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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Amarcord ...

  •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
      儿时的我,最爱那橙红橘绿的田园秋日,最爱黏着母亲,嚷着去外婆家,母亲拗不过我,就把我送到外婆家小住。
      外婆家在小路的尽头,门前那棵高橙树很显眼,待到走近时,才发现一个坐在凳上,倚着大树的身影,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怡淡平和的神气,这便是我的外婆。
      外婆见到我,总是用暖暖的语调招呼我:来了啊,快,吃个高橙解解馋。我便甜甜地冲她喊:外婆。
      外婆家的时光永远是最快乐和最值得回味的。外婆有一双巧手,家中的摆设古色古香,外婆也擅长绘画,在白布上渲染出大片的图案,外公在世时,常常是三个人围坐在外婆的田圃中闲谈,坐在天井中看天空的飞鸟和庭中的花,还有园中那一棵茂盛的高橙树。外婆很爱这高橙树,她总是跟我说在高橙树上发生的绵长的故事。根据外婆的回忆,从她记事起,院子里就有了这高橙树,家里人总是把这高橙侍弄得生机勃勃,而这树也很通人性,每到秋日,挂满了灯笼似的果子。外婆还说这高橙是可以做药的,我母亲小时侯有次感冒,高烧难退,还是吃了这树上摘下的大高橙给退的烧。说着这些,外婆的嘴角不住上扬,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幸福的味道。
      在外婆家的我,只是一个无邪的孩子,能爬高橙树,能和表弟抓蝈蝈,和伙伴一起钓龙虾。到夜深的时候,依偎在外婆的身畔,听她说嫦娥,说织女,在外婆温软的语调中安然入睡。
      外婆在闲暇时,总会带我去放纸鸢。走在被残阳映红的乡间小路上,越走越快,越跑越欢,看手中的纸鸢迎风飞起,我不住地回头,冲外婆嚷嚷:外婆,快看,纸鸢飞起来了,快看啊。外婆在一边含笑看我,我的心也随着那纸鸢越飞越远。回到家,外婆总会把纸鸢系在高橙树上,我曾经问外婆为什么,外婆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孩子,纸鸢的梦想在蓝天,高橙树也希望帮它达成梦想;纸鸢的梦想最高也得有个根,高橙树就是她的根啊。外婆应该是个诗人,纸鸢的梦想,高橙树的成全,还有谁能看到呢?碧蓝的天空下,那“秋尽草未凋”的江南田园,那遒劲的高橙树,那高飞的纸鸢,外婆,我……就是一幅画,一首歌,一个江南的故事。
      后来,外公走了。看着空旷的房间,留存下大片的回忆与思念。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外婆的表情,无助地像个迷路了的孩子。那一年,纸鸢不飞了,高橙树也少结果了。
      我逐渐长大,便被母亲接回了城里上学,只能在节假日回去探望外婆,外婆总会拉着我,告诉我要快快长大。
      有次觉得读书好辛苦,偷偷哭着打电话给外婆,外婆在一端安静地听我哭诉,她只说了一句话:孩子,记得老房子吗?记得高橙树吗?你是只纸鸢,外婆就是那高橙树,你有你的未来,但不管发生什么,你的线的一端在外婆这,累了,就来歇歇。挂了电话,脑海中疯狂地想念那房,那树,那人,那纸鸢……
      在我一年级那年,外婆因医院的误诊,也走了,我的童年也走了,一夜间全不见了,外婆的音容和慈爱也一并不见了。
      在送外婆的路上,我,表姐,表弟都哭得很伤心。他们失去的是外婆,我失去却不只是纸鸢的线,我还失去了高橙树,一个支柱,失去了一片由你撑起的天空。
      知道吗,外婆?房子被卖了,高橙树被砍了,纸鸢飞走了。
      当我从外婆家走过时,我知道我己不是归人,只是匆匆的过客……
      但是你,外婆,却永远在线的那端伴我成长。

      ——————————————————————————————回家后写在09清明———

      我去看外婆了。山围里的她和外公。
      头顶上空的礼炮在横冲直撞,那般理直气壮。
      弥散开来的白烟,掩饰了谁的鼻酸,遮挡了谁的拭泪,惊扰了谁的入梦。
      哦,清明。
      距离我们上一次的道别,已经整整十年光景。
      父亲徒手除去杂草,母亲微红了眼,我把菊花轻轻放下。

      来祭祖的人,很多。
      看看车牌,苏,沪,皖,闽,浙。离家的人们到底是回来了。

      今天清明,天空放晴。
      明天明天,天天天明。

      经过殡仪馆,还是那样没用哈。
      看了一眼,就转头。
      那些白色的房子是多么得无辜呢。
      可是,要让我对它说些什么的话,我会说什么呢?
      我会说——再见再见,再也不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未相见 。

      我将永远记得那一天的我。
      那天开始,我学会疼痛地成长。
      我再也没有哭的比那天更悲伤过。
      那种,哭到,哭不出来。
      那种,不仅仅是因为亲人,只是,觉得心里很堵,一定要这么歇斯底里地哭一次。
      可是,哭到累了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堵。
      很想吐,
      可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吃。
      所以,连呕吐,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排白色的房子,我进去之后,就马上出来。
      我没有见到我外婆她的最后一面。
      幸好我没有见到,真的,我真的这么认为。
      十年前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见到了,也只会哭,而已。

      外公死的那年,是在我更为年幼的时候。
      外婆死的那年,是火葬刚刚执行的那年。
      两相对比,情何以堪。

      我站在外面,外公外婆在里面。
      就是这样了,没有其他。

      再见,外公。
      再见,外婆。
      再见,清明。
      再见,十年。
      再见了,还有,请珍重。

      回去的路上,翻来覆去只听两首歌,两张CD换过来,又换上去。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
      正是你鼓舞了我,让我超越了自己。

      Now the hardest thing to do is say bye bye……
      现在最难的事,就是开口说再见。

      一半忧伤,一半明媚。
      我像候鸟不断切换季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Amarc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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