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夜栾

1、合欢树

　　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薄窗传来，我坐在窗前，看着眼前的手帕发呆。
　　已经干涸的血迹大片的印在上头，我不敢清洗——这些污秽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咽气的。
　　他名谢箴，出身贫苦，好在学识渊博，半年前被父亲请至府上，做我的教书先生，我俩年龄相仿，他又是那么的俊美、优秀、高洁、朴直。我们毫不意外的为彼此陷入疯狂。
　　或许是命，我们的私情被母亲发现了，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此时也毫不犹豫，背着我向谢箴赐了毒酒。她视谢箴这种人命为蝼蚁，做事毫不顾忌，而谢箴……我不知道他为何不反抗，就算身份卑微，但以他平日在府里的地位，立刻找人通知我是很容易的。
　　待我得到消息后，毒已经发作了。
　　我只来得及抱住他，掏出手帕擦掉他溢出嘴唇的血。
　　他是死在我怀里的，母亲不打算安葬他，我哭着求她也毫无作用。后来，我绝食三天，再加上父亲的劝说，才得到了他的骨灰。
　　我把它洒在了合欢树下，让他一辈子都陪着我。
　　每当回忆起那天，我的心脏就会疯狂的跳动起来，敏感的神经牵扯至四肢，我的脚趾不由自主的蜷缩，脑袋微微发晕。
　　我有一段时间是恨他的，恨他为什么抛下我，我想不通、想不通他愿意喝下毒酒，与我隔世，到底是为什么。
　　窗外的雨没有先前那般密集了，我把手帕收入怀里站起来，提起长裙跨过咫尺之遥的门槛，直奔院中的合欢树。被雨灌溉的泥土很是松软，履鞋踏入泥地，抬脚间勾起碎泥，我并不在乎那些污泥，它和这雨并无差别，脏了便脏了。
　　婢女的惊呼突然身后响起，我停下脚步，等待她小跑着跟上。
　　“小姐，这还下着细雨呢，您怎么不打了伞再出来？”阿素一边责怪我，一边为我系上披风，挽了一个蝴蝶结才为我撑起伞遮挡风雨，末了又道：“小姐，我选了您喜欢的红色油纸伞。”
　　红色的油纸伞……其实我最初并不喜欢红色，但阿箴喜欢，他说红色高贵艳丽，配得起你的身份。改天我便穿了一身红裙，打着油纸伞去见他。果不其然，他微愣神片刻，便施施然地向我走近，嘴角含笑，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阳春十六年三月三，艳艳红衣，惊鸿一瞥，乱我心曲。 ——谢箴
　　当日，我便得到他赠与的画像，除了我的一袭红衣外，他还默画了我最爱的合欢树，院里的那棵。
　　画也被母亲随着骨灰烧成了灰，但我永远记得他的艳艳红衣，记得阳春十六年的三月三。
　　阿素见我目光望向合欢，学我平日里叹气的语气道：“小姐，可是又想谢公子了？您整日皱着眉，如果谢公子知道了，他不会开心的。”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还是别打扰了他的清净，我们回去罢。”
　　我其实早已摸透了自己的心。
　　生于乱世大家之中，父母不是平常之人，我身为他们的女儿，何尝不会遗传他们的性格呢。
　　我没有母亲那般强势，没有父亲那般清廉，我可能骨子里就是个淡漠的人，没有非要得到的东西，不然的话，谢箴也便不会死了。
　　但我可能再也无法像爱谢箴那般去爱一个人了。或许，几十年后，我也会用命令的口吻，让女儿离开她的爱人。
　　阳春十六年六月初，我终于理解了谢箴，那是认命。
　　但我依旧，每天都去合欢树下望上一眼已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