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死亡的故事》三扥杆赛很久

1、枯萎

　　浩楠的妈妈来寝室收拾浩楠的遗物。这位可怜的母亲形容憔悴，头发白了好多。作为刑警的她一年前送浩楠来学校的时候还是那么意气风发，声音洪亮，为人处世周到热情。现在见了我们，连招呼也懒得打一下，只是微微点点头。一对比，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我们寝室几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床上。谁都没有说话。这种场合，对于我们这些上大学的姑娘来说，谁都没有经历过。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话，应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这个刚刚失去了女儿的可怜的母亲。
　　于是不约而同的，大家只是用眼神来迎接这位母亲，又用眼神送这位母亲离开。
　　幸好浩楠妈妈很快的走了。她极力压抑着情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哭出声来。我们几个都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突然坐在地上大哭的话，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这几天寝室里的气氛一直是肃杀而且低沉的。六个人寝室，缺了一个女生，好像一下子把生气带走了。
　　学校安排的心理辅导，几个人轮流去参加。关于心理咨询的内容，都闭口不谈。彼此心照不宣，还是互相隐瞒着什么，我不得而知。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我早出晚归，尽量缩短在宿舍里的时间。
　　沉默，还是沉默，我知道这样的沉默是有尽头的，但是谁都不愿意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
　　终于，我下铺的女孩子舒婷，最先哭了出来。
　　她那时正在削苹果，一下子划破了手，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还沾着些血。
　　她一下了蹲在地上，把头埋双臂中低声抽噎。这场景一定是让她又想起了浩楠。她就是用水果刀割腕自杀的。
　　我就住在舒婷的上铺，下了床扶着她坐到了床沿上。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早，早，早……“舒婷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宿舍里另外几个女生也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
　　“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料得到。她自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会给我们的心灵造成多么大的创伤呢。“说这话的靠窗上铺的女生蕾蕾。
　　“得，得。人都死了。你就别说这样的话了。“靠窗下铺的安琪说，“人都死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做噩梦。“蕾蕾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没完没了。回回梦到，梦到……“
　　她的情绪一下了爆发了。好像是憋了好久的哭声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所以这哭声格外的响亮。“偏偏在宿舍，偏偏在宿舍……”她说。
　　这边我安抚着舒婷，她原来只是无声的流泪，听到蕾蕾的哭声之后一下子放了胆子，开始小声呜咽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点点——她就在死去的浩楠的上铺——开口了：“以前谁说要一起孤立浩楠的，怎么了，那么大的胆子哪里去了，现在知道害怕了。“点点的声音又尖又细，一反往常的柔声细语。
　　安琪只想息事宁人：“点点，大家都不容易，你少说两句吧。“
　　“说的就像是你没参加似的，别装你的白莲花了。“蕾蕾说给点点听。
　　“别吵了行吗？大家心里都已经够烦的了。“安琪素来的寝室里的和事佬。
　　我觉得胸中憋闷。觉得这个狭小的宿舍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开门走了出去。
　　“江暖，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啊。“安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注意安全啊……“
　　我随口答应了一声。
　　宿舍楼下是一个小广场。傍晚时分有许多附近的大爷大妈来这里锻炼身体。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人群已经散了。远远看见可以几个遛狗的，还能听见几声犬吠。
　　很好，我想，我需要安静环境思考。
　　不对劲。
　　我知道浩楠的死不对劲。
　　这并不是说浩楠是他杀。浩楠的确是自杀。
　　她死的那个傍晚还清楚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那天的前一个晚上浩楠已经和我们说好，第二天早上不要叫她上课。
　　安琪就问她需不需帮她点到。她却说不用。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
　　浩楠的床铺上有厚厚的床帘，是那种四面都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帘，里面还有一层蚊帐。
　　浩楠的性格多少有点任性和怪异。寝室里从来没有人敢私自去掀开她的帘子。所以当时警察问我们，为什么一夜一天之后才发现浩楠已经自杀了？我们能怎么回答呢。
　　奇怪吗？的确奇怪。但是就是事实。
　　我们发现浩楠的时候，血已经染红了半个床铺。有些血已经变成了黑色。舒婷当时就吓得坐在了地上。
　　但是浩楠到底为什么回自杀呢？为什么以如此决绝的态度放弃生命呢？
　　那一天一夜的24个小时中，只要她呻吟一声，就有可能被我们发现从而获救。
　　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宿舍矛盾吗？
　　宿舍里的确是有矛盾。
　　浩楠的个性的确是有点怪异，有一点特立独行。她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动她的东西，一下子也不行。但是如果是问她借东西，她又很乐意帮助人。
　　她也不喜欢任何人评价她，不管是夸奖还是贬低，都不可以。她总是会用罪恶的言语激烈的反击。
　　比如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安琪说“真好看。“她反倒说“关你屁事。“
　　蕾蕾的性格大大咧咧，和浩楠有过几次口头的争执。
　　不过这些说到底，也只是小毛病。虽然蕾蕾曾经提出要孤立浩楠的意思，但是大家没有多大的反应，过了几天也就不了了之了。而且这孤立也只是限于不和浩楠说话而已。
　　毕竟是一个宿舍住着，孤立谁都挺累的。况且浩楠的个性还没到让人忍受不了的境地。
　　在她自杀的一周之内，宿舍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如此看来，应该不会是因为宿舍的关系。
　　难道是因为身体问题？
　　浩楠的确有一个让人心疼的隐疾。她从小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的确是磨人的病。浩楠已经经过了两次心脏手术了。虽然还没有全好，但是她的症状已经有了很大的缓解。病情总体上的乐观的，也没听说什么病情突然恶化的消息。况且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又不是一下子得的病，总不至于为了这件事放弃生命。
　　突然有人在后面拍我的肩膀。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上的男同学的宇朔。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他说。
　　“没什么。“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到，“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们还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别担心“我努力让嘴角牵出一个弧度。“我没事。“
　　我顿了一下：“我去警察局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自杀的大学生了。我想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操纵他们，或者是有一个什么自杀者联盟的什么的。如果我们不去阻止，就会有人继续自杀了。“
　　“你可行了吧。“宇朔打断了我。“我本身学法律的。你知道我们国家一年中有多少人自杀吗？我们国家的自杀率一向很高。只是巧合而已。你想到的警察会想不到吗？“
　　他边说边推我往宿舍方向走。
　　“别瞎想了。这么晚了，赶紧回宿舍吧。“
　　宇朔把我送回了宿舍楼下。昏暗的路灯下，我觉得他的眉头皱微皱，我疑心是我看错了。
　　回到宿舍里。大家已经睡下了，舒婷轻声说“江暖，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呢？“
　　“我忘带手机了。“其实我不是忘带了，是压根不想带。
　　“老师刚才来了。嗯……说是要重新分宿舍。把我们几个调开。“
　　“欧。“我应了一声。
　　舒婷把头缩了回去，钻到了被子里。
　　宿舍里是铁床，一翻身就会有吱嘎吱嘎的响声。
　　蕾蕾探起身来，说“安琪你别一直翻身了，吵得我睡不着觉了。“
　　安琪说了一声好。
　　但是翻身的声音还是此起彼伏，连蕾蕾自己也开始翻身了。
　　夜，是无尽的黑暗，很像浩楠的床单上那些黑掉的凝固的血。我是在警察局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床单，装在了透明的塑料袋里。我很熟悉那床单，开学初，浩楠是第一个到校的。我是第二个。一进门就看见了那雪白的床单，白的多么耀眼。其他的床铺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浩楠的床铺的洁白似天使的卧榻。
　　想不到一年之后，那床单又再次让我觉得晃眼。
　　黑暗无边无际，光明总有尽头。我用力抓住的希望，又从我的指尖溜走，为什么残忍的永远是你，无望的永远是我。
　　等等，我是在哪里看过的这句话。我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是我的思维正在被睡眠侵蚀，变得愈发迟钝。好像是堕入了空无之境。梦境还没有开始，睡眠已经降临。
　　我已经忘记了我在思考什么问题。
　　突然，我的脑海中灵光一现。
　　这句话，是在浩楠的□□空间里看到的，是她的一条说说。
　　这或许是她在求助？这句话中的“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