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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疯娘 竹林渐深, ...

  •   屠昀司从指间拔出了一枚扳指,换了一匹快马,又换了些干粮和水带在身上。
      谢眸马术技能马马虎虎,两匹马未必有两人同乘一匹快。

      他们在落日的余晖里告别了这条大路,融进了又一片长林。长林漫无边际,染血的红日落下后,爬上一轮皎洁新月。
      谢眸在马背上昏昏欲睡。
      风吹过的林叶间立刻就响过“哗啦”声,却没有吵醒谢眸。

      屠昀司脑海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能这样拥着她的时日不知道还能有多久?想到这,他又紧了紧双臂。

      夜长无边,夜暖如潮。
      少女的睡颜纯净剔透。

      午间之时,他们再次踏上大路。
      这样反覆来回,谢眸早已记不清几次在路上几次在林中。

      屠昀司解马去找水了。谢眸就那么大大咧咧的坐在路边上,用一张大大的叶子遮在头顶,抓着水囊喝水。

      这条路只有这一处歇脚的小亭,里面早就被路人占了个满满的。赶路的人大多都粗鲁虎莽,谢眸不愿跟他们待在同一亭檐下。
      谢眸视角盯在他们来时的一条岔路上,不多时,就有一人从另一条岔路口骑着马朝着这边驾来。待那人走近,谢眸才看清那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一件被洗到发白的长衫,身后背着一个大箱。
      这种箱子通常不是用来装书就是用来装药的。谢眸盖上了水囊,揉了揉太阳穴。

      那书生打扮的人生得俊朗清秀,就是脸色不太好,白中带青,看起来像有什么不治之症。
      他下了马,将马栓到树下啃草,只微朝亭子里看了一眼,就径直坐到了谢眸身旁,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来。
      谢眸的眼一瞬就亮了。

      她伸手在书生眼前画了画,轻声问道:“我可以借你纸笔用用吗?”
      书生方才并没有仔细观察谢眸,粗一打量只看到她穿着男装,还以为是个白净的男人,定睛一瞧,却是个唇红齿白梳着麻花辫子的小姑娘。

      他声音带些不同于江南地带的口音,很客气的问:“可以。姑娘要写什么?”
      “写信。”

      书生将箱子充当桌案,铺好纸,又去研墨,道:“若姑娘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写。”
      谢眸本来就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说,他一点破,她便连连点头:“好!我想写信给我姐姐,就说我平安,一切都好,叫她勿挂念,让她一切以谨慎行事,万万不可冲动,正所谓来日方长……”

      他刚开始写时并不觉得怎样,越写到后面越有些奇怪: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谢眸说着说着猛然停住了。
      书生提着笔催促:“还有么?”
      她没有回话,只是缓缓站起了身,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他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不远处树荫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人,全身上下散发着股阴森森的寒意,此刻正紧紧的盯着她。
      那人腰间的黑色长鞭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莫名诡谲。
      谢眸垂了垂头:“不用了。多谢。”

      她跟着男人上了马,路过书生身侧的时候,男人凌厉的眼神一直没有放过书生。

      直至二人打马走远,书生才复又挥笔添了行落款:
      小妹小谢敬上。

      凡到苍然堂一行过的人都知道,辛苍死于屠昀司的“孤煞”邪功,艳容双剑的妹妹小谢姑娘没有死,却被屠昀司掳走了。
      渐渐的这个消息便开始在江湖中传开,直至传到谢刃霜耳朵里。

      新来的伙计只记得他初到“莫停留”之时,是个白净净的小哥带他熟悉环境的,谁知后来这位小哥摇身一变,竟变成了小谢姑娘。
      伙计问谢刃霜:“您就不急吗?”

      谢刃霜摇了摇头:“现在的阿眸已用不着我担心,我相信她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倒是阿尔啊……”
      谢尔若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恐怕更无法停下脚下的脚步,不管是怎样的难闯,她总要踏出那一步。
      这是她的选择,他不想阻拦。

      从白雾障晨到星野漆夜,行走在道路上的谢眸看过翠水浓林,旷路窄道。
      不知多少天后,屠昀司带着她行到一处竹林。

      满眼葱翠欲滴的绿,屠昀司在身后忽而深吸一口气,一脸的轻松惬意。
      谢眸便知,恐怕离目的地不远了。

      自上次写信未果,谢眸再没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屠昀司也冷着脸并不揭穿她的把戏。
      果然,地下墓穴里说的话都是哄骗她的假话,逢场作戏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利。

      竹林渐深,她听到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似在耳侧时而似在天际,也听不清具体在讲什么,就像听一门生僻的外国话。
      屠昀司嘴角带了丝淡淡的笑:“是我娘亲。”

      莫飞花也是个内力过人的练家子,她从大老远外就能将隔空传音传到如在耳边轻语,这让谢眸有种猝不及防的意外感。
      他们又行了一段路,最后停下。

      竹林中隐约可听到溪水流动的潺潺声……
      和莫飞花的疯叫声。

      屠羽命铩羽门的手下在竹林子里建了栋不小的竹屋,这在谢眸眼里看来,无异于在海边建造海景房,凡是可以靠选景栖身而造房子的人,都是人财。
      人和财一样不可少。

      莫飞花叫累了,此刻正在屋内缝衣服。
      门外站了两个提剑的年轻汉子,皆是高大挺拔,一看就是使剑的好手。

      两个人看到谢眸并不意外,甚至还主动打了招呼:“小谢姑娘。”
      谢眸微微颔首,屠昀司道:“这两人是我手下,当年你也远远的打过罩面。”
      打罩面的那个谢眸已经不在了。

      那二人立刻自我介绍:“逐雁。”“飞星。”
      谢眸不懂要行什么礼,本来下意识想伸手,手没抬起来,呐呐的回了一句:“你们好。”
      所幸二人并不在意,略过她去回少门主的话了。

      飞星看起来年纪更轻一些,他对屠昀司道:“门主近日都不在竹林。”
      他说的隐晦,是因为当着谢眸的面不敢多提门中之事,没想到屠昀司却毫不避讳:“回遂城了?”
      飞星一愣:“……是。”

      逐雁比飞星年纪大些,也沉稳些:“我们已经听说了,辛苍死了,辛凝凝赵仲非不知去向。少门主,当时我们就劝过您要斩草除根,您这样放虎归山,是会养出祸患的啊。”
      屠昀司冷哼:“一个赵仲非能翻的了什么天?别说他碎冰断魂掌才刚练到一重,练到二重的辛苍又如何?还不是死在‘孤煞’之下了?!”
      逐雁只是摇头。

      这时忽听屋里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夫人,您快把针放下……啊!飞星救命!”
      谢眸抬了抬头,就见一个身着水蓝色短衫的少女从门内跳了出来,她身后几根银光闪射而来。
      屠昀司脚一点地抱起谢眸已掠出一丈远。

      飞星起身将长剑递出,蓝衣少女眼疾手快,提手抓住剑鞘,飞星再提内力,一把将她拉到了身旁。
      那几根银针声势凶猛,插入门前竹子铺成的地板上,竟深入半个针身。
      谢眸惊叹:好强的内力。

      就有一个衣衫飘渺的女人从屋内飞了出来,冲着谢眸面门而来。谢眸被屠昀司提手挡在身后,他一个挺身,手中长鞭已出,溯游鞭法轻卷慢舒,柔柔的缠住了女人的柔荑。

      女人笑嘻嘻的歪着头:“有客人来了为什么不请进来?”
      屠昀司无奈:“娘,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针是用来绣花的,不是用来扎人的。”

      蓝衣女子躲在飞星身后,一脸惊恐未定:“少门主,夫人学会这招儿还是在上次您提醒过之后,您若是不提醒,夫人可能还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飞星呵斥道:“蓝儿!怎么跟少门主讲话的?”
      蓝儿扁了扁小嘴,委屈的不再出声。

      莫飞花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一副少女容颜。谢眸暗暗揣测,这大概跟她神智不清也有些关系。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因为不为别人的事操心,也就活得更自在些,这样的人大多显得年轻些。

      莫飞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跟谢尔一样,都是属于明艳照人类型的。
      这样的美人可以被人一眼从人群中望见,并且过目不忘,缭乱情丝。怪不得当年哪怕她疯了,屠羽也要把她娶回家。

      莫飞花带着疯癫的笑看着谢眸,一只手伸过去要摸她的脸蛋。
      屠昀司侧了侧身子挡住她的手:“娘,进屋去吧。”
      莫飞花很听屠昀司的话,她抽了抽手,黑鞭就像被施了法一般轻轻脱落开来。

      蓝儿看向谢眸,眼睛一亮:“小谢姑娘吗?”
      谢眸点了点头:“你好。”
      “你终于来啦!常听少门主提起你的名字……”蓝儿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飞星一记爆栗。

      莫飞花含着笑看着谢眸,笑容变幻莫测。
      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精神失常的人总能捕捉到常人无法体及的东西。

      蓝儿帮着谢眸梳洗了一番。
      竹林里只有蓝儿和莫飞花两个女人,莫飞花身形更丰满些,谢眸便选了蓝儿的衣服。
      谢眸身量比同龄少女都要高些,蓝儿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便也不是特别合身,不过好在她生的单薄,衣服虽短了却不小。

      她在这里的三年,一年跟着陆海生披头散发,两年在“莫停留”梳着马尾挽成圈裹着帽子,是从来不知道怎么梳少女发髻的。蓝儿很是惊异,完全不能理解过去十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蓝儿手小却巧,不多时就把她的半头青丝挽成了个小发髻。
      谢眸梳理着余下披散着的头发,从铜镜中望见莫飞花正坐在身后床上翻着什么书。
      那本书泛黄破旧,谢眸不用看封皮也就知道了书名。

      不知道什么时候,屠昀司已经把从地下墓穴里带出来的《溯游鞭法》递给了莫飞花。
      莫飞花看得认真,就好像从没学过溯游鞭法,更好像在看一道圣旨。
      失常人的眼里总能看出寻常人看不出的东西。

      莫飞花忽然抬起头,从铜镜内定定的望着谢眸,轻声言道:“你想学我这鞭法吗?”
      谢眸微怔,求助的望了眼蓝儿。
      蓝儿低声:“你顺着她答就好,她不会真的教你的。”
      谢眸点头,再望向铜镜里的莫飞花:“想。”

      莫飞花扬声道:“要学溯游鞭法,有几个要点你要记好了。首先学鞭法不代表就是种下乘武功,人们都喜好舞刀弄剑,但鞭子耍的好,绝对不差于刀剑。”
      她仿佛在等着谢眸表态似的,谢眸便只能点了点头。

      “所以内息对习练鞭法是很重要的……等你拥有了能掌控溯游的绝对内息,鞭子在你手里可柔可硬,可为缠绕可为猛刺。”
      谢眸竟然听得有些入神,不自觉的便追问:“还有呢?”
      “其次……”莫飞花突然愣住了“我再想想。”
      ……

      门口响起屠昀司的声音:“其次,掌握溯游鞭的特点,一寸长短,一分进退都要懂得在何时收放。”
      谢眸眼帘微抬,门口处的屠昀司也已换了一件新的黑色长衣,他挺拔略显瘦削的身影后是广袤无际的翠青竹海,春风挟裹竹香缭绕入室,他微眯起双眼,轻敛了口气,香气冲下心扉,淡雅恬静。

      这股竹香再沁人,也不及她。
      谢眸换上了件淡蓝色的薄衫,乌发侧挽的发髻如云,俏皮灵动,这身少女装扮好似将他带回了三年前。
      可……这感觉又不尽相同。
      依旧是圆圆的脸,细长的眼,只是如今的她带着漠漠然的疏离感,却偏偏就是这种感觉,更令人欲罢不能。

      “你想学溯游鞭法?”屠昀司忽然向她伸出手臂:“随我来。”
      谢眸跟着他出了木屋,逐雁和飞星依旧守在门口。
      她与屠昀司一起投身入那一片竹林里。

      “其实……是你娘亲问了我,我才……我并不是……”
      屠昀司墨黑的眼瞳涌过一阵海潮般汹涌的情绪:“眸儿,行走江湖总要学些功夫防身,我不是总能陪在你身旁的。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他从腰间解下黑鞭,才轻松了松鞭子,谢眸已经回道:“我不想学。”

      就算要学也是学谢刃霜的春晖剑诀,溯游鞭是他们家的秘笈,学了就更撇不清关系了。
      屠昀司剑眉紧紧锁在一起,他的目光移到了谢眸身后。

      谢眸正觉奇怪,就听耳边响起了莫飞花的声音:“早晚都是屠家的媳妇儿,现在不学,以后再学也好。司儿,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这句话中的内容令谢眸震惊,她一时竟忽略了莫飞花说这话时的语气。

      从容庄重,还带着那么一丝的命令口吻。
      谢眸猛然转过身。
      身后的莫飞花嘴角带笑,衣带飘飘,一双眼睛充满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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