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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成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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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援助小组”的行事步骤全照着Devin 的计划来。
考虑到专业性,之前罗教授的意思是从心理系选人辅助Devin,但Devin认为可持续热情比专业性更重要。
于是,第一轮考核就用了三个月。这几个月,报名的爱心同学每个人亲身上阵,也就是在小教堂黑屋子,聆听倾诉者各种饱含痛苦的哀音。报名者只要坚持三天就算过关。
结果出来了,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到5%。
对一个心理援助者而言,倾听、触摸、拥抱黑暗就是本职工作,若没有充沛热情和坚定意志,援助者自身就容易在黑色情绪里迷失。此外,援助还需要智慧。
第一轮考核筛选出热情,剩下的考核自然就是意志和智慧。会用什么考核办法、会选出什么样的人,我完全不担心。Devin总是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更周全。他就是一部行走的百科全书,跟他相比,我自叹不如。
我陡然想起,我居然三个月没去图书馆了。我真是昏头了。不管多为宋先生着迷,我也不该忘记阅读。
我做好读书计划,准备用寒假来恶补。不料放假前三天,孟一一打电话给我,说要带我去欧洲旅行。最后一次和我同行,当作我的成人礼。
这个理由我实在无法拒绝。
二月一号,瀛洲蒙着一层雾,日光稀薄。许久未见的司机来学校接我,说孟一一自己去机场。我没太放在心上。
等我去了机场才发现,Devin和宋赫也在。
我一脸懵懂:“你们怎么也在?宋赫,你不是过两天飞德国吗?”
“惊不惊喜?孟姨说给你补过生日,我们哥几个当然得作陪。”宋赫一脸得意洋洋。
Devin就内敛多了。“我们先飞德国,在德国待三四天再去捷克,后边行程随意。”
原来如此。孟一一的安排不可谓不周祥,有Devin跟宋赫,我和她也能少几分尴尬。
我们仨有说有笑。
直到安检前几分钟,孟一一才现身。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宋先生。登机后,宋先生一路殷勤照拂她,我则是死死盯着窗外的机翼。飞机在云朵里穿行,我的心挂在机翼上,变成一朵迷路的云。
等到飞机落地,我才从机翼上取下我的心,重新放回心窝里。
有宋赫在侧,我的沉默寡言不显突兀。
让我魂牵梦萦的宋先生,跟我想象中一样美好。整趟欧洲行,孟一一万事不操心,一切都交给宋先生。他富有、潇洒,做任何事都不慌不忙,即便宋赫闯下的祸很棘手,他也从不曾流露出半分焦躁,更不会对随行的翻译发脾气。并且,他尊重女性,没把握的时候会征询孟一一的意见。
从慕尼黑转机时,我失落又悲哀。
孟一一和他很配。正如,一年前她和Devin父亲也很配。这些优秀的人,行事作风总是无比相似,他们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吧。不,他们根本不结婚。
上次和孟一一旅行,我还未满十八,孟一一也和这次的宋先生一样,巨细靡遗打理全部事务。毫无疑问,上次的我是个被管理者。
而这次,我是个失败的管理者,成年后第一次管理自己就失败。
慕尼黑的最高温只有五度,我却只穿了一件薄棉服。我想当然地以为,孟一一会交代管家,整理好我出门所需。以前每次出行,都是这样。
我忘了,我已经过了十八岁。
孟一一的残酷点就在这。她极少直接教训我,她只会冷眼躲在边上,等着生活教训我。
理所当然,抵达布尔诺时我感冒了。日光肆无忌惮刺透这座宜人小城,我头上却忽冷忽热。她们一行人出去玩耍,我吃过药在酒店睡得昏天黑地。
吃过晚饭,孟一一将自己的厚呢子大衣送过来。
“再出门时穿这件。”
那笑容似乎在讽刺我,瞧瞧你,十八岁还是这样。
我用力咳了两声后,同样回她一个笑容。“这不就是你要的吗?我不感冒一场,怎么能学乖,怎么能记住下次要处理好自己的事?”
“你明白就好。”她轻蔑扫我一眼,放下大衣准备出去。
“站住。”我努力从床上挣扎起身,阴测测看着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带我来欧洲,故意让我看着你们卿卿我我,故意抢走我男朋友。”
“注意你的措辞,他可不是你男朋友。”
“如果不是你横插一杠,他很快会是。为什么要这样,一次两次?我想知道,以后是否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孟一一朝床边走近两步,眯起眼问:“以后你还是要追逐年纪足以当你爸爸的男人吗?如果你的答案是是,那我的答案也是如此。”
“第二次了,你又来谋杀我的爱情。”
“爱情?你知道什么是爱情?难道他们点燃了你?不过就是你的一场自燃罢了。”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忍不住大吼。
“为什么这样对我,既然鄙视我、仇恨我就不该收养我。我是人,我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我气得只差脑溢血。然而她不为所动。
她站在离我很远的门边,嘴轻轻一张,口中的毒箭照样正中我心。
“爱一个人?你爱他们什么?如果这就是你的爱情,我只能说你真可笑。你明明就是贪婪,贪婪世上最珍贵最好的东西,Devin爸爸的忠贞不渝,宋赫爸爸的胸有成竹,你不就是想要个好爸爸?干嘛要用爱情的幌子替你的欲望遮丑?”
我双手紧揪住被子,嘴唇颤抖得厉害。“好,你的爱情至真至纯,你的爱情天下无敌,你和顾彼可以为了对方六亲不认。跟你的爱情相比,其他所有人的爱情都是烂泥。可那又怎么样,我才十八岁,即便爱错,我也有犯错的权力。”
“对,你年轻,你有犯错的资本。你尽管犯错,身为你的直接监护人,我也有纠错的权力。就让我们各自捍卫自己的权力。”
她眼里凝聚着风暴。不,她就是我最大的风暴,正如她的父母兄弟于她。
所以,我们合乎逻辑长成唾弃亲情的人。
“你不是说,等我过了十八岁就不管我了?”我不忘垂死挣扎。
“不想我管你,就不要在我的世界兴风作浪。没有我,你会喜欢这些男同学的爸爸?”她极尽轻蔑看着我,“你连认识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我痛到闭上眼:“如果我非要追求他呢,你拦得住?”
“拦不住。假如非要那样,以后孟晓的事你也别来找我。”孟一一翩然离去,细高跟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空气里每一颗分子就静寂无比,我无力跌坐回床上。
我很绝望,双重绝望。孟一一带给我的只是第一重。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顶着钝重的脑壳冲到Devin房门口,狠狠踹了两下门。对重感冒的我而言,两下已耗去我全部力气。
Devin围着条浴巾开门,头上淅沥沥滴着水,形容狼狈。
我顾不得欣赏他美妙的□□,直接叱问他:“这么多年你陪在我身边,是给孟一一当奸细?”
Devin愣了片刻将我拉进房,牵着我的手轻声说:“你又说傻话了。孟姨是你最亲的人,也是你的监护人。就算我对她说了你的事,也不能给我安上奸细的罪名吧。”
太阳穴忽地一簇刺痛。
我重重晃了下脑袋,“你这是承认了,不止一次将我的消息出卖给她?既然你们这么投缘,那你娶她好了。”
“出卖?”Devin错愕得不行,“这太严重了,画画,我永远不会出卖你……”
他后边说了什么,我都没办法知道。我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等我醒来,Devin一个人守着我,孟一一跟宋赫父子观光去了。
他端着一杯热白开递给我,我不接。胸口的怒焰随着热腾腾的白气一同袅袅。
孟一一的冷酷我尚算早有预备,可是Devin,我此生最信任的人,竟然一直在监视我、欺骗我。这么多年,都是他将我在学校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孟一一。
他辜负了我。
意识到这点,我的怒火蹭一下被浇了盆当头凉水,火苗骤熄,转而“哧”一声冒出青烟。烟是冷的。
我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并且我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这么做。
等到我感冒康复,这趟欧洲行正式结束。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将暮未暮,布尔诺的天空浮着一层奇异的紫,那色泽像神在吃葡萄之前嫌脏,多洗了两回,信手将葡萄皮的外色洗褪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字不语。连呆头鹅宋赫也察觉到不对,直问我是不是跟Devin吵架了。
我摊开书盖住脸,一路睡了醒醒了睡,直到回到瀛洲。跟布尔诺一比,瀛洲的空气像长期没洗澡。刚刚好转的呼吸道又感染,半夜里咳得厉害。
努力吃了好几天消炎药,喉咙才恢复。然后我回归自己的生活,唱歌挣钱。这已经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进“Forgetting you”后台化妆时,我破天荒跟酒吧经理笑着打招呼。经理愣是惊得多看了我两眼。
后来唱完歌,我几乎跟每个同事都聊了几句。不就是平易近人,有什么难?没几天,酒吧上下都能和我谈笑风生。
腊月二十三,经理问我能不能从十点唱到十二点,薪水涨一倍。我同意了。“Forgetting you”过年这段时间几乎夜夜爆满,常有客人冲着我喊安可。
到除夕那晚,“Forgetting you”布置得璀璨无比,酒吧天花板挂满风铃、气球,音乐声震耳欲聋。在这般强声光电的刺激下,一大波稀奇古怪的游戏项目助众人一起跨年,到十二点根本走不了。
客人情绪高涨,捧着酒杯上台。我迫不得已喝了两杯鸡尾酒。轻微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