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人与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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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四面八方的侵蚀之下，即便长安有明主坐镇，仍能维持日月运行，但终究昼短夜长。
在夜半时分，灯熄人定。然而，妖怪聚居之处，那些被“瘟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妖怪，却悄然睁开说眼，僵硬地站起。
在他们如行尸般的步伐中，黑色的泥浆不断滴落，蜿蜒一地，甚至如毒蛇般向四周无声游去。
然而，下一刻，吱呀的推门声划破了这宛若死亡的寂静。
“我们被骗了。”面对四面八方的“妖怪”转来的、已被染为纯黑的双眼，推门而出的少女轻声说，“等到现在没有意义，阴谋早已经开始了。”
“这个居住地内，除了我和您，恐怕已经没有保持理智的生物了……茨木大人。”
砰——室内传来刀剑劈砍之声，紧跟着便是桌椅断折闷声、瓷器碎裂脆响，转瞬之后，奔出的茨木童子拽起鹤见羽飞身跃上屋顶，回首睨了一眼下方追出的鬼切和他身后所有混沌的妖怪，“……啧，被情绪掌控的弱者。”
大妖的声音带着刀剑的森然，一双金眸孤高冷傲如旧。
在此之前，有多少人能想到呢？面对仇恨与恶念，唯一保持清醒的，竟然是“罗生门之鬼”，茨木童子。
被大妖抱在怀里于月下纵跃疾驰，鹤见羽按照脑海中白天与藤丸立香等人计划的路线，为茨木童子指引着方向。
同时，她，这个在关键时刻用晴明的符咒和一目连的赐福束缚住鬼切，给予茨木童子回神应对时机的少女，在心里浮现了答案。
因为，茨木童子是诞生于杀戮，最终又凌驾于杀戮的大妖。他不会被罪恶蛊惑，正如毒蛇不会被自己的毒牙所戕。
……等一下，既然如此……
鹤见羽突然望向了远处夜色下耸立的宫殿，那些在黑暗中静默的亭台楼阁，失去了白昼的恢宏繁华，比起屹立人间，倒不如说更适合坠入地府。
“大人……您愿意赌一把吗，以生死为筹码？”
听到怀中少女的话，茨木童子不由低头望了过去，和仰首的鹤见羽对视。
少女的眼眸是黑夜的墨色，却不会让人觉得昏暗阴沉。这大概是因为，她不仅盛下了夜幕，更缀上了辉月与星辰。
“姑且说来听听。”大妖道。
……
同一片夜幕下。人类居住的坊内。
“虽然和鹤见小姐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没错……”坐在隐藏行踪的结界里，藤丸立香张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安是怎么回事……”
“立香……”虚拟投影中的罗曼突然抬起了头，神情凝重，“现在，有许多强大的魔力源正在围向你们。”
“杂碎而已。”吉尔伽美什漫不经心道。
“恕我直言，乌鲁克的英雄王，”孔明严肃道，“请认真对待我先前的话——长安城是无法承受您的宝具以及大部分王之财宝的。”
众人所处的长安城，本质上只是明主宝具撑开的固有结界。在外界法则的侵蚀之下，维持如此范围本就勉强。一旦内部再有剧烈的魔力冲击，整个结界崩溃也不足为奇。
到那时，长安城内无数流民将丧生于城外的魔物之口。在地府轮回中断的现在，那些暴露于荒野的冤魂足以让这里彻底沦为死地。
众人说话间，只见一道身影在屋顶上飞奔而来，下一刻，又从众人头顶凌空跃过。
“那是……茨木童子和鹤见小姐？”心直口快的藤丸立香问出了在场者心中共同的问题，“他们要去哪儿？”
“……他们要去找那个皇帝。”出人意料的，吉尔伽美什很快反应出了答案，“'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人类的劣根性……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本王的眷属啊！”
话音未落，他已冲出结界准备追去。然而，却被斩下的凌厉一刀所拦。
“那么想要死去吗，疯狗。”望着挡在前方的鬼切，吉尔伽美什的红眸因不耐而愈发阴沉。
“准备迎接恶战吧。”在这位王的身后，孔明扫视着如潮水般围来的妖怪，对藤丸立香一行道。
……
大明宫的朱漆大门紧闭，一个持刀的少年沉默伫立门前，打量着赶来的茨木童子与鹤见羽。
“有人向我许下了愿望：让我杀死一切经过这里的人。”他平静地陈述完，眨眼间，已闪至茨木童子面前。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茨木童子以地狱之手扛下一刀，侧身前冲几步，扬手将鹤见羽抛了出去。
凭空而起的刹那，少女已明了了大妖的意图。电光火石间，只见连绵不绝的风托住她张开的双臂，被盈满的衣袖好似飞鸟振起的翅膀，让她越过了重重宫墙。
最终，风悄然消散。少女孤身落回大地之上。
她一步步踏过玉石的殿阶，推开虚掩的门扉。
然后，她便看见了满堂的魑魅魍魉，以及垂首坐在龙椅上、面庞湮没在黑暗里的明主。
在少女的身后，门重新闭合。紧接着，不急不慢的鼓掌声响起。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走来的男人面无表情，可是他的眼眸深处，却闪着愉悦的光彩，仿佛墓地上空飘浮的鬼火。
“你就是……言峰绮礼。”
“没错。”
“那么，告诉我吧，你做了什么。”鹤见羽望着男人，神色镇静，“你之所以没有阻拦我，不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吗？”
“你现在的反应，真是让我期待你之后崩溃的模样。”言峰绮礼说着，径自走向大殿尽头的明主，同时抬手示意四周涌动的幽魂，背对鹤见羽道，“你或许已经知道，这座城中的轮回被切断，死灵无处可去，便被那个皇帝容纳在这座殿宇内。”
“可是，他接受了这些灵魂，就代表同样收下了他们的情绪、记忆，乃至更多的东西。”
“这样一来，原本无暇的圣者，就出现了巨大的动摇与破绽。在这个时候，如果我把更多的恶，源源不断地灌入他体内，你猜会发生什么？”
“更有趣的一点是，这位英灵，是某个帝国'贤明的君主'这一概念的具现化——如果这个概念被污染进而不复存在，你说，所谓的历史，会不会因之而改变？”走到了明主身前，言峰绮礼转过身，对鹤见羽露出了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不会。”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间，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言峰绮礼，“不会那样。”
“因为独自难以生存，所以自发地集群居住。又为了更好地通力协作，而选出统筹安排的领导者——'王'最初就是如此产生，也必将继续顺应民意继续这般存在下去。”
“无论朝代更迭、制度衍变，德行与能力的出类拔萃，始终是领导者被百姓希冀的特质。”
“承担沉重的责任，抚慰万民的疾苦，这就是'王'，这才是'王'。”
随着少女的话音一字字落下，恍惚间，她体内的黄金羽剧烈地鼓动起来，发出火焰般的灼热。
与此同时，言峰绮礼愕然地按住了他的胸膛，下一刻，一个碎片从他的指缝间飞出，在空中层层剥落裹缠在外的黑泥，露出金色的内在——然后进入了明主的体内。
于是，因无数死者的业障而沉睡的帝王睁开了眼睛。
尽管黑泥乱舞如暗夜汪洋上的风暴，无数死魂的哀嚎仿佛雷霆接连炸响，但是，随着男人的苏醒，整个大殿隐约亮起了光芒。
秦朝制式的黑色朝服，不知何时已被明黄的龙袍彻底取代。
这才是被圣杯召唤的，集三皇五帝贤德于己身的，“明主”。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宝具——【为龙为光】，彻底展开。
……
“我没有灵力了。”安倍晴明踉跄几步，勉强支撑住身体。
局势非常糟糕。他们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丧失了理智的妖怪与人类。
一方处处受制掣，一方则以命相搏。再加上数量上的巨大劣势……
“那么只能如此了——把他们全部杀光。”吉尔伽美什望着继续涌来的敌人，猩红的眸子仿佛冷凝为一滩干涸的血泊，“所谓的'后果'，也是你们从眼前活下来之后的事了。”
说着，他扬起手中的魔法书——
“不——”
时间好似静止于此刻。
下一秒，金色光芒由大明宫冲天而起，宛如传说中不周山的擎天之柱。
紧接着，嘹亮清悦的龙吟之声，携着电光与雨水自九天飞泻而下。
那雨水并不寒凉，反而带着奇妙的暖意，流转着莹莹光泽。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沐浴在这仿佛融入阳光的雨中，隐约间，此起彼伏的祝颂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它们来自洪荒，来自仓颉书写的第一笔字迹，来自汉唐，来自皇天后土的盛大祭祀。
它们来自战火纷飞，来自风雨飘摇，来自破后而立，来自涅槃重生。
从壮阔波涛，到万里冰封，从无际平原，到屹立高山。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而是为了上下五千年，为了横纵百万里。
所以……“这就是你的文明，你一切的根源……”吉尔伽美什环顾周围缓缓带着微笑睡去的敌人，又抬头望向晨光微曦的天空。
“你的王道……本王，认可了。”最后，这个傲慢的异域王者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人与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