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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试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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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正戏才要开始。
因为稚川去的突然,临终前又已经形同疯魔,许多事没交代,留下孤儿寡母坐拥宝山,谁不眼红来分一杯羹?
韩家的叔伯们是早早就到了场,按照辈分大小,依次排坐下来。年纪最幼的也已老态龙钟,眼窝深凹陷着,鹰钩的鼻,脸皮松得嘴往下撇——一个二个来者不善,要议定稚川遗产的归属。
堂屋里背光,乍眼望去就像祠堂里一排排的牌位显了灵,阴恻恻的。在傅母怀里半盹半醒的峨虎儿马上哭了。
红英从傅母手中把他接过,一边轻轻拍背,一边柔声安抚,峨虎儿趴在她肩头上,渐渐平复下来。
偎住儿子的脸,她看见燕鸿正走过来。
刘昌跟在一边,愁眉苦脸,还在极力游说:“老爷故去,人心涣散,少爷理应出面主持大局才是。”
大概已经听过许多遍,燕鸿无动于衷,甚至于要面露无奈了:“昌叔,我说了我只是来参加丧礼的,如今已尽到孝了,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刘昌说:“少爷是韩家的长子,名正言顺继承家业,怎么是为难呢?”
燕鸿说:“总之,待我向长辈辞行之后就会离开。”
看他说得肯定,刘昌是真急了,眼里流露几分哀求的神色:“少爷难道甘心见老爷生前心血付之流水?”
燕鸿不答,因为终于也看见了红英。
她抱着孩子站在游廊下,身影单薄。素白的鹅蛋脸,因为才将哭过,眼尾还泛着微微的红,像点的胭脂,衬得一对黑眼仁出奇的清亮。
一副楚楚谡谡的脸相。
眼波才动,就和他对上了目光。
燕鸿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昌叔,韩家是韩家,我是我。”
从小到大,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他娘在很早之前就过世了,他是姨妈养大的,姨妈每次和他叹气,都说你娘就是心事太重,就算丈夫与娘家势同水火,也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可怜她夹在中间周旋,两头不讨好,竟含恨而终。
可是燕鸿知道,尽管长辈们从来讳莫如深,可他就是知道。
是父亲对不起她。
甚至绝情到在她临死前,还不肯来见她最后一面。
听说他死了,燕鸿内心没什么触动,反而是姨妈久久地坐在他娘的灵位前发怔,最后叹息一声,把他叫去:“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韩家既然派了人来,你理应走一趟为他送终,也算全了你们今世父子情谊。”
燕鸿不得已从命。
万没想到走这一趟,会被牵涉进他们家务事中,他觉得太荒唐,任凭刘昌如何劝说,只是摇头,绝不答应。
须臾,两人走到跟前。
红英不好视若不见,向他点了个头:“来了?”
燕鸿是君子,对谁都彬彬有礼,对她这位继母自然也不例外:“我向太太请辞来了。”也不管刘昌在一旁急赤白脸。
他们的对话,红英其实尖着耳朵都听到了,但仿佛很诧异:“哦,怎么要走?”
燕鸿说:“丧事已办完,不便再久留。”
红英闻言审慎地看他一眼,心中掂量着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几时走呢?”
“明日就走。”
“这么着急?”
她问得太自然,何况长辈问询,燕鸿不好不接茬,语气稍顿,和她说了理由:“书院那里不好告假太久。”
这是实话。红英也知道,他这次到阳泉主要是为求学,参加他父亲的丧礼或许还在其次。
“把小少爷带下去。”觑见红英脸色,霎儿很有眼力见,赶忙交代傅母。她自己也退到一旁。
手上空了,红英便把双手撑在栏杆上面。
她仿佛有心事,并不开口说话,燕鸿被晾在一旁,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没多久,来了人说:“请太太过去。”
堂屋里正中坐着一位韩家最德高望重的老太爷,老太爷年过古稀,按辈分,稚川也得喊他一声叔祖父。
今日韩氏族人专门请了老太爷出山,有他坐镇,众人当面理一理稚川名下的公财与家私。
家私不必多说,公财顾名思义,当然应归家族所有,譬如开在各地的票号。老太爷没太兜圈,理所应当地说,稚川虽然故去,韩家几百张嘴还等着吃饭,生意断不能停滞。
众人都点头称:“老太爷高见,是这个道理。”
红英笑得勉强。
她虽不懂,也知道票号是稚川的毕生心血,是他赖以发家的根本,现在倒好,眼前这群人一副垂涎的丑陋嘴脸,一张口,竟然先把票号瓜分了去。
听到后面,红英终于忍不住了,倾了身问:“老太爷明鉴,怎么没我们的那份?”
老太爷揪着他自己那几根稀松的花白胡子,不紧不慢的腔调:“峨虎儿年纪小,他懂什么?现下那份暂且交由族里帮忙照看,等他长大了,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给出去的黄金窟,到时还能要回来吗?红英不抱希望,双手气得在桌下哆嗦。攥住了手帕,她凄然说:“老太爷,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爷拿眼斜她,问:“不然你要怎样?他那么小,谁替他抛头露面去做生意?你吗?”
红英硬着头皮说:“老太爷说笑了,我妇道人家哪懂做生意?只是我想,稚川留下的掌柜们总还是可靠的。”
牵扯到外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老太爷登时拍桌,冲她吹胡子瞪眼:“尤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宁肯相信外姓人,也不相信自家人?”
随他话音,堂屋之中那一双又一双灰白而浑浊的眼睛卡钝似的转动着,最后都盯住她,像默片,无言向她逼视。
一群老不死,红英心底痛骂,手帕在她手中拧来拧去,恨不能是他们的头,给她一个一个拧下来。
面上还扮一脸的可怜相:“老太爷误会,我哪是这个意思,您刚才所言极是,峨虎儿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那些掌柜们自然不会信服他。”
老太爷刚点一点头,就听她说可是,且她郑而重之地又重复一遍,“可是,有燕鸿在,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
燕鸿。
堂屋里静了。
是啊,稚川的长子正值弱冠之年,有什么理由不叫他继承他父亲的一份遗产?可是他们偏不提起,不是忘了,而是刻意落下。
不怪红英忌惮他,整个韩家都对他避而不谈。毕竟财产只那么多,多分他一份,别人就少分一份,他到底是长子,不像红英他们孤儿寡母好糊弄。
老太爷清咳一声,为表示自己的公正,开口解释先前没分他一份的原因:“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从小他养在别处,连族谱也没上。”
红英就说:“入不入族谱,还不是老太爷一句话的事,何况我问过他了,他愿意为父守孝三年,就凭这份孝心,族里有谁不答应吗?”
子为父守孝,天经地义,谁敢不答应?红英目视一圈,果然,这一席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老太爷没法,说:“叫燕鸿进来。”
他很快进来。因为在场都是长辈,没他坐的道理,他走来站在她的身后,仿佛是一个阵营。
当然现在别人眼里已当他们是同伙。
红英也是没有办法,要论下来,她才是他们当中最不乐意他上族谱的,真的,平白多出个儿子,小不了她几岁,传出去简直是笑谈,可不如此,这些活墓碑们今日一定张开血盆大口,活活吞吃了她娘俩,连骨头也不吐。
刚才廊下,红英着实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和他联手:“你父亲在世时曾留下话,他一半的遗产归你,一半归峨虎儿。如今,堂屋内正在谋算他的身后财,你我不能坐以待毙。”
稚川交代遗言当日,刘昌也在跟前,想必已经和他讲了,燕鸿闻言,并没流露出意外或惊喜的神气。
反而他说:“我不要他的钱。”
红英错愕得还没接腔呢,刘昌先痛心疾首起来:“大少爷,你你你,你当真是读书读糊涂了!老爷死后个个都在觊觎他的遗产,怎么你偏不要。”
燕鸿只说:“我是来读书的。”仿佛灰心,已不寄希望能和刘昌说明白,他看向了红英,跟表决心似的郑重的表情。
真是书生的迂腐气,红英别过脸去,带出一点要笑不笑的神气,没应声,但当然是不相信了。
后来燕鸿还是松动了。
因为红英说:“我知道,燕鸿少爷是读书人,看不上我们为了钱财锱铢必较的丑相,但说起来我一个寡妇,韩家不敢不赡养我的,何须我去竞逐?可我也还是一个母亲,不能不为自己儿子多争取。”
大约触动到他,使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反正托他的福,席间当场重新洗牌,稚川的家私得以保下大半——也是看他有功名在身,不好欺人太甚。
上族谱的事也经由老太爷的口,提上议程。
燕鸿一直忍到散场,才追上红英说:“太太,我几时答应要入祠记名?”
这是怪她自作主张了。
“但这是最便宜的办法,不然老太爷可不会这么快松口。”
红英不以为意,随口和他解释一句作罢,转过头去发号施令:“去,把春在院抓紧收拾出来,给燕鸿少爷住。”
他眉头轻蹙,辞行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可惜红英不予理睬,非但不睬,还轻轻瞥了他一眼:“不住家里,传出去了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