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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沈路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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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欣再抬头看医院门口,那人已经不在原地。她看着被放大的人模糊的侧脸,也许只是像沈路杨而已吧。
“严欣?”她身后一个男声响起。
她回头,就看见了沈路杨站在她身后。今天可真有意思,总遇见高中同学了。
沈路杨微笑对她,“好巧,刚才看到我还在想是不是你,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严欣也开心地打招呼,虽然都是同学,显然,沈路杨比方青青招人待见多了。
严欣看沈路杨拎着白市医院的袋子,再看他憔悴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你,生病了吗?”
沈路杨点点头,用手指着眼下巨大的黑眼圈,“长期失眠。”由于睡眠不足,沈路杨显得非常疲惫,没有精神。
“那你呢?”沈路杨问严欣来医院是做什么。
严欣指着自己被刮破的脸,“被狗挠了,来附近药方买个酒精。”
“嗯。”
安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漂浮,严欣准备和他道别,再次看到他脸上的黑眼圈,失眠真的把他折磨的不轻。这样的他,看着真的有些让人心疼,很像那种很乖的小孩,虽然难受,但仍然不吵不闹,强作坚强,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严欣终是不忍,于是开口,“别老吃药吧,我有一个娃娃,对失眠挺管用的,要不给你试试看?”
严欣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失眠,那是她上大学的时候,她总是做恶梦,总会梦见血肉模糊的严卫国来找她,纠缠她。梦见他扒着身上的伤口,指责她,为什么要害死他,骂着骂着就从肚子里掏肠子出来,一下一下地往她脸上甩,像当年他拿鞭子抽她一样。她每次都被吓得惊醒,一身冷汗。她不敢睡觉,拒绝闭眼,精神一度紧绷。久而久之,她从不敢睡觉,变成睡不着觉。
她当时去校医院看过,还去找了心理辅导,结果都收效甚微。
娜娜看着严欣一天天瘦下去,问她是怎么了,她只说自己经常做噩梦,会失眠。神通广大的娜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一种带薰衣草香气的小熊,叫做护梦小熊,说如果抱着它睡觉,即使做了噩梦,它也能帮你战胜梦里的坏人。还说是个热门产品,买了的人都说效果好。
严欣刚开始只是半信半疑,但是耐不住娜娜每次见到她都夸小熊的疗效好。于是她就买了一只来,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她就抱着那个小熊“试睡”了一次,结果真的睡着了,而且睡眠质量还很高。
其实也许只是薰衣草的助眠效果,或者是娜娜对她多次的心理暗示起到了作用。无论如何,那段时间,她真的是借助小熊摆脱了失眠,直到现在,小熊还被她端正地摆在家里沙发上。
刚开始她想小熊对他也许不一定管用,但是看沈路杨真的挺痛苦的,多少也是同学一场,当年他也帮自己许多,于是提出了自己的主意。
沈路杨听到她的话怔了一下,随即说,“好啊。”
接下来二人没再多说话,他走在她的左边,他的腿长,但是走路却慢,一直与矮他一个头的严欣保持同一个速度,他的脸上一直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他变的比高中那时更不爱讲话了。她又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公车上,她错怪了他,还摔了一跤。现在想来,也是青春的回忆了。
多年未见的同学,再次见面,竟然变成了病友,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沉默却不会显得尴尬。
到了严欣租的房子楼下,沈路杨停住脚步,说,“我在楼下等你。”
天气仍有点冷,沈路杨本就身体不舒服,再让他在寒风中冻着她着实过意不去,便让他跟自己一起上楼去拿。
进了屋,她从沙发上拿起小熊递给他,告诉他这就是她说的那个娃娃。他接过小熊,向她道谢。
严欣让沈路杨先坐一下,她去准备热茶,他说不必麻烦了,但是她坚持,毕竟是客人,大冷天里招待一杯热饮是必要的。
等进了厨房,她才想起自己的烧水壶坏掉了还一直没来得及买新的,她只好拿出大锅,盛好水,用炉子烧。折腾半天,终于完成,等她端着杯子再次来到客厅时,却看到沈路杨歪倒在她的沙发上,脑袋枕着扶手,怀里抱着小熊,胸膛有随着呼吸有节奏的起伏。他竟然睡着了?一个严重失眠的人,竟然在她家沙发这样一个不舒服的场地上,睡着了?
严欣看着那个小熊,想这效果未免也太显著了些吧,下次要告诉娜娜,让她可以多买点来贩卖,说不定比奶茶更有市场。
她放下茶,回身去卧室里拿出一个小毯子,轻轻地披在沈路杨身上,尽量不制造出一丝动静。
她回到卧室,戴上耳机看电视剧,看了两集,她发现自己口渴难耐,便轻手轻脚打开卧室的门,去拿桌子上的水喝。
桌子上的水还在,而沙发上的人却不在了,毯子叠地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走了?
严欣看到小熊被摆在毯子边,他是忘了把它拿走吧?于是她拿起小熊奔出房门,希望他还没走远。
严欣急匆匆地下了楼来,跑到楼道门口,却发现沈路杨站在楼外面,吸烟。
沈路杨听到了踢踢踏踏的动静,抬头看到是她,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夹着烟的手藏到了背后,等他发觉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时,他怔住了,随后自嘲地笑了,摇了摇头,接着把烟捻灭,扔到垃圾桶里。
严欣走到他身边,气还有点没喘匀,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熊,对他道,“我以为你走了。”
他用手在空气挥了几下,让烟的气味散开,“抱歉,没跟你说一声。”
“没事儿的。呐,小熊给你。”
沈路杨接过熊,真诚地对严欣说,“谢谢你。”
“沈路杨?”秦超疑惑的声音响起。两人听到声音,都往他这看过来。
秦超边往二人的方向走,边埋怨严欣,“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严欣下来的急,没拿手机在身上。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秦超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又提出下一个问题,“沈路杨你怎么在这?”
沈路杨大概解释了两个人的偶遇以及来这的原因,秦超看着沈路杨手上的小熊,啧啧两声,“严欣,你又区别待遇。而且你怎么都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呢。那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小爷我也去你家拜访拜访。”
严欣拒绝。秦超便突然捂住小腹,跳着脚说,“哎呀不行,我得去你家借厕所。”
严欣抬手指着远处,“那有公厕。”
秦超才不管,自顾自地跑进楼道,回头催促严欣,“快点,憋不住了要。”
严欣只有同意,正待上楼时,沈路杨说既然已经拿到了小熊,就不用再上去一趟了,接着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的沈路杨,也没开灯,轻车熟路地在黑暗中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拿出一根黑色皮筋,绑在它的耳朵上,他伸出一只手,笑着拍拍小熊的脑袋。
他最近压力太大,来自工作,生活,方方面面,忙的时候,他都在办公室的地上睡过。长期的高度紧张导致他只能靠安眠药来入睡。下定决心来医院,没想到偶遇了严欣。他对她,曾经有过好感,他以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感情会逐渐变淡消失。
他刚看到严欣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失眠而导致的精神恍惚,视力出了问题。再看向她的时候,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眉眼带笑,还和高中时候一样,黑色皮筋绑着黑色的头发。他一定要过去打招呼,哪怕只是说声“hi”,现在早已是成年人的他,深信自己能把内心的情绪藏住,谁知道后来还是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就是看到严欣时,立即藏烟的那个动作。
高考那晚,他和秦超偷偷去小院抽烟,他们都第一次尝试,心里都充满了好奇和紧张感。严欣突然的出现,把他俩着实吓了一跳。秦超此后对抽烟有了心里阴影,说是一碰烟就心慌,总觉得严欣会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
沈路杨那时还嘲笑秦超,说不至于那么夸张,等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严欣应该是比较反感烟的,所以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抽烟的样子,不想让她连他也反感。
在她家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坐在她的沙发上,竟然会出奇的放松,她在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对他竟然会有催眠的效果。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带有烟火气的声音了?怀里的小熊,脸蛋上有淡淡的红色,像极了爱红脸的严欣。
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粉红色小毯子,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与严欣身上的味道一样。他看到她卧室的门紧闭,他不想过去敲门,与她告别。他选择先下去抽一支烟,其他一会儿再说。
他对严欣的这份感觉,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家都上了大学后,方青青开始对沈路杨或有或无地表达了喜欢,秦超在的时候,她还三番五次地找秦超,让他帮忙撮合。这也是方青青和秦超在一起了的谣言的由来。其实方青青一直属意沈路杨。
沈路杨的家里给他买了房,他便从学校搬出来独住。有一次秦超放假回国,嚷嚷着非要来沈路杨家吃火锅,结果来的人只有方青青一个,拎着肉,菜,笑盈盈地站在他门口。
方青青为这次赴宴可没少下功夫,沈路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该买哪样,不该买哪样,她都仔细记好。衣服选的是白色蕾丝边连衣裙,既能凸显自己气质,又不显得太隆重。化了淡妆,都是防水系列,她可不想火锅吃到一半,妆就被汗水弄花掉。可是她千算万算,忘了自己的长发,夹菜涮肉的时候,头发总是很不听话地乱跑。她想到在网上看过的,男生最迷恋的就是女生把长发扎起,露出脖颈的那一瞬间。
“你家有皮筋吗?”方青青问沈路杨。安静吃菜的沈路杨摇摇头作为回答。
方青青怎能轻易放弃,她四周审视一圈,想找到什么能绑头发的东西,便看到了电视柜上面摆放的一包透明塑料袋包装的黑色头绳。
她过去,随意地打开包装抽出一根,“这不是有皮筋么?你还骗我。”
沈路杨放下筷子,从方青青手里夺过黑皮筋,重新放回塑料包装里,封好口,重新放到柜面上,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那不是给你的。”
方青青被他的严肃吓到了,她觉得因为一个几块钱的皮筋,沈路杨就给她脸色看,她有点下不来台,便自己给自己解围,“哎哟,你好凶哦,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你这独居男性的家里,还藏了个田螺姑娘不成?”说着她又试图去拿出皮筋。
沈路杨拿起皮筋,塞到抽屉里,对方青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不,是,给,你,的。”
方青青撅着嘴,带着哭腔,“那是给谁的嘛?因为一个破皮筋就冲我发火,你至于么?”
沈路杨没与她多理论,火锅也不可能吃下去了,他拿起钥匙,去打开大门,“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你说呀,这到底是给谁用的?”方青青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给一个在我心里很重要的人的,行了吗?”沈路杨不耐烦的表情浮上脸。
“哪会有人会用这种东西呀?”大小姐方青青才不信会有女生愿意用这样无聊廉价的东西。等一等,其实也不是所有人不用,比如说,严欣?方青青想到高中她所见到的沈路杨与严欣的种种,方青青试探性地说出来,“不会是……严欣吧?”
等来的只有沉默,沈路杨没有肯定,但是也没有否定她的问句。
沈路杨一直记得严欣与他坐公车时皮筋断掉了的事,他觉得愧疚,就买了一□□筋,想赔给她,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放的时间长了,皮筋的橡胶就老化了,他便扔了再买一包新的,久而久之,竟成了一个习惯,只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上一面的人。
但是他不会让严欣知道,因为他清楚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高中毕业后,秦超就会去德国上学,这是早就定下的。但是后来秦超改变主意了,他对沈路杨说他要在国内,因为这里有他喜欢的严欣。但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他却仍是出国上学了。期间他们见面或者网上聊天,与严欣有关的话题,他也只字不提。只是有一次,秦超给了沈路杨一个座机号码,说自己也许是因为网络电话,总打不通,所以想让沈路杨试试看。沈路杨试了,是个空号,他问秦超这是谁的号码,秦超也不说,胡乱扯了些别的糊弄过去。
沈路杨放下小熊,点上一支烟,吸了起来。
我是无脚鸟,
而你却是别人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