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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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此世之恶……”
“圣杯……人类……”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陷入黑暗的意识之外响起。
……不对，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分明是在京都，刚刚颁布了新的院宣。
她不该在这里。
她是鹤见羽，是……羽生上皇。
黑暗和话语声一起退去，影影重重的景象重新在她眼前展开。
……
缓步行走在长廊之上，鹤见羽忽然顿住了脚步。在她身后，那被侍女恭敬托举起的长裙摆尾，因为主人突然的停滞而陷下弧度。
“崇德殿。”少女向同她几步之遥的青年颔首致意。
“羽生殿。”青年的肤色十分苍白，连发色都显得朦胧，不似人类的纯黑。
这便是如今的崇德天皇。而他身旁的人则是——“晴明卿。”
“羽生殿。”被叫道的阴阳师行了一礼。和崇德的苍白不同，他的眼眸是深邃的黑色，连发色都是如同夜幕。
而在安倍晴明向鹤见羽施礼的同时，崇德也向随侍在少女身旁的那位阴阳师致意，“麻仓卿。”
崇德天皇与安倍晴明，羽生上皇和麻仓叶王。
这两对主臣，在走廊上相遇，然后又擦肩而过，仿佛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非你死我亡的政敌。
一切的起因要从几年前谈起。
那个时候，宫中发生巫蛊之乱，鸟羽天皇本不丰盈的子嗣接连丧命。整个阴阳寮追查至终，所有线索皆指向被厌弃已久的藤原璋子。
于是璋子受赐而死，她的孩子，昔日被白河天皇立为傀儡的崇德天皇，遭贬荒蛮之地。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切并未阻止灾祸的愈演愈烈，甚至到了最后，在一个暴风雨之夜，鸟羽天皇病逝于床榻之上。
天皇方撒手人寰，被白河与鸟羽先后压制的藤原家，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拢权力，想要重现往昔只手遮天的辉煌。
那个时候，鹤见羽受到那位“暴君”的指点，主动敲响了藤原家的大门，凭借他们的势力登上了天皇之位。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是……崇德却回来了——他是被安倍晴明拿着鸟羽天皇生前的遗诏接回来的。
那份遗诏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关键的是，安倍晴明背叛了鹤见羽，抽去了她御座的根基。
眼见藤原家的势力倾向崇德，万不得已，鹤见羽只好提前用出了她留备铲除藤原家的底牌——她效仿曾祖白河天皇，一方面引退传位于崇德，另一方面却又拉拢源赖光，招募中下层武士，自行建立军队百官。
近两百年来，藤原家玩弄摄关政治，让朝堂成为了贵族门阀的圈内游戏，使仕途无门、长期受压的中小庄园主满腔愤懑。
事到如今，鹤见羽利用“上皇”这世人眼中带有神性的名号，给予了那些渴望变革的群体名正言顺的理由。
于对“大义”和“忠诚”有着狂热崇拜的武士阶层而言，这是他们以铠甲与利剑挣得荣耀的机遇。而对更多也更广泛的利益既得者而言，只有鹤见羽的院政继续下去，他们的好处才不会停留于镜花水月、一纸空谈。
至于她最初是如何令源赖光归附——
“我回来了，”解去盔甲，换上阙腋袍，肃杀的武将也添上了几分儒雅的气质，最重要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充满着爱慕与柔情。
那不是纯粹的情爱与欲望，反倒更接近父与女、兄与妹之间，少年与他捧在手心的雏鸟之间的呵护。
“你平安无事就好，赖光卿。”鹤见羽说着，忍不住抚上了挂在自己腰间的玉饰——那是属于“暴君”的天子印。
据说，现在和源赖光意识融合的那位英灵，在另一个世界，是一位和蔼慈爱的女性呢。
……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吗？
……
与此同时，天皇居住的清凉殿内。
“最近，京中怨魂伤人的事件太过频繁。”崇德翻阅着堆叠在桌案上的奏折，“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人把目光投向地府，那于我的计划不利——要给麻仓叶王和源赖光找些别的事情做。”
“那么……晴明卿，传信给八岐大蛇，告诉它，半月之后的盂兰节上，羽生上皇欲请月见尊湮灭它的肉身。”
“是。”站在崇德身旁侍奉的阴阳师扔下简短生硬的回话，便径直转身离开。他的神情冰冷，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同盟，而是困在牢笼里的野狐，面对勒紧它颈部锁链的人类。
八岐大蛇的肉身埋于京都之下，一旦湮灭，整个京都也会满目疮痍。所以从古至今，没有一位天皇动过彻底铲除它的念头。
然而这些道理，以及崇德敷衍的谎言，对逃脱封印并掌控了地府的八岐大蛇灵魂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在月读降临之前也好，降临之后也罢，它总归是要占据平安京，夺回自己的肉身。
所以，接下来，整个京都都要陷入无边血海。
……不过，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崇德合上了手中的奏本。
迈出宫殿的门，安倍晴明回过头，逆着阳光，向大殿深处的青年投去了深深地一瞥。
当初的安倍晴明，真是傲慢啊。
所以，“他”施展禁术，妄图剔除恶念，却被他反客为主。而他自己，也延续了这种傲慢，创造出了清凉殿内的那个怪物。
……
当初。另一个时空。
窗外风雨呼啸，窗内的灯火亦飘摇不定。
崇德坐在桌前，一片金色的羽毛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那羽毛闪烁着光芒，却又渐趋黯淡，最终悄然熄灭，化为齑粉。
……她死了吗？
崇德眼前隐约浮现出那一天，他耗时三年以血抄写的佛经被使者原封送回，附带着还有一纸后白河天皇的手书：“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这是他的那位政敌，以平安京那粉饰太平的风雅在暗示他：
你的经文不会被放在佛祖的庙宇中。
你和你的母亲要永生永世背负罪孽。
你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与价值了。
所以……快去死吧。
就在那个时候，他的“天女”再次出现了。
她像幼时环住准备投井的他一样，又一次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留给他自己的羽毛，告诉他：“我愿意永远宽恕你。”
可是现在，那枚黄金羽无影无踪。
他的宽恕不在了。
他抄写佛经，最初是为了给自己和逝去的母亲赎罪。可是后来，他只是为了替那位天女祈福。
不过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世事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那么，他碾碎那滴露水，也是可以的吧……反正，蛮荒瘴气侵蚀之下，他本就时日无多，无甚所谓。
就让他的业力投入三恶道，助他成为此世的魔缘。
“皇を取て民となし、民を皇となさん”
为君戮民，为民弑君。
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荒林中的木屋却突兀地燃起火焰，大火熊熊不灭，仿佛地狱炙烤罪人的不息熔岩。
远处的高山上，安倍晴明漠然地俯瞰着下方的这一幕，冷不丁翘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成了。”
妖琴师的魔音果然好用——不愧是当初诱发他诞生的咒术。
他将目光从下方收回，转向远处绵绵雨幕下的天与山相接之处。
那是通往京都的方向。
“爱宕山清冷孤高的守护者？呵……这含有天照血脉怨力的献祭，你可别被影响太深，彻底走火入魔了啊。”
与此同时，京都之外，爱宕山。
大天狗将长笛横在唇边，想要吹奏一曲，来平复自己烦乱的心绪。
然后，他蓦地僵硬在那里，漆黑的翅膀猛然张开。
天边惊雷炸响，乍现的雷霆，让爱宕山巅燃着的那团火焰升腾得越发疯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京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