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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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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朔北城——天|朝版图边缘的一座小城,和平年代是最早的外贸流通的窗口,战争年代是最先被宰的羊羔。
朔北城——太|祖皇帝就是从这里打出的江山,这里的城墙很高,庄严肃穆,像剽悍的士兵,坚守着一座城。
朔北城——民风剽悍,这里尚武,天朝的大将军几乎都是从这里走出的。所以,从文在这里是倍受鄙视的。
进入城门,向左转走253步后,向右转再走325步,之后沿着河走数到第25棵柳树,进入对面的宅子,进入宅子从左数第3个窗户,恩,这就是本文的主人公住的屋子了。
嘘,别出声,轻轻推开门,让阳光透进昏暗的屋子,看见光束中轻盈跳跃的浮尘,陈旧的古老的。屋子很小,杂乱的是随手放置的书卷,毛笔,砚台,由此可得,主人公是个读书人,是个邋遢的读书人,是个屡次落第的邋遢的读书人。然后若是很仔细的你,可能会发现在昏暗的小角落里有一张很小很小的埋在书堆里的床,床头墙上写着很让人热血沸腾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床上蜷缩着一人,灰不溜秋的袍子瘦弱的小身板。一阵微风吹来,这人翻了个身,面朝我们——一张白白的小脸,有些散乱的发髻,很淡很淡的眉毛和嘴唇,二十岁左右的稚气未脱的男孩子正在梦中呓语。视线向下移动,他手里抱着把黑乎乎的大刀,刀上有着亮晶晶的东西,嗯,你们不用猜,是口水。【然后视线再向下移……啊呸,这种身材不好看!!】且不论这样睡觉是否会划伤自己,或是梦游时砍倒别人,单说这孩子身上的矛盾气质还是蛮奇怪的。作为一个读书人,抱着把刀睡觉,墙头不是夫子的训言而是岳飞老先生他娘的名言【自行断句】……所以……我们的主人公属性是文人,却在武艺这条羊肠小径上得到了精神寄托。
天边微亮,又是晴好的一天,我们的主人公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天边一声鸡啼,他施施然张开眼睛,很黑很黑的眼睛,黑的泛着浅浅的蓝。他迷茫地看向四周,家徒四壁,调整着梦境和现实的落差,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拖沓着破布鞋走出家门,面朝初升的太阳悄悄一笑——嘿,早安,新的一天。
哦,对了,忘了介绍。我们的主人公姓苏名仪,字宇胡,朔北人氏,家人在战乱中丧生,单留他一人,哦,还有据说名叫“杀人如切菜的长虹剑”的一把刀,目前未婚。他想通过科考做官却屡次落第,终于在此安生立命,靠帮人写写书信为生,可生不逢时,正是胡人侵犯边境的年代,他一个读书人握不住枪杆,倍受全城人鄙视。平常人要么迁地而居,要么避人眼目,可我们的主人公怎么会是平常人呢?他自称祖先是天朝的一代战神苏穹,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战神的血液,别人不相信嘲笑他,他却笑得高深莫测“嘿嘿,时候未到~无知的凡人啊~”
苏仪在这朔北城内混得是如鱼得水——当然,是他自己这么认为。
【贰】
朔北城的早晨和往常一般忙碌,叫卖声不绝于耳。苏仪面带微笑,背着个布袋晃晃悠悠地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走到一贯的位置,他摆好铺子——一块木板,置好宣纸毛笔和砚台,然后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脆弱的木板不堪重负“啪叽”断裂开来,苏仪很平静地甚至带着兴趣得看着木板从被一颗石子打中到从中间断裂,再到墨汁从砚台中洒出然后泼了他一身,最后一群罪魁祸首在街对面笑做一团。那是一群五六岁大的男孩,受父母的影响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苏仪这么个读书人。然而小孩子的表达方式最直接,就是捣乱,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苏仪很平静地坐下来,此时已是傍晚,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眯着眼瞧着对面顽童头头儿走过来,哎,这日子太无聊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找了点乐子么?——这是苏仪内心的真实活动。
顽童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中的弹弓,仰着头看着坐得很没形象的苏仪,轻蔑道,苏骗子,今天爷爷我一手弹弓可漂亮?
苏仪敛目,嘿,王虎爷爷,您今天这手弹弓真是漂亮,真真应了那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不过孙子还曰过“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军事问题是国家的重要问题,他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所以不可以对军事问题忽略。要通过敌我双方五个方面的比较分析战争胜负的情势)你瞧,我的祖奶奶正喊你回家吃饭,军令如山,再不回去你这将军就要被革职喽~
王虎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自己的老娘正远远地瞪着自己,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愤愤然瞥了眼笑眯眯的苏仪,转头溜了。
苏仪看着跑远的王虎,摇摇头,哎~佯北勿从,归师勿遏,穷寇勿迫,(对于假装败逃之敌,不要跟踪追击;对正在向本土撤退的部队不要去阻截;对于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过分逼迫)罢了罢了。说着,自己转身向宅子走去。
余晖洒在青瓦的屋顶上,斜斜映出流光,这边是个合居的小宅子,不知主人姓名谁,许多贫寒的读书人也就当做家了。门外青竹稀松,篱笆旁一群人在论议时政,这样动荡的局势,任谁都无法安稳生活。
一位青衣的中年人说,如今皇帝荒唐,收了三十位胡人舞女,保证与胡人世代交好。这胡人的狼子野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朔北城岌岌可危啊……
旁边的白袍青年也很激动,叫着嚷着说如今胡人将大举入侵,这天下怕是要改姓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不了与那胡人同归于尽,也不做亡国奴……
苏仪在青竹后篱笆旁听得好笑,这样偏僻的小城,那天高皇帝远的也管不着,所以才敢这么大胆地驳斥。这些幼稚的人们啊,当兵临城下——真正需要你们血战沙场时,你们还会这样,好像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么?
不过他没这种勇气,虽然他很羡慕那些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的将军,做梦都会梦到自己站在百万雄兵前握着“杀人如切菜的长虹剑”,甚至连老娘都说了自己是战神后代,但他很惜命很胆小,他怕死怕血腥,战争神马的最讨厌了~所以,既然你们这么强悍,这民风剽悍的朔北城怎么会一攻就破呢?嘿嘿,天塌了,有武艺强的人顶着。我这个懦弱的读书人就好好睡觉,能睡一天是一天吧。
他笑眯眯地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无视众人,打开小屋的门,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中。
【叁】
门外一瞬间陷入了寂静,隐隐约约的风声。他想,门外的人一定在心理嘲笑他这个软弱的人吧。所谓的读书人,要有骨气,要心怀国家,怎么能在国家危亡时退缩呢?他笑,嘿嘿,对不起,本人软弱有理,本人天性如此,本人有战争恐惧症。他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既融不入崇尚武艺的人群中,又不能得到读书人的认可。
苏仪——一个被孤立人。
苏仪——一个不被认可的人。
半晌,门外又渐渐响起高谈阔论之声,只是内容不仅仅关于时事,更有对他的讽刺。
“这种人无颜活在世上……”
“他就是这么软弱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切——以天下为己任,这是每个读书人都该担当的……”
…………
屋内冷冷清清,屋外高谈阔论。苏仪生活的,就是这么个环境,本该习惯的,今天却怎么也接受不了,于是他果断起身,倏地拉开房门。
屋外的骂声戛然而止,苏仪嗤笑,这些人就只敢在背后说人是非道人短长么?苏仪凶狠地瞪着还来不及收起的鄙视的目光众人,很想骂几句让这些人清醒清醒,可话语脱口而出却是气势汹汹的一句——嘿嘿,出恭出恭。
屋外一干人等华丽丽地默了,小嗖风嗖嗖地吹,苏仪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向厕所。
厕所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厕所外是还没从石化中恢复过来的众人,厕所内是黑漆漆的怨念之气一圈圈包围着的苏仪。
苏仪此时是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软弱,明明那么气愤,准备教训一下他人,让别人震慑于自己的淫威,啊呸,是雄风的。哎——功亏一篑啊,一步错步步错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忽然厕所外的人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满天星斗的照耀下他们脸上的轻蔑那么明显,苏仪趴在缝隙中看得分明。
——那么冷的夜晚,那么炽热的伤口。
那天晚上,苏仪在厕所里呆了一整夜。
晨曦微露,那个白袍青年跑进厕所时看到的就是蹲在角落的苏仪,灰白的衫子,单薄的背影,在厕所这么个环境里硬生生造出了凄凉落寞的气氛。白袍青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和他人的不公,他轻悄悄地走近,轻喊——苏仪,苏仪。
没人回答。
——苏仪苏仪
满厕所风声。
——苏仪苏仪,你怎么了?
苏仪——仪——仪——仪——都有回音了。
白袍青年轻轻一推,那单薄的背影顿时倒地,那人正睡得香甜,梦中还呓语着什么,咳——老子打你们个“落花流水共添悲”。
白袍青年觉得自己很虚弱,心里那一点点的歉意消失了个干净。他踹了踹倒在地上,在厕所里睡得忘我的人。
苏仪在一踹之下顺势坐起,好像刚刚睡梦香甜的不是他一样,昏暗中的眼神亮亮的,清澈得能倒映出别人的影子。
白袍青年瞥了他一眼,喂喂,借厕所一用,你回避一下。
苏仪说,哦,乖乖地走出去。
厕所外的空气真是清新啊,厕所外的阳光真是明媚啊,苏仪用手掌放在额上挡着阳光,那手掌下的眼里是血丝万千条。
【肆】
现在的朔北城内一片安详,是假象么?苏仪乘着无人的早晨边走边环视着黎明前的城。他记得,在前面的那堵墙下有一个小小的狗洞,狗洞上方有个小小的血掌印。
他本该生活在一个幸福和乐的家里,有严厉的父亲和蔼的母亲,还有水灵灵的像桃子一样的妹妹。他可以一枕黄梁做着他的将军梦直到天亮。他可以在读书闲暇时缠着父亲给他讲他们的先人——苏穹战神的故事,看父亲出神地望着虚空,然后忽然回过神紧紧拽住他,让他千万别拿起刀枪征战沙场——据说这是祖训,可苏仪不明白,作为将军的后代怎么可以在国家危亡之际置国家于不顾,怎么可以没有一技傍身,没有出神入化的兵法?所以,他偷偷地背熟了《孙子兵法》,悄悄用树枝和沙子演算、布阵。久而久之,父亲也知道,便无奈叹声气,也随他去了。
苏仪小时候性子烈,哪怕是别人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可以让他不顾一切地拼命追打,可惜他从小身子弱,只有被别人群殴的份,然后鼻青脸肿地回家,母亲含泪帮他擦药,父亲眼神灼灼暴怒的让他跪进祠堂,每到夜深怕黑的小妹妹总会偷拿饭菜看望他,听妹妹坐在他身边如往常一般唠叨说,哥哥你怎么又打架,哥哥你怎么又惹爹生气,让娘伤心。然后,自己会伸出手揉揉她的头说,自己要变强才能保护妹妹。小妹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一下子红了眼眶。她说,哥哥保护了妹妹,谁来保护哥哥?……
他走到墙根,那个小小的掌印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将自己握笔的手与掌印重合,心一下子疼得瑟瑟。也许,生命注定要饱受磨难;人要成才,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可是那样的痛,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却。
他喜欢读兵法,正巧离朔北城不远的地方有个贬谪的将军,据说曾经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毅,那天他搭着隔壁人家的顺风车去了远方。对于父母以及妹妹最后的活生生的印象便是他们站在宅子的门口向自己招手,妹妹说,哥哥要学得强强得回来保护她……道路两旁的雏菊开得耀眼,初秋的露水打湿花瓣,不知是谁悔恨的泪滴。
后来他在那里一呆就是两个月,天天和老将军学习兵法,听他讲战争的故事。有一天,有几个农夫上山打猎,说是朔北城惨遭屠城,城中简直就是人间炼狱,生灵涂炭啊,胡人太卑鄙了……
他觉得世界安静了,只有那声声末日钟声般的交谈声传进耳朵。他跌坐在地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疯狂地向朔北城的方向跑去。他记得老将军的眼神,怜悯的无奈的,却冰凉冰凉。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披星戴月地赶回了家,只是觉得些微希望,希望一家人能够逃出来,希望胡人大发慈悲,哪怕是把他们一家带到草原当奴隶也好,只要有命在,只要还活着……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家,朱门紧闭,以前每逢夜里回家都可以看到的红灯笼砸在了地上,上面红的不知是本来的颜色还是血花。他推开门,门内的一切被摔了个粉碎,爹娘的屋子没有点灯,他走进去,发不出一点声音。
【伍】
父亲母亲是他亲手埋葬的,埋在旧宅旁的一棵柳树下,他记得父母喜欢坐在这里看门前流水迢迢,妹妹会在一旁扑蝶。那时的欢歌笑语,现在是灰白的记忆,昔人已化作黄土白骨,门前流水却依然流淌。苏仪的心底有恨,他恨胡人的残暴,恨父亲为什么不让他学武,恨自己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伴在父母左右。
父亲母亲死的平静,母亲是躺在父亲的怀里的,似乎是知道了胡人将袭自尽而死的。而妹妹……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心里撕裂般疼痛。他的妹妹,天真可爱的妹妹,像水蜜桃一样的妹妹,会在他受罚时送饭菜的妹妹……死得那么凄惨。
那晚,苏仪找到父母的遗体后并没有看到妹妹的,他在心里庆幸也许她逃开了,也许父母让她先走才保全了她的性命,然后他转头却发现假山旁有一摊血迹,他走近,发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头和胳膊已经钻出了墙上的狗洞,腿却留在了墙内。妹妹的后背上深深地插入了一把尖刀,粉色的衣衫被鲜血浸满,他哆嗦着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出来,细细地听到了呜咽声。妹妹缓缓张开无神的大眼,瞅瞅,呵呵,哥哥回来了,哥哥变强了回来保护妹妹咯~~呜呜,身上好疼,疼死了……她指指假山下——一把黑漆漆的大刀——“杀人如切菜的长虹剑”,然后朝哥哥笑笑,张开嘴想喊一句“哥哥”,眼神却涣散了起来,呵呵,哥哥,妹妹我不能陪你了,不能看你变得很强很强,不能让你保护了呢……不过,我去找爹娘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嗯,拿着“杀人如切菜的长虹剑”勇敢地活着啊……
苏仪抱着妹妹渐渐冰凉的身子,呆呆地坐了一夜。妹妹想从狗洞逃走,却被胡人发现用尖刀杀死,那鲜血却留在了青黑的墙砖上。
命运何其不公,小小的少年满心喜悦地学会了一身的本事,却还是不能护得家人周全。
天降大雨,孩子的心落进谷底,在雨中瑟瑟发抖。天边飘来阵阵悲歌,属引凄异,哀转久绝……
那时以为世界崩塌了,以为自己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可终究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了下来。那时的爱有多深,心有多痛,恨有多浓都寄托在一场大雨中,父亲说过的千万别上沙场征战,安于做一个读书人,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平安喜乐便好……
他的心愿简单,平安活着,代替家人看这大千世界。所以他安于现状、不求上进、胆小、怕死、讨厌战争……面对别人的鄙视也是一笑而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就冷了呢?苏穹战神的传说哪是平凡人可以超越的?那年月,热血的他奏响了铿锵的乐曲,却空留寂寥伤感的尾音……
后来,他也许会时常做做征战沙场一往无前的春秋大梦,他也许想过好好学习武艺打败胡人,可又能怎样呢?他宁愿自己做个平平凡凡不学无术荒唐的人,也抵得过家人离散、阴阳两隔的悲哀。
后来,朔北城中少了一个名叫苏仪的满心壮志的少年郎,却多了一个同样叫苏仪的被人孤立的读书人。
【陆】
时局渐渐复杂,胡人的偷袭活动越发频繁,好在这朔北城的布防也算坚固,没有叫胡人攻进城来。城中也隐隐透着焦虑和不安,读书人所居住的院子里再没有高谈阔论之声,个个紧闭房门,只是苏仪照旧每日背着他的布袋子用木板做铺子替别人写信。
这段时间写信的人愈发多了,封封都是对远方亲人朋友的牵挂,词句间总是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他想,当初父亲母亲是不是也料到了胡人即将攻城,会不会在书房中徘徊想给他写封信却又无奈地将笔放下?
还没有真正开战,城内就已经乱了。甚至有好事者乱造谣言,弄得这城内更加人心惶惶。
苏仪想,自己的这条命本该在十几年前就被收走,却恰巧被自己逃过一劫。他想这十几年也算过得安稳,也看够了这大千世界的纷繁,是不是这样也可以和父母妹妹交差了。时间是日晷上渐渐东偏的影子,一不小心就滑了大半个圆,苏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旧宅,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父母的房间。当初苏仪搬出了旧宅后就再也没有进去过,如今仔细看来,一点一滴都浸润了童年时的欢声笑语,像细密的针一不小心就被扎得鲜血淋漓。
父母的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书墨的气味,那曾经跪过的祠堂已蒙上一层厚厚的灰。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桌上供奉的一个个牌位,最大的那个就是所谓的战神,苏穹的牌子。他拿起,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看着乌木漆成的牌子像那个人名一样傲视苍穹荡气回肠。他摸到排位后有些粗糙,翻过来,竟是苏穹留给后辈们的训诫。
“……孩子们,我一生征战沙场,为国尽忠,到头来却遭受皇上猜忌,只得辞官而去,如今的你们怕是不会相信自己是一代战神的后代吧。居安思危,如今天下太平,周道如砥,却不能肯定百年后是否还会如此太平,你们身上流的是我苏穹的血液,我不求你们力挽狂澜拯救国家于危亡,但我希望在乱世之中你们可以以国事为重,不求声名显赫但求无愧于心,乱世必是结束于英雄之手,兵者诡道,我却希望你们浩气长存……”
…………
苏仪跌坐在牌位前,苏穹的嘱托像潮水一般一浪浪袭来将自己淹没。这样的前辈,这样的祖先,遭受皇帝的猜疑还能保持正直的内心宽容的气度,还能用国事为重嘱托自己的后辈。他觉得这个曾经阴森森的祠堂里,安居了一个伟大的灵魂,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这牌位背后的秘密,若是他知道,当初还会那样勒令自己不许学习武艺么?
苏仪苍白的笑笑,如今这世上只有自己是苏家的后代了么?竟然在这种时候发现了前辈的遗训,真是……真是纠结万分呀。
那个黄昏,日光拉长影子,祠堂里的苏仪仰头看着先辈们的牌子,觉得一双双带着审视的眼睛正打量着自己;想到昔日荣耀与光辉,如今的落寞着强烈的反差,却是高举着那把黑漆漆的刀直身跪了下来,圣神地,严肃地,坚定地。
【柒】
“我苏仪对天起誓,尽自己所能精忠报国,谨遵先辈遗训抵抗胡寇,捍卫城池。各位列祖列宗在上,若违此誓,必生生世世不得安乐,入土后不得安宁,后世必孤苦漂泊,一世伶仃……”
他是这么发誓的,谁也没有看到,只是发过誓后门外的柳树被风拂起,轻轻地,像是欣慰的笑了……
从来没有这样的读书人,可以在这种危难的时刻拿起沉重的刀迎接敌人;从来没有这样的读书人,能够一世荒唐软弱却在最后的时刻勇毅坚强。也许,那些所谓的勇者永远不理解真正的勇者,不理解真正的勇气。
之后的每一天朔北城内都像是绷紧了的弦,好像在施加一点压力就会全线崩坏。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圈待宰的羔羊,看着屠夫手起刀落却不知明天丧生的会不会是自己。那是真正的人心惶惶,青天白日里街上没有行人,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荒芜了田地,风卷起落叶,羌笛吹出了片片凄凉。
三天,仅仅三天曾经民风剽悍的朔北城像是冬眠的猛兽,再回复不了暖和时的凶悍。
三天,仅仅三天曾经说的蛮夷,曾经答应永世为好的蛮夷就这样兵临城下。
三天,仅仅三天曾经昏庸的君王意识到现世的残酷,集结百万雄师匆忙救援朔北。
…………
这,仅仅是三天。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此时的朔北城内外却炮声隆隆。朔北城毕竟是个盛产将军的风水宝地,大炮,长枪,箭矢一应俱全。据当年亲历这一战的人们说,那时有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读书人走街串巷,联合了所有能够打仗的壮汉们,临时集结成一支参差不齐的军队。那个白袍的年轻人身后背着一把黑漆漆的大刀,脸上却是反常的严肃,有许多人对他的以死守城的嗤笑嘲讽,他碰了许多许多次壁,可还是沉默着敲开下一家的屋门……他们说,这是他们城中最受人鄙视的读书人,他们说这是他们城中最受读书人鄙视的读书人,他们说这个人自称是战神的后代,这个人用握笔的手拿起了枪杆。他们说,他的名字叫做苏仪,苏仪的苏,苏仪的仪。
崇尚武力的朔北城在最危急的时刻竟要一个读书人来解救……
火光映红了天幕,苏仪回忆着当初老将军给自己讲过的排兵布阵、进军、放手、配合的规律,回忆着《孙子兵法》里面提到的各种“诡道”,这样临时集结的军队虽没受过正规的训练却也能抵挡一阵子。
眼前是连天的胡军军帐,火光映衬下胡人的嘴脸变得扭曲而诡异,苏仪站在军队的最前方,怒视着胡人,砍杀着迎面冲来的队伍。他不能退,只能死守;前面是军帐,后面是城墙。他是个读书人,见不惯血腥,不想造杀孽,却在今晚挥起手中的巨刀一次次劈下。他不会武艺,反应不快,动作不灵敏,身上受了多处刀伤。他看到平日里看轻自己的尚武之人帮自己挡着刀剑却自己受伤,看到他们眼里浓浓的钦佩、感激和悔恨;他听到平日里嘲讽自己的读书人,站在高高的城墙头唱着雄健的军歌,看到他们不慎被流箭射伤,他觉得自己的一生真实起伏跌宕,在最后的时刻有这么多的人站在自己的身边,有这么好的机会证明自己。他觉得很满足,更加奋力的砍杀。
有人曾说过,共同的敌人造就了一个团结的集体,共同的目标才能激发战斗力。所以,这场注定失败却艰苦卓绝的守城战役一直坚持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捌】
当天朝的百万雄师赶到时,守城的军队已是零零落落的几十人,苏仪站在最前面,拿着把黑漆漆的大刀,浴血战着。他们在城门口站成一排,用血肉之躯阻挡着胡人的前进。
胡人天性暴虐,这临时集结起的丝毫没有战斗力的军队竟阻挡了大军前进的脚步,而且阻挡了一天。将领们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看到天朝的大军已经赶来,明白这是一场失败的入侵,怒由心起,抬手一挥,一阵箭雨便朝着守城的几十个人射去。
苏仪的灰袍染血,他看着满目金红色的流光,看着飞来的箭雨心想——真是好呢,自己这个读书人终于勇敢了一回,终于对得起前辈的嘱托,能够安然地去和家人们相见了,父亲,你的孩子没有遵从你的嘱托,没有看够这喧嚷红尘就要来和你会合了,你不会怪罪吧?妹妹,哥哥没能保护你,却守护了一座城。
最后一幕,是他满脸鲜血的回过头,看着他用血捍卫的这座城,露出了一贯的笑容——嘿,再见,朔北城。
…………
终于,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站在百万雄兵前握着“杀人如切菜的长虹剑”,捍卫的是一个读书人最后的信仰。
也许某一天你会翻开《天朝史》,会看到那个赫赫有名百战百胜的苏穹战神;也许你在看完我讲述的这个故事后努力寻找苏仪的身影……但是,我要告诉你,在那个乱世的史书上没有留下他的背影,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读书人,却真正存在于这个世间。
——这个故事,无关风花雪月,讲述的只是一个不勇敢、胆小、怕死、讨厌战争的读书人,可他终究用血捍卫了一座城。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活法,哪怕是握笔的手终会拿起刀枪。所以,永远不要拿一个国度的强悍去戳另一个国家的脊梁。
——这个故事并非杜撰出,只是作者在某一天兴起来到了朔北城,进入城门,向左转走了253步,向右转再走了325步,之后沿着河走数到了第25棵柳树,进入了对面的宅子,走到了从左数的第3个窗沿下,轻轻对开门,看到了光束中轻盈跳跃的浮尘,以及那个抱着刀睡,梦香甜的少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