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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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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白及在云城为非作歹八年,受人欺辱十年,还能平安完整的活到十八岁,断不是一个只知道贪生怕死的庸才。
因而,当齐攸宁看到山道岔路口的老松树上缠了几圈青色粗布料时,对比自己醒来时穿的那件破烂袄子,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前些天白及随那蓝衣药师上山留下的线索。
齐攸宁抬起胳膊咳了一声,若无声息将那块粗布收起来,没有片刻犹疑拐进另一条上山小道。
徐已扫了他一眼,道:“真是这条路?”
不是他多疑,此条山道太过崎岖。松林怪异,树影狰狞,遥遥看去犹如一只只鬼手,在众人头顶上张牙舞爪,死死扣住他们。
赤小豆瞥了他一眼,“刚才上山,你不是不害怕么,这才走了几步,就开始疑神疑鬼?”
队伍中有人替徐已说话,支支吾吾道,“不怪徐已多个心眼,龙虎山确实蹊跷。前段日子,不就听说有人在这里见到一只白虎吗?”
“白虎?怪不得爹爹平日不让我上来,还真有这种猛兽?”
有人道:“你连这个都不清楚?十年前,龙虎山可不是现在这名字……”
十年前,龙虎山还是座野山,未修山道凶险异常,寻常百姓不愿上来,又因它地处云城西面,随口落了“西山”的称号。后来却不知是哪位猎户,在上山时偶遇一只白虎,回去后兴致勃勃说给街坊听,口口相传,便有了“虎山”之名。
安城主刚来云城,白及为给这位名义上叔父一个下马威,专门安排他在虎山居住。那时,战乱刚起,每有战报便有仆人专书送到虎山。某次传书中,仆人不幸误入龙虎山旁道,正好瞧见那头只活在百姓口中的白虎,白虎刚醒,满面凶狠,冲着仆人龇牙咧嘴,恰此时,山上一阵鸣啸,回荡在山岭上空,遥遥一听胜似龙鸣,硬让那白虎把刚露出来的爪子收回去了。
等那仆人下山,将这奇异经历说给周围人,于是那虎山便多了个“龙”字,读作“龙虎山”。
身后几位少年说的越发精神,倒是忘了此次上山找人的目的,竟还真以为自己是在探险。
齐攸宁心道:安城主刚来云城时,白及百般不待见他,如今怎么就死乞白赖的看上了?难不成那叔父长得果真这般祸水,倾国倾城扰乱世俗?
不由回忆起自己前世见到的几位绝世美人,没一个落下善果。以美侍人者,被自己主子当做一枚棋子拉拢权臣,事成后舍弃;骄傲造作者,由江湖人争抢,你来我往落下个“荡|妇”的名头;绝世出尘者全家被灭,迫不得已入世偷生,仇未报身已死……
齐攸宁粗粗回忆那些女子的面貌,最后定格的,倒是另外一人。
二牛突然捣了捣他的胳膊,低声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夜风微拂,吹在密密的松林内,发出一点点枝叶交错的声响,齐攸宁刚想摇头,却在暗影深处瞧见两点绿光。
莹莹闪在树林深处,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
身后少年显然瞧见了,身子霎时一怔。未及齐攸宁回头让他们镇定下来,赤小豆惊喊一声:“老虎!”拔腿往山上跑!
其余少年匆忙跟着逃!
那只大白虎在树林深处嘶吼一声,两点绿光越发透亮,直直向着最前面的白及冲过来!
松林枝叶本可以阻挡老虎俯冲的力量,却没想白虎似是几年没见到生人,速度快的可怕!
没到半秒便冲到齐攸宁眼前!
齐攸宁内力全无,花花架子却能摆出几下,逃是逃不走的,他忙后退半步,右手拽着身上罩着的那件白袄,身子一缩,整个头身子陷入厚厚袄子里面,硬是挡下白虎的血盆大口!
虎牙锋利,将厚袄刺穿,獠牙直对上他的脸,白虎嘴里发着腥气,眼冒绿光,整个身子攀在他身上,牢牢盯着他。
第一口堪堪挡住,若没人来帮他,第二口是怎么也会被啃上的,齐攸宁拽着袄子将白虎整张嘴蒙住,眼一瞅,正好瞧见身旁多出来的一根尖刺树枝,再一看,竟是树上的徐已扔过来的。
来不及细想,他身子一斜,拽过树枝就要往白虎腹部刺去。白虎突的一声呜咽,绿眼眯了眯,竟躲过树枝退下去了。
它从齐攸宁身上起来,安安分分的坐在地上,摇着尾巴看他。齐攸宁错愕半刻,刚准备起身逃开,白虎猛地拦住他去路,继续摇尾巴看他,对视片刻低下头。
齐攸宁盯着白虎头顶冒出来的三根白毛犹疑片刻,试探的摸摸它的脑袋,竟在老虎那张凶猛的脸上瞧到些满意的神色。
白虎施施然摇着尾巴,舔了他一口。
而后竟依依不舍隐到林子里。
良久,白虎没再出现。齐攸宁心跳剧烈,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徐已没听到惨叫声,攀在树干上观察片刻,战战兢兢爬下树,纳闷的走过来:“那头大老虎怎么不咬你?”
齐攸宁对着他的白脸摇头,远处山顶冒出几个人影。那群少年见没了危险,对着他招手,似乎发现了什么。
山顶旁的枯草堆里藏着一个低洼山洞,洞口极小,里面却很大。少年们逃跑时无意掉到山洞里,正好瞧到地上有件蓝色衣服,是那药师穿的。
齐攸宁跟着他们钻到山洞里。果不其然看到山洞顶壁旁塞着一团粗布面料,又是白及留下的。徐已问他:“这山洞乌漆嘛黑的,你们来这做什么?”
齐攸宁抿抿嘴,扭头瞧了几眼山洞,在一处突石上发现一点血迹。他随口胡诌,“他逼我试药,我不愿意……就在这里打起来了……”
李序富走到白及指的那块地,摸摸石头,摸出点血渍,“嘿”一声,“行啊白及,没想到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齐攸宁捂着头不好意思笑笑。李序富继续翻找,在石头背侧翻出一块大亮片,亮片上的纹理细致,暗色中泛了点皎洁之光,又道:“诶?这是什么?”
赤小豆随着几个弟兄走到跟前,“……亮晶晶的,挺像鱼鳞,二牛,你过来看看!”
二牛躲在洞穴一边,喏喏瞧了几眼齐攸宁,显然为自己刚才逃跑感到羞愧,闻言慢吞吞的走过去,拿起那块发光的鳞片看看,“确实像鱼鳞……不过,有些太大了……”
李序富突然顿悟:“难道是龙鳞?!”
众人惊异。他从二牛手中拽过那张鳞片,举在头顶说,“前段时间,秦玉灵不是跟徐已说过,自己在金娥山附近瞧见神似白龙的东西么,会不会就是这个!”说着冲徐已招手,“徐已徐已,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徐已攥紧手,低骂,“要找找她去,我又没见过!”
“秦玉灵不是死了嘛,那么大把刀插在胸口!她要活着,我找你干什么!”
一群人又是附和,半推半就把徐已拉过去,齐攸宁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怪异,没来及细想便消失,只得摇摇头继续在洞穴里找线索。
白及在此处和药师发生争执,然后呢?就地把药师杀害了?
齐攸宁摸着洞穴墙壁往里走,山洞深处微微传来凉意,似是有风,他随着风向往深处探了几步,在一片暗色中寻到一丝光亮。
走的越近,光亮越明显,风力也越大。
最后,他在洞穴最拐角找到了一处破口,破口外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
借着月色,齐攸宁低头看了看深渊之下,十丈开外突起一块巨石,横贯崖壁,巨石上干结了大滩血渍。
再抬头,头顶三尺之外横挂着一棵歪脖子树。
齐攸宁微微吸气,脑海中灵光尽现:
山洞争执……歪脖子树……悬崖巨石……药师失踪……
有些东西渐渐显出雏形:蓝衣药师应当不是白及杀的,又或者说,不是他一个人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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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少年在那拿着“龙鳞”讨论了许久,得不出答案,这才想到此行目的,原本就是找药师线索的。
徐已被他们折磨的,脸上白|粉掉的差不多,只剩下点虚虚粉末盖在皱不拉几的皮肤上,他憋着口气,不耐烦的走到洞穴旁安稳坐着的白及身旁,怒气冲冲的踢了他一下,“说清楚!药师呢!你把他弄哪儿了?”
齐攸宁被他一踢,滚了几圈,顺势栽倒在那破洞悬崖旁,摇摇头道:“……我当时就是不小心把他推下去……然后……然后……”
徐已察觉那块破洞后,忙走上前,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到悬崖下的巨石上覆着大滩血迹,心惊道:“你真的杀了他!”
“没有没有!”齐攸宁惊恐摆手,见其余人也围过来,忙道,“那个时候我看他倒在石头上,流了那么大块血,被吓得昏过去,醒来一看,他已经没了!”
赤小豆窜到悬崖旁一看,张大嘴巴道:“那还不是你杀的?你肯定是杀完人后,偷偷下去,把尸体运上来埋掉了!”
他越说越信,把袖子一捋,扭打着要把白及捆绑送到官府。齐攸宁挣扎几下,道:“……我、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再说,云室府的人不是来龙虎山查过了,根本没找到什么尸体。”
李序富道:“不是你?那总不会是他自己爬上来的!”
齐攸宁又摇头,指着悬崖顶那棵歪脖子树道,“悬崖上没有人为攀爬的痕迹,而且……我刚才在那棵树上看到了划痕,一圈一圈的,应该是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可我想不出,在那上面系绳子,怎么才能把人运上来……”
“鱼钩!”二牛突然道:“对!是鱼钩!”
他走过来,仔细观察那棵歪脖子树:
“没错!一定是有人趁白及昏睡,拿了一件大鱼钩,丢过树干,在歪脖子树上绕了几圈。一点点放线,一直抵达巨石上,待鱼钩碰到阻碍物,比如进到嘴巴里,突然发出倒刺,将人头牢牢锁住,然后,再,慢慢拉上来……”
言及至此,少年们脑海里不由现出一个黑影:
面带冷笑,满眼血丝,狰狞一张脸,脸上皮肌抽搐,静静的拉着细线慢慢瞧着山下钓上来的猎物……
众人被自己的想象吓到,身子一哆嗦,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徐已蹙眉,“如你所言,来到龙虎山的除你和大哥之外,还有一个人。那大哥的尸体呢,总不会凭空消失?”
齐攸宁闻言抿嘴,慢慢道,“这个人能临时想到用鱼线拖拽尸体,必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如果想把一滴水藏起来,没有什么地方比大海更安全。所以,他一定把尸体藏到了一个很大停尸地,比如——”
“坟山!”李序富恍悟道:“‘他’把尸体藏到坟山了!”
“而且一定要是新坟,即便重新翻土开棺,也不会被守墓人察觉,类似——”齐攸宁说着,弱弱抬眼看了看徐已,“秦玉灵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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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越听越兴奋,直接道:“那还等什么,去坟山挖啊!”
“不行!不能去!”徐已阻止。
赤小豆道:“怎么,你害怕?”
徐已瞪他,深吸一口气才咬牙道:“你们忘了,刚才我们在路上碰到了秦家父母,现在去挖,被他们抓住怎么办?更何况,天马上就亮了,我们得在爹娘发现前回去……”他扫了一眼白及,沉声道,“再等等吧,不急于一时。”
他说的头头是道,齐攸宁附和点头。
心知:徐已应当早就去过坟山。
老马夫曾说,之前有人大晚上坐车去祭拜,二牛也说过,徐已前段时间上山被什么东西吓到,险些失魂。如果徐已上的是坟山,那一切就更加顺理成章。
徐已喜欢秦玉灵,为表爱意,送了她一只较为贵重的簪子。却没想,秦玉灵从西域回来后,身染重病不治而亡,作为经常佩戴之物,那簪子理应随葬。
冲徐已车上那些话,可想而知他对秦玉灵之死根本不在意,只觉着那只簪子送的可惜了,因而在秦玉灵下葬后,偷偷上山挖坟偷物。
却不知他在秦玉灵坟墓里究竟看到什么,又究竟做了什么,总之是做了亏心事,定然不敢再去。
徐已说完,重重咳了几声,身子虚脱般坐到地上,旁边呛声的几个朋友倒也不惹他生气,只问:“要不,让白及先送你回去吧。”
徐已深吸几口气,脸色越发难看,红眼扫了一眼白及,咬咬牙根,许久后摇头,“他那破身板!还不如让二牛送我。”
二牛比白及强壮不到哪儿,不过徐已看白及生厌,他们也就没阻拦,让二牛扶着他,慢慢出了山洞。
齐攸宁下山前,远远望了几眼坟山,山体四周围着朦胧雾气,遥遥望不清楚。
即便没有徐已阻拦,今夜也不是个探查坟山的好时机。
那个地方,应当刚迎来两个新生死灵,一对刚刚自杀身亡的夫妇。
齐攸宁呆呆想着,良久,被一片冰意惊醒,抬头看看,竟是下雪了。
云城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