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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歌篇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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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时节,虽说清雨纷纷,颇有些烦人,却也为这春光抹上了几分清丽之姿,楚楚可怜之态,惹得书画大家恨不得以天地为卷,挥毫一番,及时关住这极美极妍的春色。
时小星与幽谷各执一伞,出了城门,往城外静山寺而去。
静山寺坐落在静山半山腰处,寺后有一片灼灼桃林,开得正烈,照往常势必游人如织,昨日虽说城外没有落雨,许多人却是被城内之雨挡住了。
幽谷走在时小星身侧。两人被雨水包围在繁花绿树之中,一派清新。
“时大哥是想去看静山寺后的桃花么?”
“嗯。我把猫小空惹了,它最喜吃桃花做的糕点。静山寺的桃花算得上纯净,我想去摘些做饼,哄哄他。”
“时大哥对那只猫真好。”幽谷幽幽道。
“自我有意识起,它便一直陪在我身边。虽说有不少小毛病,却是真心待我的。”
“时大哥真幸运。”幽谷忽而又惆怅起来。
“怎么?小幽兄很羡慕么?你现在养一只也不晚的。”
“嗯。”
两人从宽阔的官道转上去静山寺的山路。山路虽不过分狭窄,却也不能容两人并排通过,何况又打着雨伞。时小星便走在前面,幽谷在后相随。
山路明显没有经过过多打磨,坑坑洼洼,不时还有些碎石,未临山壁的一侧是缓坡,覆着一层浅浅的春草之色。
“时大哥!”幽谷低低出声,头也低着,看脚下的路,“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你会怎么看他?”
“错事谁都会做下那么几桩。至于如何看他,这要看他错事性质以及程度如何,是否有悔过之心了。不过——”
时小星感到脚下一滑,油纸伞从手中飞出,跌落在地,未及抓住幽谷惊恐之下递过来的手,整个人已滚下山坡,虽有些大棵的灌木绿植或许能阻挡一二,时小星却完美地避开了它们,眨眼之间便从山坡上失了踪影。
幽谷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慌张之色,想也未想,便跳下山坡,疯了一样地喊着“时大哥!”
没有人回应他。
幽谷很快到了山坡尽头,心跳止了一瞬,那下面是深渊,他差点儿也掉下去,幸亏及时抓住了上方的野枣树枝子,稍后,一种让心痛得以至于难以呼吸的感情席卷而至,将他淹没。
时小星除去身上沾些雨水树叶泥污,其实无事。峭壁上横生着一棵枫树,估摸有上百年岁,枝条横生,颇是繁茂,新叶尚未长出,坠着些经冬并未凋零的枯黄叶子,被潇潇清雨打湿。时小星恰落在树枝间。此时,他正与粗枝上横挂的另一个人相对而视。是个书生样男人,浑身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脸色潮红,且有些大大小小的青淤之处,身上也尽是狼狈。男人看到时小星甚是激动,差点儿翻身掉下树。
时小星及时拉住了他。古枫树距壁顶约摸有二十米,他见上方有碎石往下跌落,眸中添了些悦色,喊道,“可是小幽兄?”
幽谷闻声一震,忙爬到坡边,往下而望,“时大哥!你还好么?没伤着吧?”
“我无事。有劳小幽兄去寺里寻些人,把我们救上去。”
“我们?时大哥,下面还有人么?”
“还有一位公子。小幽兄快些去吧,我看他快要撑不住了。”
静山寺僧人倒也心善,费了许多功夫,把时小星二人救了上去,忙把那位书生样男人背到寺里救治。时小星身上无明显伤痕,不过也和幽谷一道随着一众僧人上了山。前来相助的僧人似乎都很熟识落崖男人,其中一名叫净空的中年僧人向时小星解释了一番原委。
男人名叫华褒,是个画师,昨日接了一单生意,为一位夫人在桃林画像。画像结束后,华褒如同以往一般听寺内僧人说法,多留了一会儿,没随那位画像夫人一行人一道走,是稍后独自一人走的。可晚上华褒的家人却寻到寺里,说华褒并未归家。众人在山上寻了一宿也未能把他找到,今日他的家人改去城里找他,没成想他却是落下了山崖。
净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对时小星道,“多亏时施主,不然,华施主怕是要凶多吉少了。华施主也是可怜,前些日子失了声,这又落下悬崖,倘若他没失声,昨夜我们也早该寻到他了。”
“那凶犯也该谢谢时某没让他身上加了一条人命。”
幽谷在时小星身后默然不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到了半山腰,时小星未准备进寺,与一众僧人告了别,欲去后山。
僧人背上的华褒一直气息奄奄地趴着,此时挣扎着下了地,在僧人的搀扶下,软软地走到时小星跟前,目含乞求,先指了下寺内,又在手上做书写状。
时小星道,“华公子可是要我与你家人捎信?”见华褒面含喜色点头,又道,“华公子写好信后,劳人送去后山桃林吧,我们会在那儿。”
因雨打之故,后山泛着青意的草地上落英满地。时小星自桃枝上细细拣摘了两捧沾着雨水的花瓣,用金丝纱袋装了,收进袖中,等来了华褒书信,便下山了。
一路上,幽谷的情绪比来时明显低落许多,雨似乎也跟着伤感起来。时小星道,“小幽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吓着了?”
“没!不!不是。时大哥在摔落悬崖前,还有话没说完。那时,时大哥想说什么?”幽谷问的慎重。
时小星凝眉想了一阵儿,终道,“抱歉啊,小幽兄,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我给忘了。若能想起,再与你说吧。”
幽谷闻言便也没有再问。
回到城里后,时小星与幽谷根据信封上的地址打听着去了华褒家。
虽有重重雨幕遮挡,且又相隔一堵墙,也能听出华褒家很吵闹,夹杂着妇人的哭嚎之声。时小星拍了好一会儿门,方有人来开,是个布衣老者,像是有几分学问的模样,撑着一把泛黄的伞,看着他二人的眼睛中尽是猜疑,“你们是何人?有甚事?”
“老伯,这里可是华褒华公子之家?”
老者顿时警惕起来,“你们找我儿何事?”
时小星浅浅一笑,问了声好,将信给了华老爹,且把华褒之事说与了他听。
华老爹忙拆开信看过,面上一时又喜又忧,“他伤的重不重?”
“都是小伤,只是力竭了,需要好好蓄养精神,老伯勿须忧心。”
“唉,这雨本已停了一会儿,这会子又下起来了。山路湿滑陡峭,小老儿身骨疲弱,却是受不住,不然,也可去看看他!真是多谢公子来告知,小老儿悬着的心也可放下一半了。来,进屋喝些热茶,暖暖身子。这春雨下久了,也是阴冷啊!”
“是啊。纵使再美的雨,不合时宜了,也让人烦的很。”时小星也跟着感叹了一句,星眸中似乎装满了雨色,再看,却尽是晴光,让人琢磨不透刚刚是否是错觉,他看着华老爹又接着道,“喝茶就不必了。听屋内很是吵闹,可是有麻烦?”
华老爹闻言,眉头顿时拧起来,“小老儿苦寻不到犬子,便报了官。屋内是官府的人,来查案的。犬子是失声案的受害人,这案子尚未破,遍寻他不得,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内子过于心伤,才一时失态。”
两人尚在说话,吵闹声停消了,几个呼吸间,便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从回廊中拐出来,迈步如飞,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服色的人。三人很快走到了华老爹身后。
时小星看着来人道,“谢神捕。”
谢肃笑道,“怎么?时兄弟是查着什么线索,追到这儿了么?”
“不过是在山上碰到华公子,替他捎个信儿。线索却是没有。谢神捕可有更进一步?”
“老谢此时也是没头的苍蝇啊。”华老爹已让开位置,谢肃走到时小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得仰仗时兄弟,你这神机营的天才,可莫让我们失望!查案子要紧,老谢就先告辞了!”
“且慢。”时小星出声。
谢肃转身,大眼睛中藏着些疑惑之色。
“谢神捕昨日可从云公子处查到什么线索?”
“云生海那小子,仗着老谢徒弟的势,竟不配合。哼!还寻死觅活,尽添麻烦,以为谁都会惯着他么!可恶!”谢肃语中不忿难掩,可以想见对云生海的不喜。
时小星眸中一瞬流露出些讳莫之色,“他寻死了?”
“昨晚趁着夜色遮掩,投了烙河,多亏我那徒弟留了心思,着人看着他才及时救了他一命。祁灵今日上午已把他接去羡王府了,时兄弟若是想从他下手,可去王府找他。老谢是不想再看到他了。”
谢肃携两个官差离去。时小星与幽谷也告别了华老爹。
“时大哥要去羡王府么?”
时小星摇头,“小幽兄在烙阳待了一段时日了,定知道些好玩的地方,可否带我一游?”
幽谷面上神色顿时生动起来,“好的。求之不得呢!”
幽谷最后带时小星去了云嵩塔。塔在偏城中心处,共三十三层,是大幽最高的塔,也是一古塔,已有三百年历史,传闻有高人于此塔升仙,不论该说真假,登上云嵩塔顶层,可将烙阳全城尽收眼底却是属实,黑压压的云似乎擦着头顶,伸手便能抓住。
幽谷站在檐廊下,望着西边,那方却是一片晴色。他稍稍犹疑一下,很快坚定下来,“时大哥,我家在大空山里,以后你若经过那处,且正好有暇,不妨去看看我。”说完,仰看着时小星的脸。
时小星的手指本不紧不慢地轻敲着护栏,闻言顿停,他缓缓道了一声“好”。
回到客栈,王掌柜交给时小星一张请柬。是羡王府的,羡王五十寿辰,邀他前去,时间为三日后酉时。时小星想多半是蓝祁灵差人送来的。
幽谷依旧缠着时小星说一会儿话方回房。
时小星被润雨的沙沙声包裹,渐渐深入睡眠,沉沉入梦。
这夜,时小星的房间外没有窸窣声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