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改变了我们》流岚霓裳

1、时间改变了我们（一）

　　二十九岁的彭小茹，站在穿衣镜面前的时候，圆圆的脸上依稀还有年少时的红晕，她肤色浅白凑近了还能看到细细的小绒毛……但是，已经不是被称作黄毛丫头的年龄了。

　　出生于南方的她，有着最大众化的身高，不算胖，但是也称不上窈窕。全身上下最值得看的就是她的娃娃脸，她浅浅眉色下的棕色的大眼睛，时不时地会露出一些小猫小狗才会有的狐假虎威，她尝试着做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镜子面前的女人眉心皱出浅浅的纹路，那些纹路早已存在，是时间留下的。

　　大概，只有见张飞飞的时候，才会这样忐忑不安吧。

　　彭小茹忍不住又把那本包装漂亮的书拿了出来，爱不释手地看了几眼。这可是张飞飞的第五本书呢。她的好朋友张飞飞，现在已经是红透半边天的历史作家，不仅在网上拥有众多拥趸，上半年还在一家上星卫视主讲了一档历史类节目。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出书的时候，寄了她一本样书，上面写着：“彭小茹，谢谢你一直以来都相信我！”

　　后来他出了第二本书，第三本书……她每天去收发室查包裹，后来连收发室的女人都可怜她了，说如果真的有人寄东西来，就给她打电话。

　　然而他再也没有寄东西来了。

　　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终究有走散的一天。

　　更何况，她也不是真心当他朋友，彭小茹喜欢张飞飞，从十三岁第一次成为同桌就开始了啊。

　　“大宝，我跟你说，这次李阿姨介绍的人真的很不错，你必须见见。”
　　“妈，对不起，我不想见。”
　　“大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妹妹都结婚一年了，你看看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以为你还小吗？马上就三十岁的人了，连男朋友都没有过！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妈，我现在工作比较忙，还不想考虑这种事情。”
　　“别拿工作当借口！你难道现在还认不清现实吗？你就是不想相亲！不肯相亲那你就自由恋爱啊！没有男人追你不知道多打扮一下？！别说妈说话难听，你说说你，性格又倔又内向，你这是要妈操一辈子的心吗？！”

　　彭小茹觉得自己的脑子木木的，手机那边的嗓门大到和免提也差不多了，但是她又不能挂她妈的电话，就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变成没有思想的幽魂的时候，突然，她另一只手上紧紧抓住的书就掉了下来，啪地一下。

　　彭小茹却没有取捡。

　　一个穿着蓝格子衬衫的男人正靠着墙抽烟，他身材不高，没有一米七，已经有些发胖了，但是五官很精致，并不女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略带笑意又专注地看着她。

　　彭小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怎么放了，她呐呐地喊了一声：“张飞飞。”

　　她一到约定的地点，就接到了母亲难缠的催她谈恋爱的电话，所以没注意张飞飞早就到了。今天早上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想去原来的学校，问她能不能陪他去。
　　这是这一年她最开心的时候。

　　“彭小茹，我觉得你和初三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张飞飞和她并排走着。

　　彭小茹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味道，有些紧张和局促，“你也和以前一样啊。”

　　“哈哈哈！”张飞飞停了下来，“彭小茹，你是老同学中唯一一个说我和以前一样的人。”

　　“你为什么会回来？”

　　“在这边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就顺便来学校看看。”他说完，又顿了顿，“来见见你啊。”

　　彭小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眼眶里有着发烫的液体，她突兀地仰起头，看着一阙碧空，缓缓举起手指着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树冠，轻声道：“张飞飞，你好厉害，毕业的时候你说过的话，你都做到了呢。”

　　“当然了。老子一定会成功。妈的，叫他们以前都看不起我。”张飞飞哼了一声，语气里终究有了一些得意了，他顺着彭小茹的手看着那颗合欢树，声音沉沉地问，“那你呢？你在合欢树下面到底许的是什么愿？”

　　“告诉你就不灵了。”

　　“难道现在还没实现吗？”张飞飞有些惊讶，“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太笨了，有了主意了就不肯改。你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变化多快吗？同样的题材我绝对不会写第二遍，我没疲劳读者也审美疲劳。”

　　确实是傻。

　　毕业的时候，她偷偷在合欢树下一遍遍许愿。

　　张飞飞娶彭小茹。
　　彭小茹嫁给张飞飞。
　　张飞飞娶彭小茹。
　　彭小茹嫁给张飞飞。
　　……

　　为你，千千万万遍。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他们高三的教室了。当年的年轻气盛的班主任如今已经中年秃顶，看到功成名就的得意门生，脸上流动的笑意可以灌成一条河。他眯着眼睛半天才想起了彭小茹，大声道：“哦！是和你一起办过手工报的彭小茹！你们那次是得了市一等奖吧？我早就知道你有才气！”

　　说完就把张飞飞引荐给现任的校长和年级主任。一些寒暄是少不了的，彭小茹知道这样的待遇不是为了自己，于是也就自觉地当没有存在感的背景了。就在校长说要去吃饭的时候，张飞飞却突然推了推彭小茹：“我明天在华天酒店请客，杜校长，谢主任，李老师，请你们一定都要来，今天我和我朋友还有别的事，在学校转一转就要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好好好，张先生，你和彭…彭…彭小茹多交流一下！我们明天再叙，再叙！”

　　虽然感觉到老班主任的眼光有些暧昧，彭小茹跟着张飞飞一起走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问：“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明天一天都是公事，没有自由啊。”张飞飞懒懒地抱怨着，突然说，“李老师就是个虚伪的小人，当初不知道找了我多少次麻烦。”

　　“其实李老师虽然方法有些粗暴，但是他真的很认真负责……”
　　“你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张飞飞勾起嘴角，“舍不得伤害任何人。你这种好好先生，做事情很难成功。没有立场怎么能行呢？”

　　彭小茹觉得张飞飞说得很对，她一直都很佩服张飞飞想法多，虽然他成绩不好，家庭条件也差，但是她早知道他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两人已经又走到校门口了，似乎该是离别的时候，彭小茹心里很难过，但是她知道缘分也就到这里为止了。她一直有关注他的消息，包括他的绯闻。

　　“之前，是你妈在骂你。”张飞飞突然说，“你没有男朋友吗？”
　　“嗯。”彭小茹难堪地点了下头。

　　“那你还是处女吗？”

　　彭小茹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眼前简直就是一黑，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飞飞。

　　“张飞飞！”彭小茹有点生气了，“你居然问这个！”
　　“我们已经不是中学生了。果然……”张飞飞不可置否地笑了起来“要不你和我好吧？”

　　彭小茹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她慢慢开口道：“……上个星期，你不是公开了说，有个女主持人是你女朋友吗？”

　　“你果然一直关注在我。”男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志得意满的神气和笃定的语气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其实你一直喜欢我，是不是？”

　　彭小茹的脸也涨得通红了。

　　“不过彭小茹，有件事我先要跟你说清楚。”张飞飞沉声道，“毕竟我们以前关系好，我不想坑你。”

　　彭小茹觉得自己思绪都乱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张飞飞薄薄的嘴唇。

　　“睡过的女人都是相似的，没睡过的女人各有各的姿色，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这就是男人的想法。我另外还有女朋友，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现在就去希尔顿，如果不能接受，你就当我没说过，以后我们还是老同学。”

　　沉默，沉默。
　　不是在沉默中了悟，就是在沉默中湮灭。
　　张飞飞又点了一只烟，徐徐地吹散烟圈：“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像爱艾澜那样蠢地爱一个人吗？”

　　“时间改变了我们。”

　　彭小茹低声说，然后又说了一遍“时间改变了我们。”

　　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就像海水一样无边无际，在深深的海底，在无边的黑暗，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迷失了路径，也迷失了最重要的人，她清晰地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往昔吞没，她疯狂地去留念去挣扎，泣求上天把记忆里的少年留给她，那个会悲伤但是也会笑着安慰她的弱鸡，那个每天晚上跑一万米的男孩，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付出一切的小男人，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看到有人还在原地等？你为什么要启程？你为什么要走越来越远的路？

　　张飞飞离开的时候，她看出他有些失望。她等他的座驾已经失去了踪迹的时候，才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有稚气未脱的高中生疑惑地看着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阿姨，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什么，眼睛里有沙子。”她一边抽泣，一边说。

　　时间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站在我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爱的人站在你面前，他却已经不是他自己。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看到母亲给她发了一个微信名片和一段语音。

　　“你李阿姨介绍的这个男人家里开小超市，你别看不起别人只上了中专，这个男孩子我打听过了，名声很好，以前有过女朋友但是不是乱来的那一种，现在也有正式工作，我替你约了明天见面，你听到没有？”

　　“好的。”

　　她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开始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