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了不起的月下

1、少年

　　01.
　　朱越确诊胃癌的那天，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走在街头，看见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踩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微风卷起发丝，硕大的校服也被风填的鼓鼓当当。他盯着那群已缩成密密麻麻黑点的少年们，出神了很久。久到红绿灯更替了十几轮，熙熙攘攘的人群换了又换，在某个不经意间，朱越的肩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这才把他拉回现实世界。
　　那人连句抱歉也没留下，步伐匆忙。朱越已找不到素未谋面之人的身影。他环顾四周，车鸣声、谈话声、怒斥声、笑声、咒骂声、哭声…全都砸进了脑袋，朱越艰难地迈出脚步，便被身后的人挤着往前。
　　拥挤，挣脱不了的拥挤，低下头看只有一双接着一双的黑皮鞋、尖头高跟、球鞋混杂。再看看自己，哦，自己竟也与他们无异。
　　朱越住在颇有些岁月的筒子楼里，虽常常漏水停电，隔音效果差，但胜在房租低、面积不小、离地铁站近。屋内家具少，对外说是精简生活，其实是买不起太多，加上他自己也不想打理。之前谈过个男朋友，露水情缘，不出一个月就分道扬镳。除了工作，他没有任何的精力干别的事，周末会主动选择加班，因为加钱，工作完了回家就点份外卖，垃圾一扔，洗漱完上床睡觉。他唯一的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是在网络上认识的一个男孩，两人会发些日常琐碎的消息，聊以慰藉，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他想过回老家好了，找个三千一月的工资，住在父母家里。但是，总归会沦为街坊邻居的杂谈，他也不想到了年纪就找个人随便凑合过日子。
　　在这里工作，虽然累了点，但每个月还可以打点钱回去。生活的节奏总归由自己掌控，诺大的城市，没有人有时间对自己感兴趣。
　　朱越回到了筒子楼，楼梯间是狭窄而黑暗的，感应灯坏了好几个月也没人修。他的家在五楼，最右边那间。门上还贴着财神爷。隔壁人家的女主人教训孩子的叫骂声一如既往刺耳。朱越迫不及待地打开墨绿色铁门，再啪一声关上，甩掉皮鞋，解开令人难受的纽扣，拉上窗帘，吃下安眠药，躺进被窝里。
　　02.
　　也不知睡了多久，当朱越恢复意识时，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蹭着自己的大腿，掠过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像是小狗在舔舐，紧接着，又来到肚皮上，在肚脐附近打着圈儿，而后沿着肚皮而上，在锁骨附近细细啃咬，没有用力，酥酥麻麻，当气息徘徊到脖颈处，他不受瘙痒，尝试探索这个物体是什么东西。
　　是毛发的感觉，竹月奋力睁开眼，眼前的庞然大物让他失了魂。
　　这是一只巨大的狼，黑灰相间的毛发，黄褐色的瞳，乳白色的尖齿，正坐立在床沿边打着哈欠。他想动，可是动弹不得，四肢像被钉在床上一样。
　　是要被吃了吗？这只狼是哪里来的？城市里怎么会有狼？它怎么进门？为什么是我？
　　朱越那跃动的心脏砰砰乱跳，似要挣脱躯体的禁锢，快的下一秒就要爆破。狼舔了舔自己的爪，猩红的舌和密密的牙让人晃眼。如果被吃掉，它会从哪里下口，撕裂的感觉会很疼吧，自己会被人发现吗，被发现的时候连肉渣都不剩了吧。算了，就这样吧。
　　狼看着他的表情，从扭曲挣扎到面如死灰，每一丝微小的变化都尽收眼底。他的黑眸，一如既往，大多数情况下是布满恐惧的——不是这次——是一直以来的每一次。他长大了，狼已经许久没见这个男孩。他从前，是花，是草，是他上学路上的石子。是鸟、鱼、野兽，也是恶鬼、撒旦、堕落的天使。他曾和他一起飞翔在天际，尽管他总是坠落，也曾背起他艰难而平静地穿越炼狱，将他送回人间。他是万物，看着他，永远看着他，只想看着他。不管是什么形态，不管在何种梦境，狼只希望他，属于自己。
　　03.
　　他说，你为什么还不吃了我？
　　狼上前，伸出柔软的舌轻柔地舔舐他的脸颊，用硕大而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下巴。狼很想念他，他太久没来找他了。多久了呢，狼记不起来，仿佛沧海桑田，他觉得自己等待了几百年似的。他就不曾想念自己？狼既伤心又生气，狼看着男孩，他怎么有细纹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他怎么了？狼回想起上次见他时的模样，他是那么朝气蓬勃，柔顺的黑发，清澈的黑瞳让他沉醉，那时，他是一个为他而深深痴迷的撒旦。
　　朱越等了很久，狼再度舔完他后，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盯着。
　　狼的架势，并不像要吃掉自己呢。反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好像很悲伤，好像在等待什么。朱越这么想着，试探性地开口：“不吃我？”说完，只觉得自己的举动蠢到透顶，它怎么会听得懂，不过是在等待下口的时机吧？
　　狼起身，一跃上床，趴在朱越身侧。它的身躯整整覆盖了半张床。
　　“亲爱的小月亮，不记得我了。”
　　狼开口说话，朱越吓了一大跳。
　　“我这是…在做梦吧。”他喃喃自语。狼将爪子放到朱越的手背之上，朱越的身体依旧不能动弹，他只能听见狼在自己耳畔说：“是啊，去梦里找我。”
　　狼说完，朱越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好似在狂风暴雨的海上颠簸，他的眼皮沉重如铁，紧紧闭合。脑海之中，暗紫色的天空中电闪雷鸣，闪电划破黑暗来到他的眼前，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倚靠孤单的小船，将生命，命运，寄托在海浪之上。
　　04.
　　合浦小学转来了一个新生，高高的个子，瓷娃娃一样白净的脸，穿着蓝色牛仔连衣裤。他来的那天，好多人都围在五年级A班门口，张望着这个人。看看他是否和传闻中一样好看。陈小同也在其中。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新来的小男孩，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但是，作为合浦的小霸王，他看完后也只是装酷的对自己的小弟们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男的好看得像女孩子，真没出息。”
　　几个小孩略有些羞涩地应和着：“他已经是我们见过最好看的了。”
　　说着，那个男孩突然拨开人群，朝这边走过来。陈小同有些错愕和惊喜，但是，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生，对小霸王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去你大爷的。
　　朱越梦见自己回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刚转到合浦小学那年，也就是被父母送回老家和爷爷奶奶生活的那年。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挤在人群当中的，陈小同。
　　小时候朱越长得高，五年级时身高已经有一米五五左右，面容讨喜，引得不少人喜欢。这不是一件好事情。隔壁学校初三年级有一个小混混，是学校的刺头，盯上了朱越，从此以后，经常被勒索保护费，言语性侮辱成了常态。他没有朋友，女生羞于接近，男生视之如瘟疫。六年级开学那天，朱越被人拖进学校小树林，正是刚初中毕业的刺头，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把他困在其中，围成一圈。刺头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扒了他的衣服揍了他一顿。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人他见过，且印象很深，同级的陈小同。当然，他没有做任何举动，他只是咧着嘴，恶劣的笑着，看着。正是这件事过后，朱越变得寡言少语，不肯接近外人。
　　朱越并不恨陈小同，只是厌恶。他瞪了一眼陈小同，无视所有人的视线，背起书包就朝校外走去。
　　他一路沿着马路走回记忆中的家，暖暖的阳光倾下而下洒在身上，温暖至极。只是，这街道好似不一样了。街道上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房屋看起来都这么模糊，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朱越扔下书包，奋力朝前跑去，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小腿抽筋，瘫软在炽热的水泥地上，他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连在梦里，都是一个人吗，没有人，来帮帮我吗，告诉我，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朱越躺在地上，阳光刺眼，他用小臂挡住眼睛。
　　过了小会儿，耳边传来人走路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杂乱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朱越爬起来，眯了眯眼睛缓和光亮，那群人径直走到他面前，黑暗笼罩。
　　为首的正是那个初三的刺头。板寸头，黝黑的皮肤，凶狠狠的吊眼，一根烟别在耳朵上，穿着校服。他看见朱越，就是猛兽看见了兔子。他笑着说： “让你先跑三分钟，被抓到，会被折磨死的哦。”
　　日积月累的恐惧让他下意识的死命奔跑，尽管他知道是梦，但还是会害怕，会感到绝望。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朱越不敢回头看，生怕浪费了一分一秒。他一直跑，跑过便利店，跑过书店、水果店、车行，他也想跑进这些模糊的建筑里去，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腿，这双带有疼痛的腿一直跑啊跑。
　　直到有人把他抓住。
　　是一个长相斯文白净的少年，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和刺头一模一样的黑白相间的校服。朱越以为他们是一起的，连忙推开他，可他突然抓住他的双手，眼神几乎癫狂地盯着他，兴奋地说：“只有你想我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莫名其妙。朱越挣脱不了，他的劲儿太大了。
　　少年朝身后看了一眼，十几个人头从远处浮现，越来越近，他半蹲下与朱越平视，用温柔的口吻说：“我杀了他们，你跟我走。”
　　朱越这才平静下来，他的眼神是那么认真专注，语气是那么恳切，他是认真的。
　　如果能，在梦里，杀掉他们的话，也好。毕竟都是假的。所以，去死吧。
　　朱越扯出了一个微笑：“好。”
　　05.
　　少年勾住他的小拇指：“马上，带你走。”说完，他起身朝那群人走去。朱越转身，背对着他们。如果他赢了，就转身，如果他输了，就跑。
　　刺头的惨叫声如失控的过山车，与夏日的蝉鸣混杂在一起。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不同的音色，一个接一个发出撕裂般的叫喊，朱越的内心有种无法压抑的澎湃。
　　少年再次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面庞上沾染着深深浅浅的血痕，校服上本就不多的白色面料部分全都成了红色。浓烈的鲜血味有些呛鼻。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两颗小虎牙很是吸引人，他伸出手：“跟我走吧。”
　　朱越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感觉。两人走在无尽的路上。他说：“可是，走去哪里？只有一条路，看不见终点。”少年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道：“一直走就好。”
　　朱越嗯了一声，没有源头的安心下来。“你叫什么名字？”朱越问道。少年沉思了片刻，却没有回答。朱越又说：“我好像见过你。”
　　少年只是轻轻笑。
　　朱越看着前方，心想，这真是一条，又长又无聊的路。还好，总算，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