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YTreasure

1、楔子 及 一 旧事

　　楔子
　　是民国时的旧事了。
　　北平当年也是乱世中一隅吧，即使明面儿上繁华，也架不住暗地里的激流涌动。
　　这些人，贵的、贱的，如舸舰、草芥，挣扎着，拼命要浮起来，谁淹到下头去，谁就死了，被啃得渣都不剩。
　　可繁华倒也不假，钱权酒肉，男女歌舞，无论燕啭莺啼，还是淫声软语，快活，是真快活。
　　他和他就是在一片粉墨中遇见的。
　　相识，相识，相知，相伴，一切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要问后来？
　　聚了，散了，活着，死了？
　　有谁知道呢？乱世中，他们只是昙花一现，随着层出不穷的小大人物，一齐被葬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没有人再记得当年事、当年情。
　　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局？或许，只有他俩自己知道。
　　一
　　光线自红漆的花窗外钻进来，将屋内的颜色和得如同驴打滚儿似的，黏糊不清的感觉。
　　有轻尘飞舞，灵动自由，一直舞到那张血红的报帖上，死在深深的墨里，一支狼毫，一笔一画落下两个大字:南荷。
　　一会儿把这张报与印有照片的金字招牌挂在一起，围上一圈灯泡，不出半盏茶时间，整个北平城的贵人都会涌进来。
　　民国二十二年，他正弱冠，已做了八年的角儿。
　　十二岁出科，天桥上一唱成名，自然而然成了开明戏院一大名旦。如今是他在开明戏院的最后一场。
　　局势变或不变，谁都说不上个好与不好。只是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冷冰冰的戏院，由于中日合建，达官贵人多，日本人尤多，演戏的一套家伙也是新颖前卫……可是有多少人听得懂呢？
　　还是不如那些个老戏园。总少了一种古旧的情怀。
　　墨痕已干，指尖摩挲过去并未沾上墨色。
　　他喜欢江南，听说江南几丈宽一块泥塘里开出的荷花，就比北平城中的全部还多。夸张了吗？他不知道。
　　正如当初赐名的先生，落魄的教书匠，也说不出来。
　　民国一十四年他十二，出科前一天在小厢房，看先生将草纸打个颠倒，给他指那些名，两个字的，三个字的，一个个读下来。
　　南荷。他定下这二字，取过笔自己抄了一遍。先生见他写得好，忍不住感慨起以前的学生，又想让他多写几个来看。他顺从，先生兀自喋喋不休，经历见识，什么都说，到激动处山羊胡都翘起。
　　“那现在呢？”一个字小心落草，他发问，声音浮在不痛不痒的微光中，低柔地，又带点稚嫩。
　　“什么现在？私塾和戒尺早就没啦，我也就靠这些老墨水混口饭吃，如今这文化呀，怕是比不上一门手艺了……”先生自嘲，亦有哀戚，自大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管噙上，没有烟草，便不打火。
　　沉默，然后是拉得细长婉啭的音调，带几分幽怨:“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这个我听过，头几句倒是应景，后面可不一样了。”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这便是《思凡》。
　　其中的小尼姑年方二八，一直向往着山下的繁华，哪知红尘中有多少人宁愿长伴青灯古佛，也不愿于俗世漂泊。
　　是盛世，也是乱世。
　　那时，刚出科的他就下决心要做名角儿，见惯人生百态，方知唯有先保全自己，才有资格追求其他。
　　他要的并不多，不过是在北平站稳脚跟，有一番成就。然后就是找一个同样在找自己的人。
　　于他而言，无论是谁，只要能互相慰藉着共同渡过就可以。
　　只要有这样一个值得的人，与他在这其中相遇。
　　便是乱世中的盛世，不幸中的万幸。

作者有话说

　　喜虐，但这篇甜。
成品不定时更新，跪谢包涵。
请忽略随意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