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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渠辩经 打仗哪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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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最后,魏琅果然不负众望地迟到了……好在天禄阁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摸鱼去处,倒也无人在意。
作为补偿,在这深宫冷苑里寂寞无聊的“崔佑安”,收获了自己在这皇宫内苑里的第一个知交好友,“楚兄弟”。
“楚兄弟”年纪小,长得俏,爱撒娇,好黏人,他辩称是因为“崔佑安”与自己早逝八年的兄长容貌酷肖,故而自己才会在第一天二人初见时显得那般举止古怪、行为失措……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当真性情乖僻之徒,“楚兄弟”主动黏糊上来,成了魏琅在天禄阁无趣打卡生涯里的唯一点缀。
魏琅逗小猫逗得不亦乐乎,一时间甚至险些玩物丧志,差点误了自己来长安的正事。
也就是在昏昏然的乐不思蜀中,魏琅接到了穆蓉真千难万险地自独石城传到长安的密信。
“伊力健安”四个字简要表明了穆蓉真这段日子不眠不休救下的成果,剩下的内容里,十之八九的篇幅在洋洋洒洒地痛斥魏琅鲁莽行事、肆意妄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简要来说,就是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就擅自应下与河西谢蕴之的交易、偷偷跑到了长安城里。
魏琅一目十行地草草地掠过,并不意外,只是看到穆蓉真在最后一段草草交代完自己已经按照魏琅指示、在独石城完成布置,不日便将启程往长安赶来时,眉心狠狠地跳了一跳。
魏琅在怀朔与谢蕴之达成默契、决心来长安前,事先给阳和城、广灵川、新河口分别写了几封信,筹谋布置一番,好营造一种自己在北边练兵的假象,以蒙蔽宣同府那边的朔国公。
最后却是将这些信都临摹了誊本,由跟随自己一路“追”到怀朔的随从亲卫们带着,贴身带回了独石城去,嘱咐亲卫们务必亲手交给穆蓉真。
——其下之意,便是暗示穆蓉真守在独石城静观其变,万一自己前头的帽子戏法被朔国公察觉,好歹还有个留在独石城里穆蓉真可以帮自己演戏救急。
但显然,魏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孤身潜入长安城这件事惹恼了性情火爆的穆蓉真,对方并不打算搭理魏琅的第二手布置,主打一个“你既敢做初一、我便就干十五”,马上也要朝着长安城气势汹汹地进发了。
万幸,好在而今还有个重伤在场、命悬一线的伊力健拖着穆蓉真……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魏琅明白,自己必须要得赶在穆蓉真赶来长安之前动手。
山不就来,我便去就山……魏琅暗自忖度:既然女帝一心干晾着“崔佑安”,自己若是想要面圣,怕不得不要自力更生、自寻些风波事端出来了。
隔日,午后不久,魏琅还在天禄阁里苦大仇深地抄写宣同府新送来的近年边情汇编,石渠阁那边遥遥地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且愈来愈大。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天禄阁自然也不例外。
天禄阁内“卧虎藏龙”,被家里塞进来镀金的衙内遍地跑,一位诨名“萧叮当”的衙内(这位年轻郎官酷爱穿一身簇新的官袍,腰带上再同时挂好几块玉佩,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又恰好姓萧,故而同僚等皆暗自戏谑他为“萧叮当”)一听闻声响,当即一马当先放下了原先正装模作样在看的书,面上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萧叮当”整个人像是被人声给点亮了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豁,这就辩上了?走,走走,快走,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去。”
喜欢看热闹大抵是周人的天性,天禄阁内的郎官们或跃跃欲试、或矜持一二的,倒也都跟着陆陆续续起了身。
“萧叮当”人都走出去了大半,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般,还特意绕回来看看仍在抄书的魏琅,盛情相邀道:“崔郎中不去吗?我听闻今日石渠阁请了不少名家大儒来辩《汉书·匈奴传》,你不是最爱看边塞书的吗?”
魏琅的笔尖微微一顿。
魏琅当即意识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块“枕头”来了。
“去,”魏琅果断放下笔,朝着主动给自己递台阶的“萧叮当”展露出到天禄阁来的第一个微笑,“萧郎中盛情相邀,崔某怎敢相拒。”
迎着魏琅毫不吝啬的笑脸,“萧叮当”竟不自觉地耳根微微一红,狼狈地咳嗽两声,目光从魏琅脸上移开,还特意端端正正地站定了,专程等着魏琅跟过来。
待到石渠阁,方知他们已经算是很坐得住了。
——此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了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想目睹石渠阁明经盛宴的太学生们,人头攒动、衣衫摩挲,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好在今日魏琅是跟着“萧叮当”这世家子来的,对方靠着刷脸与左一句“乐兄”、右一声“刘姊”的……竟然就这么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了一条通路来。
“萧叮当”在前面开路,还时不时惦记着回头确认一眼魏琅是否还跟着,活像只操心护崽的老母鸡。
待稍稍挤进里面,方见石渠阁正堂上有两排人相对而坐,中间正燃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在堂上盘旋,将那些辩者们的面容都隐约蒙上了一层薄纱。
“萧叮当”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似是莫名亢奋,被人群挤着步履踉跄,还有闲情附在魏琅耳边,絮絮叨叨给她解释道:“崔兄,你怕是还不知道,今日的辩题是《汉书·匈奴传》中‘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一句……”
“主辩的是国子监的两位博士,一男一女,男的那位是……,女的那位是……”
魏琅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连“萧叮当”的名字都是适才紧急回忆起来的,更遑论记这些有的没的了。
魏琅的目光越过人群,直勾勾地落在正堂上的那两排人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萧叮当”在自己耳边的絮絮叨叨,一边暗自琢磨着等下自己借题发挥的“台阶”……
只是听着听着,魏琅内心的计划还没有琢磨得很仔细,眉头已不由自主地渐渐地拧了起来。
当下是那位男博士正在慷慨陈词,他人直直站着,衣袖一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训话:“……匈奴之俗,本乎禽兽,不遵教化,不习礼仪,其所以屡犯边塞者,天性使然也。故班固曰‘人习战攻以侵伐’,此非战之罪,乃其种性之恶……”
边上的太学生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鼓掌应和,被旁边自觉失礼的同学们赶忙伸手拉住了。
女博士接话,声音柔和得多,倒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然则,匈奴亦有人性,其掠边,多为求食求财,非好杀也,若能以恩义抚之,以市利诱之,未必不可化……”
“荒谬!”男博士像是茶馆里的说书一般,还自己给自己加戏,猛地一拍案几,手掌狠狠砸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前排几个太学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抚之?当年汉元帝以王昭君和亲,匈奴安分了几年?后来呢?还不是照样南下!此辈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刀兵可服!”
“此言不假。”“萧叮当”竟也忍不住出声附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人群里倒也显得格外清晰。
魏琅淡淡地侧首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发冷。
“萧叮当”被冻得没忍住缩了下脖子,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免心生委屈:“崔兄何至于如此看着我?是我这话说得有哪里不合适的吗?”
魏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蔑地冷笑出声。
魏琅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刀兵可服?可服完之后呢?”
魏琅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几个太学生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其中一太学生面露不悦,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微微笑着请教魏琅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魏琅其实还没有具体想好自己足以惊动女帝召见的“高见”应该如何说才是好,但此时此刻,人已经被架上去了,索性也就赶鸭子上架地直接开口了。
魏琅冷冷地厌恶道:“武定北伐,周朝大胜,斛律氏亡国灭族,柔然人流离失所,自此漠南再无草原王廷……可然后呢?伊力可汗带领突厥人千里北迁之后,北边战事亦不曾停,即便是今时今岁,北疆每时每刻,也仍一直是在不停地死人。”
魏琅的声音并不高,却不巧此时恰好炉中香燃尽,乃为“中歇”,正堂上高谈阔论的博士们都停下来喝茶歇口气,短暂的寂静中,即便是魏琅并不算高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堂上众人耳中。
直惊得堂上人纷纷侧目。
男博士率先起身,先客气地朝魏琅作了个请的手势,但神色不悦,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浓浓地审视,开口先问:“不知阁下何人?”
魏琅面无表情地答道:“天禄阁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个字一冒出来,围观的太学生中登时又泛起了一阵隐晦的骚动,有人悄悄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魏琅的脸,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了好几步,像是恨不得马上与“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割席三尺。
“崔郎中,”男博士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罢魏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方谨慎道,“……你方才那话,是武定北伐打错了?”
魏琅抬手作揖,面上微微发苦,谦逊道:“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异心……下官只是想说,打完仗之后,北边还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出言,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下巴抬得高高的,目露鄙夷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魏琅登时转向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朝人面门劈了过去,简单粗暴道:“阁下可曾见过死人吗?”
堂上锦袍男子微微一愣。
“我不是说灵堂里躺着的那种,”魏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石渠阁内外,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不停歇的涟漪,“我是说,被长矛挑起来,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有断气的那种……阁下可曾亲眼见过吗?”
堂上人纷纷变色,锦袍男子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被挤兑得心态破防地直斥魏琅道:“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女博士见状,也连忙紧跟着站起来,轻声细语地打圆场道:“崔郎中这是怎么了?今日辩的只是《汉书·匈奴传》,怎么说得到北伐那里去……”
“因为你们辩的东西,是人命,”魏琅神色淡淡,却并不理会女博士递过来的台阶,只目光极其冷漠地一一扫过正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博士们,再一一扫过周围那群兴致勃勃围观的太学生们,呵呵冷笑道,“你们在这讨论‘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们之中,可曾有人亲眼见过哪怕一个胡人吗?”
人群皆为之一窒。
魏琅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像是避她锋芒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连正堂上辩经的两排人都仿佛被震慑住了,纷纷起身以迎,有人慌乱中甚至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魏琅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陈述道:“你们若是见过,便不会不知道,在那些你们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胡人和我们一样,冷了要穿衣服,饿了要吃饭,老婆孩子死了会哭。”
魏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默默燃烧着,激荡着:“他们为什么年年冬天南下?是因为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是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得比金子还贵,是因为……”
“够了!”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猛然出声,手指着魏琅,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替胡人开脱?!”
魏琅顿了顿,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却没认出来这是谁。
——只看堂上众人神色,猜测他便应该是此处官阶最高的长者了。
魏琅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也是,都八年了,倒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只是一想到长安城里的这些人,连《汉书·匈奴传》都能辩上半天,却不知道北边每时每刻都还在死人……魏琅不免觉得可笑又讽刺,乏味又厌恶。
何其讽刺。
魏琅遂也只冷冷淡淡地回应老儒道:“我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老儒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儒大家,但却不巧,偏偏没有听过“崔佑安”这个名字,于是便也只一味对着魏琅的官职发起攻讦,“你一介天禄阁小吏,去过几次边塞?读过几本兵书?”
老儒怒发冲冠,连胡须都在不停地抖,可见是真被魏琅如此“石破天惊之言”给气到了,不停气地咄咄质问道:“武定北伐,乃我朝定鼎之功!你在这里这大放厥词,是想质疑陛下、还是像质疑先贤?”
魏琅沉默了。
魏琅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又担忧过犹不及,自己倘说得过了火,当真触怒了女帝李臻,哗众取宠没有成,想干的“正事”还没有干,就反倒先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剧。
心神犹豫间,魏琅的神思又忍不住飘忽了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了在怀朔的那一夜。
那时候,谢蕴之想要力劝魏琅应下交换、到长安相救陶婴,故而言辞恳切地告诉魏琅:“若是陶公真就这么死了,陛下日后定然会后悔……我故愿为陛下轻掷生死,无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旁的任何人的,但却不愿陛下伤心后悔。”
一贯淡薄冷情的谢蕴之难得动情地向魏琅倾诉道:“陛下走到而今,身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人了……我想,一时意气之争,亲口下令杀了陶公,并不会叫她痛快,只会叫她事后痛苦。”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这两句话,确实是有真真切切地打动到魏琅的地方的。
——八年前隔着杀父杀母的血海深仇,魏琅宁愿自我放逐都不愿意对女帝李臻动手,那时候的魏琅,被女帝李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魏琅,对女帝怀有深厚孺慕之情的魏琅……实在是很容易被谢蕴之的这番话打动的。
只是现在的魏琅听了,却已经麻木得无动于衷。
甚至忍不住想连连冷笑,反问他们一句:陛下确实是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谁还心疼他们?
谁还可怜他们?
谁还……记得他们?
将军威风赫赫地班师回朝,在一片盛大的欢呼雀跃里,在一众高朋满座之中,优哉游哉地倒下一杯酒,情真意切地感慨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事是何其残酷”……
魏琅相信将军说这句话时的感触必然是真心实意的,但魏琅同时也知道,那成堆的枯骨,左右不了分毫将军下一回的决策。
他们无足轻重,他们于事无补,他们卑微而凄惨地死在血腥之中,埋骨于异乡之地,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得不了上位者分毫的慈悲温柔。
魏琅早就已经知道了的。
最终的最终,魏琅也只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神色平静,言辞温顺,恳切赞同道:“大人说得对。”
“我从没有去过边塞,更没有打过仗,”魏琅微微笑着,真心实意道地颔首赞同道,“什么都不懂,胡言乱语一番,不过是想故意哗众取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