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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立夏 其中一间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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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眸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战秋狂的脑子里经历过无数变化,最终变为一座无人可迄及的高峰。大概连战秋狂自己也没想到,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愈发坚韧不可超越,也愈发难以驾驭。
所以即便到达庭院门外,他也不敢堂而皇之的登门斥问。一向张扬不羁的他居然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般偷偷摸摸缩在角落里偷听起来。
内伤未愈,寻常人根本连床都下不来,战秋狂比常人多了副铁打的筋骨,靠此能在外倚坐一会儿,敛气凝神站着偷听却又要耗损过多精力,此刻的他后背已塌湿一片,额角也顺流了汗滴下来,狼狈中显得有些傻气。
好在屠昀司的魔爪也只是扶在谢眸胳膊上,若是上了腰身,他恐怕就要上去出掌了。
他竖着耳朵听了会儿,两个人却没有开口。
这两处院子的墙门边甚至小窗边缘上都爬满了绿意浓浓的爬山虎,倒是盛夏时节百里家最舒适的清凉居所。
战秋狂不禁想到在别苑的时候,依着他记忆深处并不清晰的梗概,本该爬满爬山虎的角落却没有任何植物痕迹,想来是记忆发出了偏差,那片爬山虎应该在这里。
地点发生偏移,人却没怎么变,此刻的谢眸也像那个时候的她一样半眯起眼睛,静静的平望远方。
他终于听到了屠昀司开口:
“不久后我就要离开百里城了。”
谢眸眯起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凌厉,只是很快的凌厉被笑意取代了,她柔柔的嗓音亦如往常般的清婉:“很急吗?是不是铩羽门有什么事要你去办?”
战秋狂忽而想起几天前客来客栈里楼心月与屠昀司的碰面。自然,这个消息也是颜若峰带给他的。
看来这个骗人鬼又在套话。
对谢眸没有丝毫堤防之心的屠昀司很是诚实的回道:“不是铩羽门,是楼心月。”
谢眸瞠目结舌,想不到屠昀司就这么直白的袒露了出来。
“楼心月那日来找我,我本不想再管她的事,只是……因为交换条件实在对我有利,所帮之事与你也无关联,我这才答应了她。”
谢眸眨了眨眼,很想直截了当的问他一句是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抽回放在他掌心中的手臂,低下头道:“屠大哥,我是很感谢你来搭救我,可我也不希望你三番两次的这样做误了自己的事,不管楼心月给了你什么有利条件,都不该涉险的,你忘了吗?我曾经跟你说过,不管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希望你再受伤了。”
“你误会了。”屠昀司少见的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她给我的条件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谢眸虽然有些心眼,却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急脾气,这点上与谢尔很像,却没她表现的那般明显。她鼓了鼓腮帮子道:“到底她许给你什么条件?你要做的又是什么事?还有,那天在客栈里她怎么就出手杀了暮泉?”
屠昀司抬在她后脑的手顺势搂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身子微微一颤。
“暮泉要为辛凝凝了却心底旧怨,他做出的事非常人所能理解。”
凭他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山居剑法妄想去杀屠昀司?谢眸私下里想了想,这人莫不是在婚典上受了刺激?还是战秋狂那枚石头子连带打坏了他的脑子?
“楼心月有事想要跟我谈,刚开始时我本就不愿理会,加上一个暮泉从中搅局,她便有些急躁的吹了几根毒针出去,本意并不是想要他的命,没成想暮泉没招架中,竟被一招毙命。”
这暮泉果然是没脑子送人头去的。
“至于我与楼心月所谋之事,你不必介怀,真的不是多难办的事。楼心月早年在苗疆有几个关系还靠得住的朋友,她可以托人打听到解‘孤煞’后遗症的药方。”
楼心月还在苗疆待过呢?谢眸下意识问出口:“楼心月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左右的样子,难不成她是苗疆人?”
“她确实是苗疆人,只不过年纪并不是二十左右,她今年已入而立之年。”
……
果然,这些习武之人全是怪物。
谢眸道:“既然你不愿说,我就不多问了,只是你要记得注意安全。找药的事只要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尽管来找我,虽然我……能力薄弱。”
院内的阳光柔和,屠昀司却觉得照在脸上的光倏然微热,很快的眼眶也跟着灼热起来。他突然迅速的揽过谢眸抱在怀里,下巴蹭在她的耳侧,湿热的唇贴在她耳边低喃:“你并不是能力薄弱,你救了我,也在这之后无数的日子里陪着我渡过很多难捱的时刻,只是你自己并不自知。”
耳朵是这具身体的敏感点,谢眸被耳侧吹过的这股热气惊起浑身颤栗,身子一软昏天黑地的抵靠在了他怀里。
有过堂风穿过庭院,屠昀司警觉的低喝道:“谁!?”
迎着光的人站了出来,他额角的汗水早已湿透到鬓角,额头几缕黑发黏住贴至眉间,映着眼瞳里的灰更加冰冷阴兀。
谢眸慌乱的想从屠昀司怀里跳出来,眼前的人却一把按住了她,挑衅的回望战秋狂。
虽然与战秋狂有种种难以道明的隔阂,却也不想生出这些狗血的感情误会为彼此多添矛盾。她喜欢他是真的,观念冲突也是真的,并不是因为与别人还存有什么旧情复燃的可能。
谢眸再用力挣脱,脱口而出的不满道:“屠大哥,你放开我啊。”
语调里没有矫揉造作,是完全身在其外的疏落。战秋狂心里的火气稍降下几分,冷静过后那股低落的负面情绪又回来了,他用站不稳的脚跟在眼前一块凸起的小石子上踩过两下,淡漠的转身离去。
她不愿将自己安稳的交给他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早就有了屠昀司?
战秋狂想到她之前几次解释与屠昀司关系清白,并无其他情感,为此还在山寨前闹了矛盾分道扬镳。
他是相信她的。
或者他不相信的,只有自己。
沈辰见他败兴而归,追问了句:“怎样了?”
橙橙抓着一枚杏子一口口咬着,也抬起小脸来看向他。
他摇了摇头,颓然的坐在石凳上。
沈辰不敢再出声,橙橙却突然道:“你喜欢眸姐姐,之前还亲过她!”
战秋狂瞥了她一眼:“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吃你的吧。”
屠昀司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搂的更紧。
有句话哽在喉中很久也没有问出来,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做出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给战秋狂看,从而宣告主权罢了。谢眸明了的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沉声道:“好了,他走了。”
屠昀司缓缓松开了她。
自然的,她的脸色并不好看,阴沉着就像乌云满布的暴风雨前兆。
但是她并没有发火。
有的时候宣泄情绪是只对着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谢眸的忍气吞声令他很有种挫败感。
立夏前的两天百里城的集市上开始热闹起来,很多摊贩开到傍晚后都不去收摊,甚至还有通宵达旦的,沈月特意去打听了一番,才知每逢立夏节气当日,百里城都会有热闹的夜市。
谢眸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倒是沈月,风寒迟迟不愈,她几日在百里家足不出户,居然也有些烦闷了,邀请谢眸一道去游夜市。
谢眸正翻着一本书,忍不住揶揄她:“闺阁的小姐在沈家庄时也经常出门游玩吗?”
沈月红了个脸伸手去挠谢眸咯吱窝,两人嬉笑着滚成一团。
大抵是因为出了家门适应了江湖漂泊的生活,沈月已少了很多刚出门时的拘谨,这才会坐不住的想要出门。
谢眸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在这里三年多,早已养出讳莫如深、谨言慎行的性格,适应力极强的她蒙骗了所有人她穿越而来的这个秘密。
“月儿,你风寒未好,晚上还是别出门了。再者说,咱们两个大姑娘出去也不安全,百里城风波才平,万一还有从旁搅局等分羹的小虾残蟹呢?”
沈月垂了垂眼帘:“可以叫我哥陪咱们一起去嘛。”
原来是想撮合她和战秋狂和好如初。
谢眸笑道:“战大哥伤得重,还是不宜出门,多叫他安心静养些时日吧。”
沈月叹道:“什么都逃不过你眼睛,人如其名一点不假。”
谢眸继续静默着翻书,良久后沈月又低声问道:“眸儿,你和战大哥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谢眸头未抬,从鼻间轻哼出了声“嗯”。
初夏当天,屠昀司上门道别。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谢眸并不敢离他太近,只是站在一尺之外。
她私底下分析过楼心月托屠昀司之事究竟为何?但屠昀司也说过,这事跟她并无关联,所以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
她送屠昀司出门,二人都有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屠昀司没再令她为难,这一次只是轻握了她的手,柔声叮嘱了些安危问题。
“眸儿,等我办完事拿到药方再回来找你,那个时候若你愿意跟我走……我就带你回铩羽门。”
谢眸唇齿轻启,他已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远远的,他回望一眼,嘴角勾着笑意,浓重的眼中却有深深的不舍。
谢眸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在园子门口的石门下静静望着她,仿佛在等她过去。
她轻叹口气迈步前往,那双眼睛却很快消失在了茂盛绿林中。
当晚,谢尔换了件艳红色的新衣出了门。
那件衣裳不同于往日的短打风格,裙摆偏长,裙角上还绣了些银丝线,给本就光彩夺目的她增添了柔和的女人味。
谢眸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姐姐还有这样一套衣裳。自然,她这个妹妹是半路附身来的,不知道也属正常。
女为悦己者容。
两个人静默的相互凝视片刻,谢尔抓起双剑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不解释是因为没有必要,也是因为谢眸不想过多干涉自己姐姐的感情问题。能这样做,也是希望谢尔有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谢尔沿着长街顺路转下,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二层酒楼前停住,酒楼门前挂着“逢源楼”的匾额。
满街明灯亮如白昼,那层二楼的窗前亦有柔和光线投射而下,映在她波光潋滟的眼中,闪烁出一层流光溢彩。
其中一间窗户敞开着,一个同样身着红衣的男子倚窗独饮,坚毅的侧脸被月光与灯光照出个完美的弧线。
谢尔望到他,提着剑走进了酒楼。
男人的灰色眼眸转而看向长街的角落,嘴角边勾起个不动声色的淡笑。
逢源楼街对面的角落暗巷里站着一个手握长剑的少年。
少年额角拧着青筋,握剑的手出了汗。他似尊雕塑般的站了片刻,而后一个急转身出了巷子。
谢眸依旧在翻看那本没翻完的书。
寻常姑娘喜欢看诗词歌本,再不济也是游记传志、奇闻怪谈。她为了多了解现状看的却是本朝历史,文字晦涩难懂且枯燥无味,也难为她能钻研进去,还能边读边记。
她从颜若峰那要了本跟之前誊写江湖手札一般大小的小册子,使着谢刃霜给她的那柄毛笔,时而停下记两行,写得急了就写起简体字来,反正也是她自己随身携带翻着看,别人不去看也不会露出马脚。
就在此时有个人影“蹭”的钻了进来。
谢眸迅速掩住册子,抬头而望,是陆海生直勾勾的站在门外。
“你怎么跟鬼似的?!吓死我了。”
“小弟。”
陆海生的声音不太对,偏偏此刻背光而站,谢眸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了?”谢眸起身朝外走了两步。
“别过来了,我就想问你一句话,问完就走。”
谢眸眨了眨眼,还是觉得他不大对劲。
平常时候的陆海生神经大条,没心没肺,谢眸跟他认识三年从没听他情绪这么消沉过,就是被谢尔骂了,他也是过不久就抛到脑后然后再厚脸皮的缠上去。
谢眸不禁放柔了声音:“你想问什么啊?”
陆海生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都投在了阴影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争气?”
谢眸觉得诧异,这话是从何说起?
虽然她也确实觉得他挺没追求且没大脑,但在现下这种情境下谢眸却说不出直白的实话来,她斟酌了些许时候,捡了他能接受的话说出口:“你又拿自己跟我姐姐作比较了?你忘了她是从多大便开始练剑的?且不说你入门时间尚且比她晚好多年,就说爷爷悉心培育的程度,对你们两个人肯定也是不同的。好在出来一趟也有所收获,咱们身边都是高手,你若下定决心想要刻苦练功,回头可以去找沈大哥讨教讨教,他谦逊温和,定会……”
“小弟,我觉得你说得对。”陆海生的声音高亢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失落了“现在想想,我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那么放心让你出门了,虽然你不会武功,可遇事毫不慌张,看事情又很通达明澈,也难怪那个二流子和屠昀司都喜欢你。”
……
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她身上来了?
陆海生的语调很诚恳:“之前误会你们两个,是我对不住你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屠昀司比战秋狂靠得住。”
谢眸惊诧无比:“你喝了假酒了?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从前可是从不会这么低声下气认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我以后都会自我检讨。我走了,你看书吧。”
陆海生离去后,谢眸如遭雷劈。
这个心性单纯满腔热血的少年也要成长了?
但成长往往伴随的都是牵筋扯肉的改造,更有甚者要经过一番撕皮换骨的痛苦磨炼,若是被迫成长,心里还能有个缓冲时机,若想主动成长,那无异于像站在碎骨机前往下跳,陆海生有这个胆量吗?
在这个立夏的夜,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年有了新的领悟,也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