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国的冬天一到来，就陷入了一场永远不醒的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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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莫桑迪老师反复审阅着面前学生所写的有关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雪国》的评论文章。在某一瞬间，他似乎是意有所感，倏地抬头便恰好捕捉到窗外白茫茫一片的Watertown（位于康涅狄格州）。此时天色渐晚，watertown在晚霞的映衬下显现出晶莹剔透的洁白雪地，通往主教学楼的那段印有班级的砖头路面已经看不清上面的英语字母，长期占据学校主流颜色的哈佛红和耶鲁蓝在白色大地中也褪去了它们原本的光彩，就连学校里最负盛名的Rockefeller Field足球场也安眠沉睡在大雪之下。但与此同时，莫桑迪老师发现了另一重奇观。由于反光原因，雪地的冰晶在晚霞即将褪去的暗沉沉大地上产生出亮闪闪的色泽，如同星星点点萤火虫一般，它们同时发光点缀在苍茫大地上。原本冷色调和暖色调交融的背景底色在艺术家看来是平平无奇的存在，但冰晶光亮的存在则是成为了一方天地间的神之一笔，这一瞬间反而被映衬的更美了，更亮了，这个整体则构成了画家梦寐以求的晚霞时刻。
时不时有几个学生进入窗户中，肆意地在校园的洁白雪地里狂奔，嬉戏，还有一些在场地上打曲棍球，滑雪，组队橄榄球……而这些从莫桑蒂老师的视角来看，从窗户里看到的，只是茫茫雪白天地里一个一个的小人，更大的背景则是被晚霞所包围着的，形成一个和谐统一的闭环世界，真好似一个乌托邦之中伫立着的雪白国度！
良久，他转过视线看向那个低头沉默的孩子，他就是曾被全校学生“赞誉”为The Taft School (塔夫特高中)的Long-haired monster（长发怪兽）。
“北原春希，这是你自己写的课堂作业吗？”
面前这个少年嗫喏道:“是的，莫桑迪先生。”
莫桑迪神情缓和，他又拿起春希的评论作业看了看。“我曾经有幸拜读过川端康成先生的作品，你的这篇评论文章在我看来是非常契合《雪国》中的物哀(も ののあわれ)美学和禅宗思想的……”
“不过，北原春希，我在课堂上是希望你们能赏析艾米丽·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你似乎……并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完成作业。”
“对不起，莫桑迪先生。”少年微微低下了头，又陷入沉默之中。
“能告诉我具体的原因吗？”
少年依旧沉默不语，在犹豫了很久以后，他才抬头缓缓答道：“对不起，莫桑迪老师，我并没有按您的要求读完《呼啸山庄》这本书。这本书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个灾难。书中的希斯克利夫表现的很粗鲁而且野蛮，他对凯瑟琳，以及对凯西林敦这些人的报复让我无法冷静的看待他这个人。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和凯瑟琳之间那种粗犷而野蛮的爱，在书中凯瑟琳对凯蒂说：‘我对林敦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到了冬天，树叶就要凋落了，时光会改变它；我对希斯克厉夫的爱则像树下面的永恒不变的岩石，尽管看起来它给你的愉快并不多，可是这点愉快却是必需的、永久的。凯莉，我就是希斯克厉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而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或许是我太过幼稚了吧，我真的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
莫桑蒂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学生，似乎是理解了他的叛逆，但是他还是说：“北原春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如果你不能在后天下午4点重新上交一份评论文章，那么你的这次作业成绩我只能给你10分。”（满分为18分）
春希只得答应下来：“好的，先生，我会按期补交作业的。”
莫桑迪看着眼前的学生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把你送进这所学校的人是叫长谷川理奈吧？看起来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是的，先生。理奈姐姐是哈佛大学商学院（HBS）的学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呢。”
“那个姑娘花了7万美金把你送到这里，你也不希望她的努力白费吧？近期有很多老师反映，你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次数很少，而且很多学生不愿意和你一组参与课堂讨论，我想，今后你应该会对这一现状做出改变吧？”
北原春希首肯，随即转身离开了莫桑迪老师的办公室。
然而，他前脚走出了办公室，后脚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一个金发女生抱着一摞书跑，似乎是没看到，直挺挺的就撞到他怀里，一时间书散落一地，她自己也被撞倒在地上，用一种极其委屈且伤心的神情看向他，似乎是要哭出来了。
北原春希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他即刻向那个女生伸出了手想把她拉起来，然而她却并不领情，恶狠狠抓住他的手，怨毒的看着他说:“Long-haired monster，you are a bi**ch ! I will kill you soon.”
“pardon(再说一次）?”除了那个外号，春希完全没听懂她说的话。他来美国还不久，还不能完全听懂美式英语。
那个女生显然没有料到他的反应，随即恶狠狠的喊道:“Pull me up quickly（快把我拉起来）”然后就朝向春希后面挤眉弄眼。
春希忙把她拉起来，对着她深鞠一躬。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那个女生露出得意的笑。
春希正等着她的谅解，下一刻一整桶冰水就从他头顶倾斜而下，将他那过分好看的长发冲散的不成样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脸上，像水底的海藻。
“哈哈哈……”周围的同学蜂蛹过来，将他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就是漫长的拳打脚踢的时间。这是属于塔夫特高中学生最快乐的时间，惩治会吃人的长发怪兽，为塔夫特带来和平与安宁。
在正义执行的学生中有几个是带有超人的勇气的，他们死死地拽着他的头发，然后骑在长发怪兽的脖子上，得意的样子好像那凯旋而归的蒙古帝国勇士。
“我宣布，恐怖的长发怪兽已经被我们打败了，我们又一次获得了胜利，欢呼吧，雀跃吧，这是属于我们的荣耀！”一个骑在春希身上的孩子叫喊着。
此时春希像狗一样屈辱的趴在冰冷的地上，他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水冻的他浑身发抖，耳边时不时传来鬼魅的欢笑声，怒骂声，喝彩声。
春希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屈辱地赤着身体站在雪地里，身体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冰冷。
他的意识在这场暴力游戏中逐渐的模糊，他只能用两只手护住头顶的那一片天地，防止被那些葛利高里们揪掉头发。
他没有任何办法。
……
等英雄们在沙场上征服了邪恶的长发怪兽后陆续光荣退场，春希这才暂时要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是他已经陷入了昏迷，很没有形象的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旁边还有一些被孩子们扯下来的头发碎屑。
良久，春希从寒风的侵袭下清醒过来，身体现在很痛，甚至走路都有些勉强，但他还是慢慢的挪步到厕所中，清理手上的，身上的污渍和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一团一团的还淋着水，脸上被打的通红一片，又好笑又滑稽，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以往被那些人欺负了，他还可以嘲笑镜子中的自己，获得一点短暂的欢乐。但是他此时再也不能够像那样笑了，廉价的泪水落在脸上，手上，水池里。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
厕所里走出来一个长发怪兽，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此刻的他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虽然走路还是很滑稽），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春希遗忘了刚才的事情。他已经完全记不清刚才那些学校的孩子拽着他的头发，骑着他的身体，甚至是抽耳光……他只知道刚才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才让自己变的那么狼狈。
路过塔夫特篮球场时，一群孩子正进行着一场篮球赛，一个十六七岁的金发男生看见正在低着头走路的北原春希，就把手里的篮球向着他扔过去。
春希正专注于思考如何把湿衣服在姐姐冬马和纱晚上回来之前晾干，完全没有注意到向着他飞来的篮球，不偏不倚就砸在他的脑袋上。
“啊！”
春希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还很疼，然而他还是强忍着捡起了他身边的篮球，向着那些人走去。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春希照例鞠了一躬。
那个领头的男生接过他手里的球，嗤笑一声：“你是日本人。”
北原春希想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但是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堵住了去路。他想转过身逃跑，那些人已经围过来了。春希一时间联想到电影《欲望号街车》中喝醉酒的男主角斯坦利在布兰奇妹妹的生产日堵住了布兰奇的去路，在两人争斗过后强*了布兰奇。
斯坦利走过来了。
他轻蔑的看着北原春希，嘲笑道：“你知道麦克阿瑟吗？不要忘了这个名字，他是你们日本人的国父，二战结束后我们殖民了整个日本，我们的军队可以在你们的土地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侏儒日本人，你们只不过是给我们美国人跪下来舔皮鞋的狗而已！”
他转头对着周围的那些人调笑道:“看看这家伙，留这么长的头发，难道他内心是个女人？看起来是渴望男人很久了，我们应该满足他。”
“黑鬼，用你的脏爪子抓紧他，不要让他跑了！”
站在一旁的黑鬼顺从地拽住了春希的领口，粗暴的撕扯着他的衣服，其他的人也围过来对他动手动脚。
他的力气还不够大，完全没有希望挣脱他们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衣服被他们扯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
纽黑文市的冬天其实一点都不像冬天，更像是有一点凉爽的春天，天上飘着的雪花落在地面上不会形成积雪，瞬间就融化了。此时正是耶鲁大学的学生们的狂欢时刻，三五成群的野餐，烧烤，约会，有文艺细胞的学生们就相约去纽约的百老汇歌剧院看音乐剧，乐此不疲。
纽黑文市的冬天，不是寒冷的西伯利亚，而是野餐，烧烤，音乐剧的最佳场地，是文艺，青春，是爱的丘比特，也是白色相簿故事的开端。
相距耶鲁大学不过几百米的地方就是学生们最爱光顾的餐厅——butterfly。这是十四年前（1965年）由史密斯夫人斥资打造的高级商会会所，后来改建成中餐厅。这家餐厅在几年时间里大量积累了以学生，商人为基础的长顾群体，在耶鲁大学学生群体中好评不断，甚至是当地的议员也会去那里光顾。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餐厅门口的小熊垫子上源源不断的被印上鞋底淤泥，一双双贵重的鞋子在进行了淤泥清理后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餐厅就餐了。但是有一双高跟鞋例外，它停在垫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后面的人开始催促了，它才缓慢地踱着高贵的步子进去。
这家餐厅是三层楼的装潢，每一层楼都是一个不一样的天地。学生普遍是在第一层就餐，而有钱的商人则是在第二层的包间，至于第三层楼，那是给议员就餐的地方，不对普通人开放。
三层楼的装潢风格迥异，主题鲜明。第一层选择的主题是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插画——那些都是学生们画上去的，还有一些具有青春色彩的诗句和口号，比如在这些涂鸦中最醒目的几个：号召那些赶赴越南战役的青年们回家，揭露约翰逊政府的谎言；尼克松这个彻头彻尾的窃听疯子应该下台了……诸如此类的口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这些口号的提名都是CPUSA的玛丽简。而第二层楼选用的主题是贵重。没错，第二层楼铺的地毯是满满镶嵌着钻石的，窗户边点缀的是玛瑙石，就连呈菜的盘子也是用最贵重的黄金镀成的。第三层楼的主题则是——艺术。在第三层楼上，墙面上挂着许多名人的画作，比如爱德华.蒙克的《呐喊》，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全部是赝品）各式各样的雕塑品，不仅如此，在第三层楼的正中央还有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供那些议员弹奏贝多芬，巴赫等名家的作品。
而店长玛格丽特的位置，则是正对着门的不远处，她此时正百无聊赖的戴着耳机听音乐，手里还拿着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她时不时就抬起头向着白蒙蒙的窗户外边看，然后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安逸的闭上眼睛。
突然，一阵有规律的声音敲击着店长台。玛格丽特睁开眼看，是熟悉的人，烦人的理奈小姐。
“店长。”那个女生开口道。
“不用次次都过来和我说，理奈小姐。服务员会安排好你们的位置。”玛格丽特打断她的话。
她知道理奈要问什么。
“店长，允许我冒昧的问一下，和纱还在这里工作吗？”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玛格丽特突然失语了，她想回答她没有，但是冬马和纱现在就在厨房里，谎言迟早会被揭穿。
犹豫了许久，她才模棱两可的答道：“或许吧，理奈小姐，我不确定她现在是否还在我这里，或许她已经走了吧。”
理奈也没有再逼问下去，她转身走到她们就餐的位置。
冬马和纱在厨房里洗盘子。她正努力的用钢丝球刷着盘子，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滴，汗滴落在眼眶里，和纱只能用袖子擦拭。
在前台，服务员已经忙不过来了，玛格丽特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帮着上菜，很多顾客在焦急地等待中抱怨起来。
长谷川理奈的那一桌也不例外。和她同行的哈佛商学院的校友截住玛格丽特询问什么时候能上菜，她们已经在餐厅里等候一个多小时了，理奈则只是在观望着，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冲进厨房，焦急的对着冬马和纱说：“和纱，别洗盘子了，现在服务员不够了，帮帮忙！”
和纱迅速冲洗掉手上的泡沫，接过店长手上的菜。
“和纱，你朋友理奈小姐刚才来了……别送理奈小姐的那一桌菜了，我来帮你吧。”
和纱向厨房外面看，发现理奈正在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她。
“不用麻烦了，店长。理奈迟早会找到我的，现在恐怕是躲不开了。”
和纱端着菜，依照座位送完其他桌的菜，最后是理奈那一桌。
在此期间她全程低着头。
等送到理奈那一桌时，那一桌人还在交谈着学校里的事情，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她。她便把头埋的更低了，幻想着理奈不会注意到一个低贱的服务员。不过这么做是徒劳的，理奈在她忙碌的时候已经看到她了。
她送完菜转身就走。而理奈旁边的凯瑟琳就呼唤她过去。
“服务员，不想要小费吗？你忘了你的小费！”
周围的人也附和着让她过去，冬马和纱无奈的走过去接下她们的小费，大都是5美分、1美元的小费，最后则是轮到一言不发的理奈。
一双极度漂亮的手掏出了她的小费，是1000美元。
“对不起，我不能要你的小费。”和纱婉拒道。
好听的不容拒绝的声音响起：“为什么？和纱，别人的钱就可以收下，我的钱就不能收？今天你必须收下这些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国的冬天一到来，就陷入了一场永远不醒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