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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乱红客从远 ...
乱红
客从远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离别音。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做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白玉匣,璇玑纹,珠玉饰,织锦囊。轻轻开匣,解开丝囊。
那是一张漆鸣琴。琴身经年,漆色转暗,红黑两色,翻做血色一般黯雅的紫,蟠龙纹间散落细密的裂纹,好似缕缕的夜云。
寒铁抽丝,旋绞、张拉而成的七弦,寒气森森。挥手拂过,铮铮之声,隐隐的杀气。
流光溢彩的珠玉流苏间,垂有7粒色泽惨淡的灰白珠子,伸手触碰却有暖气,据说,正是克制寒铁的宝物——麒麟烈火烧成的舍利子。
没错了,这确是那张名扬天下的琴。
琴名——荼蘼。
最艳丽的名字,最香甜的芬芳,最凌厉的杀气,都是它,也都不是它。躺在匣中的琴,清冷淡漠,并不见长年的疯狂。它只是一张琴而已。失去了主人的琴,不过是琴。如果不再有人以无上内功拂动,它便只是一块画有精美花纹的桐木而已。
辗转经年,最终送到自己手上的,只有这样一张优美的琴,不着一字。
江湖里关于那一战甚嚣尘上的传说里,添加了很多,失去的更多。
于是,他知道结果,失却原因。
关上玉匣的瞬间,琴弦浅浅一声轻颤,就似一丝轻叹,过后,便再无声响。
瞬间窒息。
那一日,似火的枫林里,她用从未安静的看了他一眼,回首斥马而去之前,也是这样,几不可闻的一叹。
究竟在叹什么,在叹什么?
“师兄,这里风景真美。”站在他旁边的小沙弥抖抖唆唆的张了一下眼,立即又合上。“阿弥陀佛,风景真好。”
“恩。”他解下背上的乌木琴,盘腿坐下,五指一挥,是平和安宁的普门品。
“师,师兄……”小沙弥摸索着把自己藏在塔顶的宝珠后面,“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要这么……这么嚣张?”人家的地盘哎,拿来练轻功看风景已经很过分了,还弹琴,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家地盘上有外人么?
“怎么这样胆小?”笑着拍拍小和尚光光的脑门,“她第一来的时候也是我带的,她可没有你这么胆小。”话音未落,恍然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原来,还是念念不忘么,过去种种,究竟真是红尘之中纤如毫尘的芥子,还是堪不破悟不通,只缘身在此山的须弥?
“他?他是谁?弘让师兄么?”小沙弥好奇的睁开眼睛,却见师兄飘飘然落塔,直冲进闻琴而来的人群中去,金戈声顿起。早听说师兄棍法了得,今日一见,确是惊若游龙,自己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好运,今天能看到……呃,突然,一阵风过,才想起:“师兄,师兄,我还在塔上呢,你,你怎么把我忘记了啊……”呜呜呜,他这是,倒了什么霉哦……
明明,是她转身就走的。为什么自己却觉得负疚。
明明,所思所为谨遵师门教诲,为什么没有清欢洒脱,却觉得三藏经卷如水灭顶,窒息难脱。
明明,出家人一无挂碍,为什么总是放不下那张琴里的因果。
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因果为何,究竟哪里重要。
“喂,小光头,在这里呆呆的做什么呢?还不快来救我一命,好去造你的七级、七级浮屠。”初初见面,她被几个歹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迷路迷得分不清左右东西。两个一清二白的菜鸟少年,跌跌撞撞的开始一段鸡飞狗跳的江湖之旅。
“我那生死不明大哥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啦。”她盯着倒地的山猪,眼睛乎闪乎闪着,看着背对着山猪默默念经的他。
“我师弟要有你这么可爱就好了。”他一边帮他包扎为了揪他被猴子挠伤的手,看着那张在林子里摸的花里胡哨的小花猫脸如此感叹。
直到……
“还好遇到你们。”粉妆玉琢样的小姑娘躺在地上直喘气,“要不,非死在那群山贼手里不可。”
“还好个头!”龇牙咧嘴的包扎着伤口,她回手抄起鞋子就在那白净的额头一拍,“没本事就别逞侠义懂不懂啊,差点害死我和小光头!小光头,你要来敲一个不?”咦,这人怎么又对着山壁一脸哭像了?提起受伤脚,单脚蹦过去,“你在叨念什么呢?”
“用了,我竟然用了……”彼时,他兀自苦恼着。
“用?你说刚刚那一招?很厉害很好看耶,我以前怎么都没见你用过。”枉费两个人出生入死这么多次,这么好用的招势为什么不早拿出用?
“师傅说,说,说……”他有点哀怨的看了她一眼,“师傅说,舍身决要救女施主时候才能用啊。”虽然他也很纳闷这个规矩的由来,不过,师傅说的,总没错吧。要不是今天状况实在艰险,他也不会一时情急就用了。
“舍身决?师姐,你这个野和尚功夫学的不错嘛。这可是少林和尚压箱底的绝招哎。”小师妹偏过头尤带鞋印的头,甜甜一笑。
“什么!”两声暴喝,他栽向山壁,她倒跳了两步。
“你是女孩子,我我我,我以为你只是矮一点而已。”不是吧,她那蓬蓬乱翘的头发,式样简单的青布衣衫。
“你,你是和尚?!我,我还以为,你只是剃了个光头罢了。”不会吧,瞧那半旧的男袍和头上青青的一层刚冒头的短发。
举目对望,心里都说,出来江湖混,自己这样没钱的低阶弟子,还是把师们那华丽的衣裳藏在包袱里头,穿点轻便耐磨的旧衣裳就好了。
那时,他摸摸后脑勺,笑了。心里,却说不清楚什么感觉。是不能把她拐回去做小师弟的遗憾,又或者,突然发现,这漫漫江湖路竟真的有,会走到头的一天。
她,也是笑了的。只是那种抄着鞋子单脚跳着追打他的欢快与喜气,似乎忘记,蔓延到眼睛里。
是那时起,渐起了隔膜么?是以为彼此有所隐瞒?还是师门交代的任务越来越重,又或者,见多了江湖那阴暗的一面?尤其,是开始做为师兄师姐带着师弟师妹出门的时候。
他见到她门中的姐妹,就有些躲躲闪闪的,却免不了被吴哝软调,莺声燕语的打趣一句“师姐家的野和尚”。只是,担心还是胜过了尴尬一筹,宁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也要看她平安。他带师弟出门的时候,却慢慢的,不再有她的身影。问她,她却只说是,“见不得你念经那傻样子。”
便是只得两人在一起,他看她一身的轻软红纱,便有些不自在,而她看他一身袈裟,便常常冷下脸去,大师来大师去的,却不再有打趣的调皮。偶尔的,宿在郊外时候,他在树上打坐,她在远处的篝火边修整他的琴——当初做给他的乌木琴,琴身渐渐修整的光滑,换了好马尾做弦,璎珞逐渐编得繁复垂长。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更怀念当初琴身班驳的凿痕和那歪歪扭扭的流苏。
当他从默念经文中张开眼睛,会看见她含着叶子,吹着他时常弹的调子,低头修整着琴身。有时候,她无心吹叶子,就这么让琴躺在她膝上,靠坐在火堆旁看着他,呆呆的看,看久了,便满面倦容的合上眼睛。
他不再懂她了。听不懂她的话,看不懂她的表情,更无法懂她的心。
“拿来!”她浑身浴血,一到安全的地方,就气喘吁吁地伸手,“令牌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他也一身是伤,“这令牌是方丈叫我夺回去的。你拿着也没有用。”掏出伤药递过去“别闹了,快把伤口包一包。”一身红衣渐渐被染成暗紫的景象很吓人。映着她惨白的脸,凌厉倒竖的眉,和冷光浮动的眼神,真有些像经书里说的罗刹。
“你管我!我也是为它拼了命的!”她再伸手,另一只手倒提宝剑,那样子,像是得不到令牌便要扑上来与他厮杀一样。
“不。”他按紧胸口的令牌后退,“我跟你说过了,方丈说拿回令牌,我变可以如藏经阁修习少林最上乘的功夫和少林珍藏的佛经。”
“我若能拿它回去,师傅也会许我一个心愿的!”她按住涌血的伤口,再逼一步“给我!”
“你何苦,你要建功,千样百样的东西,什么我都陪你去给你家掌门寻来。”他实在不解,“等我修习出关……”
“出关?”她冷笑,“你告诉我,你要我等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等我念完……”他的功夫就会更好,她和他一起,就不会这么满身伤痕了。
“等你念完,少林举派,数百年穷尽心力所藏之书,你要我等你念完……”挥剑逼上他颈项,“你真不给?”
至今想来,依然觉得肝胆具碎,从未想过,两人竟有刀剑相对的一天。更没想到,竟是为了一块于她毫无用处的令牌。他只记得一口热血涌上心头,嗓子紧得腥甜,“除非女施主杀了我,否则,小僧今日一定要把这令牌交到方丈手上!”说完两眼紧闭,心里却还是坚信,那冰冷的剑身,不会刺到自己身体中来。
袭身的,是她硬压住的一口滚烫的热血。
她再醒来的时候,安静的看了很久,伸手,看他瞬间后闪,突然笑了。抬手,啪的拍了一下裹着纱布的光头,沙哑的说:“破掉的光头丑死了。”说完,吃吃的笑起来。
忽然像回到了,那少年无忧的时光,他心情大好,似真似假的抱怨,“知道了知道,还是小道士看起来水灵是吧?说了一百遍了,还不腻啊!”
“这么久的话了,你都记得,真是好记心。那,”她侧首看他,“你不是答应给我买只簪子么?也答应了一百遍了吧,怎么老不记得。”
“我,我一个和尚,怎么好去买这种东西?”当年混不怕别人的眼光的时候,他觉得配得上的她的永远比荷包里的钱贵很多。
如今,他倒是买得起,却不再好意思大半个时辰的站在人家首饰店门口慢慢看了。“要不,我去学打铁,给你打一支?”不过和尚打簪子,怎么听都很别扭。
“不,不用了。”她摇头,笑容飘得远远的。“我曾经想,你什么时候送我簪子,我就……”
“你就?”他回身去看凉着的药碗。
“我……没什么。都过去了。”她撑起自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合眼靠在枕上。就在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睁眼说:“你真的想,当一辈子和尚。”
“当然!”他从瞌睡中惊醒来,答的理所应当。
“你这次回去就能进藏经阁去修行了,若还有再见的一天,我说不定要唤你一声圣僧了呢,你心里欢喜么?”她应该是伤疼得厉害,抠住棉被的五指几乎掐进红木床去。
“自然欢喜。”他心想聊些别的,两个人都分分心思,或许就疼得不那么厉害了。“你呢,我终于得偿心愿,你不欢喜么。”
“我也欢喜,欢喜得紧。”她疼得含着两滴泪冲他笑,“我可不像你小气,一定送你一样,全江湖最好的礼物!”他想伸手掬住这个笑容……
“道悟,醒来!”金刚狮子吼惊雷一样炸响。
“啊!”突然惊醒,明明在禅房静坐冥想,怎么会眼前突然上演往事。
“你醒了?”方丈点头,“我听道信说你有张很了不得的琴,过来看看。却见你似是入了心魔。恐你走火入魔,只得唤你醒来。”
“多谢方丈。”他一身冷汗,起身时候,竟然有些趔趄。“琴在这里。”
“竟是此琴。”五指抚过,琴声铮铮。方丈一笑,“我听道信说你得到荼蘼却从不使用,原来不信。如今观之,果是魔琴,然其心已死,虽仍是上佳名器,却不能用来弹这佛门禅曲。你能悟得,实在难能可贵。只可惜这绝世琴师的遗世之作,从此尘封,开到荼蘼,果是花事已了。”
“方丈,小僧惭愧,我并不曾察觉什么琴心,只是只是赠琴之人,为此琴身死,我每见此琴便觉得,便觉得……”他急急辩解。便有琴心,便琴心真已死,琴不还是那张琴么?
“便觉得你心若此琴一般,再无波动?”方丈转身,打开禅室的大门,举头,往着夜空。“你师傅说你进来精近,我看却不是,你不是放下,你是心死。”
“方丈!我不是……”
“客从远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离别音。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做阳春曲,宫商长相寻。”老和尚并不回身,只是慢慢吟道。“道悟,还不明白么,送琴,送的,是情啊。”
漆鸣琴
漆鸣琴
漆鸣琴
所以,所以才必须是这张漆鸣琴么?
所以送这张给他,是想说“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做阳春曲,宫商长相寻。”是么?
木有相思文,弦有离别音。所以,所以她才不再回来了?
“道悟!”冲口而出的血雾,模糊了方丈急切的面孔,却带出了不知到什么时候起就堵在心口里,让他想到她就胸口闷疼的那些莫名,胸口里,顿时,冷的好似结冰。只有,那根答应要打给她的簪子,最普通的式样的簪子,滚烫滚烫的烙在胸口。
“圣僧,您这把琴……恩,真是……特别”客栈的老板娘僵硬的扭曲着脸,言不由衷。
“恩,这是一位故人所赠。”他用黄绢卷好琴,走进茫茫大漠风沙里去。
“这,这琴有个一定有个好名字吧?”为了嘱托他的事情,老板娘虚应着。
乌木琴,她离开的早晨,他在未熄的火堆里抢出来的,被她摔裂了琴身,琴尾也烧焦了。费了很多功夫才修好,声音自然大不如前,有些干涩呜咽,就似哭到声嘶力竭。“这琴,叫乱红。”
曾经,有一个小和尚,在一片开满缭乱桃花的地方,第一次,记住一个人的笑脸。
“喂,小光头,在这里呆呆的做什么呢?还不快来救我一命,好去造你的七级、七级浮屠。”
基友很久之前作的,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渣剑三的日子,和剑三遇到的那些基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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