
      门内,一把长剑突然出现,翁鸣不止。房门应声破开,一群修士窜进,各式兵器袭来。长剑却并不逗留,径直往房梁飞去。两人跟着跃上,却找不到那把剑,只看到一封尘封的信——
      名落孙山,世间何处容我
      不敢负卿,但求相忘江湖
      一把剑渐渐出现,凉凉坠下,失去了光华。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隐约听到一声悲鸣,四周黑色向冰雪般开始消融,散成点点星光,漂浮着如泪珠一般,绕着那把冰冷的剑旋转,逐渐消失……
      江信收起了那把剑,带去了女修的家乡。她的亲人们为之立了一座剑冢。三师弟将雪白的花放下,轻声说:“我仰慕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居然喜欢女人吗?”恍然间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他不会明白。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留下那封信后,又要寄来另一封信告诉那烟花才女他与公侯之女成亲了,愿永不再相见;就像他不明白这么多年,紧紧缠在房梁上,真的没发现咫尺之隔的信吗?而念出那封信后,为什么要等那位离去后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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