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觐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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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进入这城中之前，鹤见羽已暗自在脑海中勾勒过那位明主的轮廓。
在万民祈愿中竖起的擎天之柱会是何种模样？
是“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是“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然而当真正站到玉阶之下，少女才发现，她勾勒对了对方的轮廓，却为之填上了错误的色彩。
她以为他有着金银般华贵的色泽，朗日般刺目的光辉——可是他不是。
他的眼眸幽深黑暗，凝聚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以及那一点昏暗烛火照亮的如山书简。
他虽自称天子，可终究只是人皇，以一人的肩膀，担起天下苍生的分量，越过千重宫墙洒进的阳光，只映衬得他的影子越发狭长。
他就像玉壶之冰，在经受切磋琢磨之后，泛着克己复礼的冷芒。
“鹤。”龙椅上的男人望着少女——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之遥，但那目光却仿佛迢迢北辰投来的星辉——“别来无恙。”
“……您说‘别来无恙’，”鹤见羽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可在下自幼伴于母亲身侧，不曾有幸得见陛下。”
“是吗，”明主沉吟片刻，说道，“既是如此，汝便先听朕讲几则故事吧。”
殿内的御香炉徐徐升腾出青烟，融入男人的声音里，朦胧中生出安定人心之感。
“朕是‘嬴政’，也是之后千秋万代的帝王。于是，朕得以掌持他们的权柄，纵观他们的生平。”
“在朕属于那位女帝的记忆里，这长安城出现过一位善诗文的剑客。他钟情白鹤，常‘铿鸣钟，考朗鼓。歌白鹤，引拂舞。’，曰‘白鹤之白与谁邻，霜襟雪衣诚可珍。’”
“而在朕属于光武帝的记忆里，他落难流离之时，屡蒙凤女相助——后人有诗吟咏此事，‘汉殿早瞻新日月，剑屏犹带旧冰霜。一飞碧落三千里，还向瑶池浴翎长。’”
“甚至在更早之前，在朕都不曾目睹的年岁里，便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吾秦之图腾，亦是据玄鸟陨卵典故而来。”
说话间，透过飘渺的烟雾，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女身上。就像星光从宇宙另一端穿过过千万里黑暗，照在夜晚抬头仰望天空的旅者身上。
“鹤，汝可明白？”
……
鹤见羽走出殿门，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并不热烈，仍是清晨那样朦胧的暖意。
埃尔梅罗不在门外。
他大约是被其他要事支走了——少女想着，便决定先等一会儿。她站在附近的一处宫墙旁，低头凝视自己瘦削的影子，喃喃自问道：“那是我吗？”
那个与千古豪杰风雨共济，守黎民百姓安居欢颜，一路见证甚至推动了历史前进的人，真的是她吗？
……不，那不是她。至少不是现在的她。
“你终于出来了。”高大的阴影从上方覆盖下来，鹤见羽抬起头，对上了茨木童子含带审视的双眼，“孔明说他有急事要处理，让吾带你到城中去。”
“劳烦大人了，我们现在动身吗？”
“走吧。”大妖说着，目光却没有再落在少女身上，而是望向了那扇已紧闭的门扉，“事先说好，吾最厌烦所求甚多、毫不安分，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弱者——尤其是这样的人类。”
“我明白。”鹤见羽平静地回道——尽管她在大江山时与茨木童子只有几面之缘，但也对这位大妖的作风印象深刻。
只是如今对方这一副和她素不相识的模样，究竟是因为他忘记了她，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时间、空间，一切如此混乱错杂，人非昨日，物亦不复。
……
与此同时，大殿之内。
如果说方才的殿堂尚是人间宫阙，那此时此刻，这里便沦为了阴曹地府。
凤飞龙翔的雕梁画栋转眼覆上幽冥青灯、绘满十殿阎罗。
铺就齐整的地面刹那展开深渊，在那深渊之下的影影绰绰间，千百魂灵的嘶嚎直冲而上，绕梁不绝。
逝去的不甘与怨念，生前的罪孽与报偿，这丝丝缕缕因果凝实为锁链，竟是牢牢将明主禁锢在了他的龙椅之上。
而在这一片暗沉阴郁之中，金色的波纹逐渐漾开，高居凌空王座的吉尔伽美什也随之显现身形。
“你说她不能继续待在这城里，就是因为这些肮脏的玩意？”
“不错。”明主的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他并不是现在这样日夜承受苦刑的囚犯，“她不能再涉及太多因果。”
“那你又何必容死者于此地——因为此世的地狱也已被侵蚀？”
“朕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但是轮回确实被外力中断。如今唯有探明根源才是万全之策，仅凭朕一人，不是长久之计。”
“有何不可。难道——你怕自己同样被‘侵蚀’？怕自己‘堕落’？”吉尔伽美什意味深长地问着，竟突然笑了起来，“你既然都已做到了这一步，何不自己定夺善恶是非，何不自己判其生死报偿？”
“既有王者之资，何不行王之事？”
王来承认。
因为王的意志即为规则。
王来允许。
因为王的判断即为法度。
王来背负整个世界。
因为世界本就是王的掌中之物。
“黄河西来东流，虽九曲盘桓终无复返之说。人事亦不外乎此，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朕应民愿而生，虽掌诸王之权柄，亦承列侯之私欲。”
“正因如此，朕反倒应时时谨记——”
“朕生而为人，非天子，非圣神。”
……
【番外•鬼谷•总角之宴】
卫庄拜师鬼谷是有些迟了的。
这一点具体的体现就是，那时的盖聂，已经把基础的剑招和照顾鹤的责任，一起变作了熟稔于身心的本能。
对于前者，初入鬼谷的切磋战败让他始终如鲠在喉。从他败于盖聂的那一刻起，对方便成了他眼中的一道隘口——他靠近他，只是为了冲破他，攀越他，凌驾于他之上。
鬼谷子有意也好，无心也罢，自那之后，合纵连横终究不可能同去同归。
而对于盖聂坚持的另一个事物——名为“鹤”的少女，卫庄倒不甚在意，甚至可以说，对盖聂纠结于儿女情长的行为嗤之以鼻了。
每天横眉冷对不苟言笑旁若无人，就算一口一个“师妹”又怎么样……大丈夫持书仗剑志在四方，怎么能整天给一个小姑娘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士之耽兮不可脱也……
然而，他还是又一次输给了盖聂。卫庄杀气腾腾地又斩下一剑。
“你是想打败盖聂师兄吗？”忽然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原本空无一人的草地上，陡然现出一个少女，也就是鹤的身影。她望着卫庄，水灵灵的眸子里潋滟着一股机灵劲儿，“我来帮你，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你？”卫庄审视着少女，面色不耐，“先不说你素来同盖聂亲近，忽然找上门来显然别有居心。即便你真有心助我，又能做些什么？”
“……等等，”鹤睁大了眼睛，“盖聂师兄就算了，老头子也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老头子……那个深不可测的鬼谷子？
就在卫庄转瞬即逝的思索间，少女已经一边嘟囔着要烧掉鬼谷子的胡子，一边拔出一把剑来。
在卫庄反应过来之前，那剑锋已在空中闪过缭乱的寒芒，刹那间，仿佛有铺天盖地的利刃汹涌而来，酿成滔天的死亡潮水，招架不得，逃脱不掉。
而最后关头，那千万霜刃竟复归为一，成为抵在他喉头那朴实却致命的一剑。
“你……”说来奇怪，颈临剑锋，卫庄却无法升起丝毫惧意，相反，一念头让他的战意燃烧、血液沸腾，“你同时掌握了纵剑与横剑？”
“不，”手中的剑缓缓扭曲消散，鹤竟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我只是用阴阳术让你自问剑心而已……由纵入横，睥睨捭阖——你好像真有可能打败盖聂师兄啊？”
“哼，本来我也不会屈居他之下。”卫庄瞥了鹤一眼，神情矜傲，却没有了隔阂与疏离。
“总之，这下你的问题解决了，该答应我的要求了吧？”
“说来听听。”
“嗯嗯，我的要求就是，将来你若入世，不可与秦国为敌——当然，如果能到秦国为官就更好啦。”
“不可能。”卫庄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原本一副小狐狸般打着精明算盘的少女，此刻却是露出了些许呆头兔子的茫然，“你刚才答应了的。”
“我可没有明确的答复。”盖聂望着少女的神色，停顿片刻后终究补了一句，“换一个要求，看在你还有些用处的份上。”
“那……”少女微微侧首，似是勉强道，“那你不许再敌对盖聂师兄了。”
“他不犯我，我自不会犯他。”
然而下一刻——
“太好啦，我就知道这招有用！”鹤雀跃着一把拉住卫庄的手——少女善睐的明眸，竟让少年一时间忘了挣扎——“盖聂师兄你出来吧，现在凑齐玩棋的的人了！”
……
“所以你答应这个惺惺作态的家伙来帮我明剑心，就是为了拉人来玩棋？！”
“嘘——小庄你小声点，马上老头子来查房，你和盖聂师兄都要被罚扎马步啦。”
“这到底是谁的错——”被少女一把捂住嘴的少年瞬间呆滞在地，陷入了沉默。
他的表情依然充满嫌弃，但是耳朵却悄然间晕上了红色。
……
“你问我为什么想让你和盖聂师兄都去秦国？”
“当然因为我是从天上下来的，要去秦国找人报恩的仙女啊。”
“而且再说……我们能继续在一起，多好啊。”
……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
不思其反。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觐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