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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混世魔王 兰台史册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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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魏琅年少记事起,她就住在巍峨庄严的未央宫里。
未央宫是世人眼中世俗权力的顶端,世人赋予了它这样那样多余的意义与色彩,而在魏琅看来,那里仅仅就只是她的家。
她的母亲是富有四海、威服四方的女帝李臻。
女帝虽然对臣下法度严苛,朝野评价褒贬不一,但待自己的孩子却是无有不允,再是放纵不过。
无论学文还是修武,全看孩子们自己喜爱。
魏琅不想学文就可以不去崇文馆读书,一心练武就拿天底下最好的名师资源堆着教。
遇到喜欢的东西,只要魏琅开口,要星星就绝对不会给月亮将就着,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总是能换到一个满意的。
魏琅自懂事起,就自觉自己是这个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之一。
自然,像她这样幸福的小孩,全天下也不多,带上她一共就三个。
另外两个,一个是她的姐姐李瑾,一个是她的弟弟李珩。
长姐李瑾德才兼备、老成持重,比魏琅年长九岁,魏琅不爱读书,女帝纵容,也不说拦着,唯有长姐李瑾对此心心念念,坚持人不可不读书明理,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魏琅识字开蒙。
前朝后宫,提起这位陛下的长公主,但凡是曾见过她的,就没有一个能说出半个字的不好评价。
长姐李瑾在年幼的魏琅心目中,几乎就是“完美”两个字的真实写照:为人处世、德行心性、学识才干、治国用人……无一处不完美。
魏琅自幼崇拜长姐,李瑾也不负所托地对她颇为爱护,姐妹二人感情极深,彼此之间唯一的分歧,却是在于对待幼弟李珩的态度。
幼弟李珩先天体弱,胎中带疾,一生下来就一身的毛病,再是贵重的奇珍药材喂着养着,那身子骨还是如小奶猫一般,皱皱巴巴、瘦瘦弱弱的……一副治不好、活不长的模样,叫人看着就心里怪不舒服的。
如此便也罢了,更令人惋惜的是,李珩连眼睛都不太好,到了稍微暗点的地方去,立马便成了睁眼瞎。
小瞎子李珩是很可怜的,就是自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二殿下瞧了,也免不了心里暗暗地揪着疼……于是难得耐心地学着记忆中的“长姐”模样,耐心地陪着这个小瞎子一点一点摸索世界。
但样样都好、事事周全的长姐李瑾,却偏偏唯独不喜欢这个弟弟……哪怕那是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病弱可怜的弟弟。
——毕竟,从三皇子李珩诞生伊始,他的存在本身,对于长公主李瑾来说,就是一个无法回避、必须警惕戒备的“威胁”。
女帝李臻有三个孩子,长女李瑾、次女李琅、幼子李珩,三个孩子的身世也各不相同。
长女李瑾是女帝李臻在君临天下之前、尚还身为昭武长公主时,与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魏明德唯一的子嗣……后来驸马死在了武定北伐之中,长女李瑾作为驸马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备受女帝疼惜。
次女李琅是李臻登基那一年收养的义女,宫人皆道:二殿下的生母是陛下的至交好友、心腹爱将,为了陛下的大业死在了武定四年的宫变里,陛下感其生母忠义,怜惜其孤苦,故收为义女、记入宗室玉牒,赐名为“琅”。
武定北伐奠定了昭武长公主李臻举世无双的功业,叫她足可以女子之身拿起国之重器;
武定四年的宫变,成就了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帝。
她们姐妹二人的出生,对于女帝李臻而言,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唯独三皇子李珩,那是一个完全不被女帝本人所期待的孩子。
魏琅在五六岁、刚读书识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天子之位,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但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女人也可以坐得。
——哪怕那时候的女帝都已经登基好几年了。
女帝借着战事,在军中、朝野前前后后清洗了好几遍……但人的观念从来就不是简单地靠“杀杀杀”就能更改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乃是亡国暴君之举。
即便是女帝,也不能痛快杀光所有认为她更应该传位给“儿子”的朝臣……更何况那里面本就有相当一部分,便正是当年追随她起兵、拥立她即位的元从功臣、肱骨栋梁。
女帝在登基前,有驸马、有女儿;
女帝登基时,驸马已经战死了,女儿却还活得好好的,更何况,女帝后来还认下了自己的第二个女儿。
但朝臣们却偏偏觉得:光有女儿们怎么能行呢?一定是驸马还不够努力,得要儿子,得生儿子啊……毕竟,陛下,您老李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呀!
弟兄姊妹们跟着殿下/陛下,求得是累世相传的富贵,不是眼前一时的荣华呀……您不生儿子,那皇位怎么传?弟兄姊妹们的富贵怎么传?
什么,您说传给女儿?嗯,陛下,微臣们倒也不是说一定不行,但公主之后呢,继续传给公主吗?呃,嗯,哎,唉,陛下,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老臣万死,请陛下三思!
——女帝的亲舅舅、心腹元从、武定四年宫变后率先跳出来写劝进表的太常卿陶婴,便是其中态度坚定的佼佼者。
三皇子李珩便是女帝在登基之后,在朝臣、宗室,尤其相当一部分从龙有功之臣的逼迫与裹挟下,开桂宫广选世家子后妥协的产物。
李珩出生那一年,魏琅才两岁,李瑾却已经一十有一,是个经历过父亲战死、宫廷政变、知道许多许多事情的小大人了。
故而,长公主李瑾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弟弟本身,就是为了取代她而存在的。
李瑾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警惕、忌惮、提防、厌恶这个生来就是为了夺自己位子的亲弟弟……即便那时候的李珩仅仅还只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奶猫,看着就生下来也活不了几天的模样。
或者更进一步来说,就算李瑾愿意摆出一副宽宏大度、优待幼弟的长姐风范来,温情脉脉地好好与这个兄弟相处,之前那一拨因为女帝属意传位女儿、因为李瑾身上的魏氏血脉已经聚集在李瑾身边的人,也不会坐视姐弟俩就这样真正地去好好相处的。
长公主李瑾身后站着的是铁杆的昭武元从、军中女将、还有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的钜鹿魏氏;
押注李珩的是李姓宗室、顽固的保守派朝臣、清流士子,还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前朝熬到周朝,在太祖时曾经还敢号称世家之首的太原温氏;
女帝李臻在布局的时候,恐怕本来也就没有想过李瑾、李珩姐弟间能出现温情脉脉的姐友弟恭场景……当然,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却是那时候还很小的魏琅并不能看清楚的。
因为女帝李臻的偏爱,长公主李瑾便是前朝后宫交口称赞的“好女儿”;
也因为女帝李臻刻意的冷待,以及长公主李瑾隐约的排挤,三皇子李珩便从小就是“弱不禁风”、“难堪大用”的小瞎子。
不过年幼的魏琅才不在乎那些,也没有意识到李瑾、李珩姐弟间那难以弥合、堪比天堑的隔阂……她只是一个上树掏蛋、游荡诏狱、把宫里搞得鸡飞狗跳,一边躲着姐姐李瑾的念叨,一边偷偷带着弟弟出去胡闹的混世魔王罢了。
那时候的魏琅当真是很幸福的,她的人生很单纯,也很美好:有母亲,有姐姐,有弟弟,她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便已经是足够的幸福圆满了。
——当然,剩下三个人是不是也因为此而深觉圆满,那可并不存在二殿下的考量之内……反正,只要在二殿下眼前,大家就都得和和睦睦、老老实实地坐下一起吃饭,不然,谁敢乱掀桌子,自然有混世魔王转任判官,果断出手制裁。
年幼的魏琅或许也未必不清楚长公主李瑾心中有如何忌惮弟弟,只是在当时的魏琅看来:一个小瞎子而已,又能翻出怎样的风浪来呢?
瑾姊就是这样,万事万物都力求完美、吹毛求疵,太过小心翼翼……乃至于你看,豁,现在都有点疑神疑鬼、杞人忧天啦!
为君者怎可没有容人之量?这可要不得,反正我是不惯着瑾姊这点疑神疑鬼的臭毛病……
更何况,李珩他本人也根本没有去争那个位子的心思,嘛,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猫咪罢了,自己如何不能养得起?我可是堂堂二殿下……大不了,等到我将来封侯拜将外放出去的时候,把小猫咪顺手拎走,不留在长安碍瑾姊的眼就是了。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想,至少李瑾隐晦地向魏琅承诺过:她是愿意接受一个“清闲无为”的富贵闲王弟弟;
李珩更无数次向魏琅表过忠心,只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跟着阿姊鞍前马后,去当个马夫都可以。
那时候的魏琅只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座深宫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李家两代人现在之所以还能够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地坐在一张桌上,好好地吃上团年阖家宴,还不是多亏了有自己这么一个在其中努力斡旋、互相串联的好妹妹(姐姐)嘛!
可偏偏就是有人要来打碎魏琅的美梦,告诉她:你不仅不是那个宫廷里“最不可或缺之人”,或许,还恰恰是最不应该存在、最多余的那个人。
魏琅一直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父亲,也从来都不好奇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但那些人偏偏就是不识相地非要来告诉她。
于是,魏琅不得不意识到,原来她名字“李琅”里面的那个“李”字,竟然是不是源自养母,女帝李臻,而是承袭自生父,前昭明太子、而今所谓的陈留王李远。
兰台史册中完全抹去了对于昭明太子的一切记载,就像抹去他第二任妻子的存在一般。
就算是“陈留王李远”,史册中的记载也非常少,魏琅偷偷翻遍了兰台令史曲灵均成文、不成文的家中典藏,也不过从边边角角处,翻到了关于这位便宜老爹的两处记载。
——【及仓平津之役,兄陈留王远轻敌败绩,敌军乘胜围剿,帝率死士百人,夜袭敌营,火焚粮仓,敌众惊溃,遂解重围,由是声震三军,太祖授以偏师,帝始独当一面。*】
——【未几,陈留王一脉阖门殁于江匪,余王震慑,皆俯首称臣,由是大定,帝遂迁都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