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之前尘旧梦》庭前看花

2、两心同 以后的几个

　　以后的几个月，他都在我铺着波斯地毯的床上养伤，好在我当初为了在星光月下入睡，在石壁上弄了几个状如窗子的开口，即使在洞中，他也能看着外面繁花似锦，清流潺潺，或是在夜里，看星空月色。至少他不闷得慌，我想，因为我不能总陪着他，我经常出去，如过去一般，漫天漫地的游逛，当然，我回来时不是带着鲜果鲜花，就是书画玩物，或是给他治伤的药材，他自然以为我一直在为这些事情忙碌，其实自从万花露蜜调制以后，我大半的时间，都在游山玩水上面。

　　我偷偷的观察他，发现他有时候皱着眉头想心事，外面的如画景致，偶而给他脸上带来笑意，他笑的时候显得很单纯，也很漂亮，不过，我发现他最喜欢看我荡秋千，我荡秋千时长发飞扬，裙袂飘荡，绝对说得上翩如惊鸿，他那时总是目不转睛的看我，脸上和眼里都是光采，我看见他这样很高兴，也有些得意，因为他只在以为我看不见他时才这样看我，他绝没想到我真的是灵狐，灵狐就是在黑暗，也能在几百丈远将人的眉毛一根根数清。

　　慢慢的我出门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想把一个病人独自扔在家里，良心好象有点过意不去，再说他全家都死了，我至少应该表示表示同情吧。没事的时候，我就和他谈天说地，天文地理，诗词书画，这小家伙还真懂得不少。我兴致来了，就给他讲我刚修行时的事，不过为了和我前面的故事相符，用的是第三人称。比如第一次偷酒喝醉，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笑眯眯的躺在村头猎人的炕头，毛茸茸的大尾，还扫着猎人的脸，幸好菩萨保佑，那天猎人也喝醉了，人事不醒中把我的大尾当成被子来盖。

　　还有我变成城里戏班中最英俊的小生玉堂春，在月下约会李员外家的李小姐。李小姐对我一见钟情，次日就要父亲去戏班中提亲，玉堂春当然不同意，对约会李小姐的事也绝口否认，他还找出十多个人为他作证，他前夜不可能私下和李小姐相会。李小姐又气又羞要上吊，我一看事情闹大了，忙忙又变成李小姐的样子，在玉堂春的窗下唱歌，我的歌声美丽忧怨，玉堂春招架不住，当晚就到李家去求婚，结果，对了，皆大欢喜。

　　我一讲这些故事钟情就笑，他说这个狐仙很可爱，也很顽皮，不过他从不信鬼神之说，月儿姑娘，你的想像力很丰富。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恢复原形让他瞧一瞧，但看他高兴的样子又忍了下去，毕竟，这段时间和他朝夕相处，他难得开心，我又何必扫人家的兴致。

　　他能行走时，他就出洞帮我采果子掬清泉，很象个男人的样子，照顾我。有空的时候他就在林间花中练剑，说等他大好了，就去帮我报仇，虽说他的武功不能和铁笑天相比，但对付那些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的样子很严肃，我先是愣了会不知如何回答，没想到我的胡说八道他居然当了真，不过我还算是机灵，赶紧说我父亲去逝时我还很小，娘在我面前也很少提往事，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谁是我的杀父仇人。再说，就算是我知道，我也不会去复仇，因为杀人的确不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弄不好丢了性命，父母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欢喜。我与其在说自己不如在说给他听。

　　他很聪明，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月儿，你怎么能这样想？父仇不共戴天，就算是我丢了性命，也要将那铁笑天斩于剑下，更何况，他一日不死，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看上去他文质彬彬，脾气还很倔。我当时拂然不悦，只差点没冲口说出，你去找铁笑天，还不知道谁会死于剑下呢。

　　他见我脸色不对又赶快道歉，说他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他是男人我是姑娘，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他能理解，他说你放心我不会现在就去报仇，这样做只能去送死，死他不怕，只是不忍心把我孤零零的留在世界上。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种东西我从没见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很喜欢看，我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天，天空从没有这样的蓝，风也从没有这样的轻，花和木叶的味道四处弥漫，从来没有这样的香，还有丝丝的甜，能甜到心的深处去。

　　过了好久，我才说好吧，你要报仇我不反对，可是，你必须先要练好武功和剑法，我娘说爹曾留下了不少有关内功剑法的书，明天我去找出来，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说实话，人类所谓的绝顶武功在我看来只是孩童玩的游戏，但人妖有别，我不能将我的法术转半点给他，他是个凡人，尽管聪明，也只能按凡人的办法去练习，他想亲自手刃仇人，那我就想法成全他罢。

　　那晚等他熟睡以后，我就连夜飞到武当，偷了他们的剑法和内功秘诀，我不去少林，一是因为他们的功夫不对钟情的路子，二是少林有释加牟尼和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被他们撞见我的偷窃行为，总是不太好。再说，张三丰的徒子徒孙们脑子很不灵光，不能将他老张头的绝学发扬光大，我找一个有天赋的人承袭他的武学，可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我偷书时正逢张三丰在生气，他一见我就出手捉我，我和他一讲道理，噢，老张头脑子不太僵化，想一想就同意了，我就这样拿着书，欢欢喜喜回了家，走到路上才明白，他的道行只有二百年，本也是打不过我的，他借我书其实在做一个顺水的人情。

　　从此后，钟情就在山上练剑法，我没看错，他是一个武学奇材，以前他就在江湖少年中算出类拨萃的，他对自然的热爱，赋予他敏锐的心性，去领悟天地万物的大道，然后，将之融入剑术和武功。不用说，他进展神速。

　　“月儿，谢谢你。”每当他从在人类看来奇妙无比的境界中出来，都会拉着我的手，在树林枝叶中飞跃，象一对鸟儿，穿林而过。或是，我们并肩躺在草地上，看被树枝切割成图案极美的天空。夜里，我们一起数星星，舞月色，我唱歌，他吹箫。每当这时，我的笑声就特别的清脆，每一声笑都象是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有对透明的翅膀托起的梦。每当这时，他都对我说，他说他听到了草叶花蕊在吟唱，和风星月在低语，他看见了神灵在笑，仙子在舞。我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按理说，人类无论如何是不能有这种奇异功能的，但看他沉醉的样子，我又不由不信，他听见了就听见了罢，他看见了就看见了罢，最重要的是，他高兴就好。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他终于在一个子夜练完了武当剑谱上的最后一招-------清风明月，他的身体如清风般飘起来，手中的剑划出去，我看见，真的看见了剑光如月色般明媚照亮了山谷，当剑光闪过黑暗来临，他身体方圆十丈内的树木都断裂开来。我吃了一惊，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的事，于一个人，却意味着他已到达极致！他练成了，包括铁笑天在内的任何人，都将不是他的对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大笑着纵过来抱起了我，将我抛向天空，再接住，抛上去，再接住。我也笑了，有些晕头转向，我想这几年有他在我没好好修练，是不是我的法力退步了。“月儿，我终于可以去复仇了。”他将我抱回洞穴，笑逐颜开。“我知道。”我说着拿出了一件白丝长衫，那长衫的后背和前胸，都绣了一只绿眼红毛的狐狸-----我的本来面目，我花了三年的功夫才绣成的，每绣一针，我就念动咒语，希望在他危急时能保护他，虽然说我可以化成云在空中遥遥相望，但我还是担心我万一稍稍慢了点，他又会受伤，他一受伤，岂非又是我的麻烦？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麻烦的事。

　　“你就穿这件衣服去找铁笑天，好么？”我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月儿，你总不让我看，原来是在绣狐狸，这狐狸很美，也很有灵性，你看它的眼睛，充满了情感。”他边说边穿上衣服：“穿着你做的衣服，我一定能赢，我有把握能赢。”他的脸上是幸福的笑，灯光下他说不出的英俊：“我报完仇，就回来娶你，月儿，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突然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

　　娶我？？我想我是听错了，于是我又问：“你在说什么？”他把头埋进我的长发中：“月儿，既然我们相爱，你做我的妻子吧。”如五雷轰响，我想在那时我是真的傻了，我是狐精，在过去近千年的修练中，我只有高兴和不太高兴的时候，从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读过一首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对这种要死要活的东西，我向来不屑。何况，我要是动了情欲，失了童贞，我千年的道行就没有了，我将在十天之内还原成一只普通的狐，重新过那茹毛饮血的日子，一想到我将会提心吊胆的再次偷鸡，还有那死鸡的腥臭味，我不仅恶心，而且不寒而颤。

　　“月儿，我没吓着你吧。”他听我半天没反应，抬头见我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爱怜的说：“三年来，我多数时间想着练剑复仇，没有好好对你，今后，我一定全心全意的爱你。”他说着亲吻了我，老天，天旋地转，我又在云端了，不对，站在云端我也没有这样的欢喜，比我看见世界最美丽的花开了都欢喜，我的心也从来没有这样迷乱颤抖过，他的亲吻就象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千回百转，听得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我紧紧的依偎着他，恨不得就这样，天不亮，星月不移，时光，永久的停在，那一刻。

　　到了黎明时，我还是清醒过来了，找了个借口从他怀里走开，想这下糟透了真真的大事不妙了。我好象也有点喜欢上了他，不行不行不行，人间的情爱只是毒药，真TM的毒，千年的修练也解不了。我咬着指头想了半天，嘿，我真的就想出了个主意，绝好的主意，聪明的月儿，我刚要咧嘴得意的笑，心里的阵痛，又将我的笑在没发出之前就变成了叹息。过段时间就好了。我想，我是灵狐，我潇洒自如，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享受生命，我的生命，无穷无尽，我的快乐，无穷无尽。

　　吃过早餐我就催他上路，我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杀了那个铁笑天，不过你不用回来娶我，我会在你的老家等你，我们的婚礼就在那里举行，如此也可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他听了很高兴的当时就收拾行李，只一会就全副武装的站在我面前，走时又紧紧的抱住了我，我也不由的抱紧了他，从此，我们人妖两隔，不再相见了，情情，我在心里喊着他的小名，泪水流了下来，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凄凉。

　　“月儿不要哭，我很快就回家见你，从此我们永远在一起。”他一点点的吻去我的泪，在我绽开笑容后，他走了，我的发香在他的衣襟，一只蝶儿转着他飞来飞去，“不许你靠近他。”我狠狠的一口气吹出，气化成风，将那蝶儿远远吹开，我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转过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