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必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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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和煦的阳光把头发晒得失去了原本纯粹的颜色，变成深深浅浅的色块。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地听着周围的女生议论着各自欣赏的男生。女生午饭后的必修课。被提及的，多半是高一届的名字，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没错，我很崇拜他。也有些，只是因为特别或者冠以部长头衔的名字而成了议论的中心，准确来说，是面目完全属于未知数的人。
“易超打篮球的样子好帅啊。”耳朵捕捉到的一句话。
“没错啊。他投三分好准的。”伴着激动到拍大腿的另一句话。
胳膊上突然多出了一只被护手霜保养得粉嫩粉嫩的手，“诶，你说是不是啊。”含糊地应付的话尾的语气词还没发出，就被女生硬生生地截断了。“那么，你呢。”不是疑问的语调。
诶？脑海中飞快闪过的两个字带着炽热的温度从耳根开始蔓延。简短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等想好了怎么说的时候，女生的话题已经跳到今天的午饭上去。
因为是喜欢么。所以连想到你的名字也会红上好一阵子脸。
没错，是因为喜欢。
喜欢，念一遍心里就会柔软好几倍的名词。每一次都会牵扯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和一段泛黄的记忆，第一次的遇见，第一次的注视，第一次的对白。像软绵绵的棉花糖，有着恋爱般的粉红色，会因为时间而变成黏乎乎的一片。湿嗒嗒减缓心脏的跳动，把周围的血管也缠绕在一起。模糊了少年稚嫩的面容，实现童话中关于王子的幻想，把世界也染成温暖的粉红色。
喜欢。
不是像字典词条里解释的那么简单，是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才明白的感觉。
是会默默地注意某一个人的举动，记得他说过的话，就像记得刚吃完的草莓甜筒的味道。
是在一天中每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心潮澎湃，嘴角也会无意地上扬。
是每天都去想怎样才能千方百计地看到他。也许只是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背影，或者是刻意的照面，都把心温暖得像夏天一样。
是他对这个方向若有若无的微笑能带来一整天的快乐，会在看见他后把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
是在时间有袋子里的巧克力糖一样多的时候想起他很久远的一句话，那时的一颦一笑，睫毛下隐约的温柔，清晰得连发丝的走向也记得。
是在那么遥远的距离之外看着他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的身影傻傻地笑。可能那个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白色小点根本不是他。
是从那么多天长久的遇见中得知在NIKE和ADIDAS中他更喜欢NIKE。
是因为某一天看见他喝百事所以把家里所有的可口可乐送给邻居，再去买一大箱百事来。
是为了能和他一样走过那么一小段路程特意配合他的时间出发。但总因为体力的差距被甩在后面导致多次迟到的后果。
是能在全校两千多人中一眼就分辨他的位置，那样清晰的存在于眼睛里。
是在自己眼里他的优点可以突出他的优秀，而缺点又能显示他的可爱和调皮。
是边听历史老师滔滔不绝地讲他所没有经历的事，边在草稿本上涂涂画画，回神一看，上面统统都是那个名字。
是和他在人很少的地方站地很接近时，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站立的力气也似乎被抽走。
是在学校旁边的车站等车，突然发现他也在身边时，连向那边看的勇气都没有。偶尔侧头装作看看车有没有来，短短几秒就决定他等车时的侧脸也帅气十足。
是知道学校举办篮球比赛之后，千百万次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和自己班比赛。这样就多了可以整整盯着他一个多小时的理由。
是从别人那里旁听来他的□□号，小心翼翼地摆在为他存在的重要人士的组别下。
是旁人在谈论他的时候仔细去捕捉每一个细节，从那些零碎的言论中了解更多的他。
是即使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比他还要优秀一百倍一千倍的人，还是觉得他是最好的。
是梦境编织在关于他的某一句话，某一下动作，某一个时间场景之后。
这些就是喜欢。
这些统统都是喜欢。
如果要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在喜欢前面加上定语。暗暗的喜欢。所有的臆想都在那个名字上生根发芽，慢慢地，填满整个心房。在血液中吸取养分，再把细小的藤条伸展至每一根毛细血管，一整片一整片的念出他的名字。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他的那个人的名字，甚至可能是从未说过一句话的人。在他的视野里自己还是一片空白，完完全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即便那样也没有关系。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所以不用别人知道，即使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才建立十年的新校，凭着雄厚的师资力量和突破性的教学理念成为省级重点中学。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理由，之所以要考进来，不仅仅是被“进入这所学校，就等于半只脚踏进重点高校的大门”之类的话所打动，而是新建成学校教学设施先进和类似大学校园缩小版的环境。其实也可以赞同那些广告语。
于是，用上大半年的时间，才逐渐摸索清了十几条主要通道，有了偶尔走进小花园也不太会迷路的闲情逸致。可是最终有一天下午放学，在迂回的和顶上教学大楼一样规模的停车场里，找不到了自己的脚踏车。
在经历十多分钟从近千辆脚踏车中一点一点辨认出和其他相差无几属于自己的那一辆的尝试之后，终于选择了放弃。等着别人把自己的车骑走后，从零零落落的脚踏车中，应该能找出来的吧。这样安慰着自己。专心于的手机游戏第二次翻版之后，停车场里塞满的车走了一大半。伸了个懒腰告诫自己下次一定要停在入口处后，搜索工作才开始缓慢进行。
当不知道试了多少次，连自己都差点把自己当偷车贼时，总算不负众望，钥匙和锁完美的结合。好不容易推到出口时，发现云已经变成绚烂的潮红色。浅浅地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有个男生从另外一条走道里推着车走出来。推到上坡时，男女间的差距倏忽变得清晰。当男生单手扶着车，优雅地推上坡时，自己只能紧握扶手，脚步沉重地落在后面。
这样便多出了从后面被超过时的照面。英挺的鼻梁，蜜色的皮肤，因为晚霞的缘故透着柔柔的绯红色，柔软的头发因为过短的缘故竖了起来，象牙白的T-shirt，左胸前有黑色锐利的弧度，果绿色的斜挎包，和衣服一样的牌子，浅棕色的长裤，米黄色漂亮的山地车。目不斜视地的走过我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注意细节的我会在短暂的几秒中，那样清楚地知道他的外貌衣着。虽然不至于脸红心跳，可是那一刹那还是觉得被震慑到，无法动弹。是在进入这里之后，让自己终于体会到原来这里并不是动物园的人。当匆匆忙忙想赶上的时候，米黄色的山地车已经飞快的消失在视线里。
发生在最初那年十月中旬的第一次遇见。
从平整的生活上突兀地多出的一小块，扰乱了所有被安排得安安稳稳的事情。
除了一放学就匆匆忙忙赶到停车场之外，也有仔细去听女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话，只是在那些谈话中从来都没有出现带有颜色的词汇。或许换掉了那件干净的T-shirt，可能买过了新的背包，也许弄丢了那辆不是很新的山地车。所以，才不会让自己认不出来了，几乎如同陌生人的存在。
秋天的感觉在逐渐增加的衣服中变得清晰起来，课间操也不再有离开空调的痛苦。
某个班级因为做操不认真或是其他的原因，被怒气冲冲的班主任留下重做一遍。偌大的操场只有切得不平整的豆腐似的那么一小片人，年轻的班主任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真是学不乖啊。”倚着玻璃窗的女生叹了一口气。
逐渐被吸引过来围观的人涌到窗子旁，看戏似的瞧着下面的人。
“第二遍还是不认真做哇。”
“好强哦。”
“好像是十一班的吧，果然很跩。”
女生带着细小尖刺的赞赏，提起了兴趣。
重点中学，聚集了各处优秀的学生，当然也就有了仗着权势金钱走进来的学生。十一个班中，十班和十一班就是这种性质。成绩自是没得比，也不会因为进入这所学校就奋发图强，更多的时候是把其他的事摆在首位。那些男生女生的名字更容易被提及，更引人注目。突出的运动细胞也常拿下运动会第一的名次。
总之，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诶，那个穿花色衬衫的是周夏吧。”被女生拉开了话匣子，今天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完完全全被吸引过去，目光也随着女生们不断变化的描述和名字跳转。白色上衣黑色长裤的男生，亮黄色短袖白色裤子的男生，还有绿色衣服的男生。当目光转在蓝色T-shirt男生身上时，下意识地停了停。那天的遇见在男生的脸像渐渐散开的雾，一丝不差的重合。
即使是那样短暂的一瞥，即使隔着一层玻璃和三层楼的高度也一样认得出是你。在胡乱挥着手的人群中也认得出是你，不是别人。你也随意地挥着手，因为我不知道的理由笑得灿烂如花。我只知道的是，那里面一定没有我的名字。
从耳边的谈论中得知了你的名字。
林旸。
是林海的林。旸乌的旸。
温暖好听的名字。
在眼里拥有名字的人，不再是路人甲乙丙丁。于是也多出或许原本就存在的为数不多的遇见。
早晨睡眼惺忪地推着车冲进停车场，他恰好走向转角处的楼梯。
课间操时被推推搡搡地拥挤在狭窄的楼道里，侧脸和同学说笑。转弯时看见熟悉的身形，确认般地回头却差点撞进他怀里。
中午因为拖堂而不得不去买干硬的面包时，经过他座位旁边的走道，听见他用平凡的声音和朋友聊着天。
放学时艰辛地从停车场将脚踏车推到阳光底下，抬头看见他新买的蓝灰色书包在几米远的地方缓慢地移动着。
偶尔兴起地在操场上游荡的时候，也会看见他在上体育课的那么多人中，风一样的跑动。
像白开水里丢进的一块方糖，甜蜜了一整片平淡。
只是在细微的时间里默默寻觅熟悉的身影，从不想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包括被喜欢着的他。
该是读书读傻了吧。
或许是不擅交际，被妈妈训斥也不止一两次。
或许是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太平凡，不漂亮不出色，没有任何被喜欢的理由吧。
总之，即使自己只被他放在最小范围不过是同年级的地位里，也比熟悉又尴尬的点头见面要好得多。
不过也有不是“默默地”的时候。
在还是很炎热的日子里，被人拉去帮忙抄学生学籍。教务处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办公室里的空调总比教室里的要强劲许多。左手下压着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的资料，右手旁散乱着写好的学籍卡。无聊到挥手时却差点把那些资料甩到地上，还好及时拦住，它们才没有自由落体去亲吻大地。正为自己的敏捷而骄傲时，视线扫到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抢眼的是面无表情的黑白照片，头发顺贴。不是现在的样子。穿着浅色的衬衣，熨得笔挺的衣领。一定有个贤惠的母亲。敞开的领口隐约看清漂亮的锁骨。目光注视着镜头，似乎是第一次看向自己。还发现他有清澈的眼眸，眼帘微垂，睫毛也好似在轻盈颤动。
偷偷地用手机拍下来。在屏幕上有模糊的边缘，表情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再翻过去是个人资料。
详细到生日，家庭住址，父母名称，电话号码都一一列举的清单。
于是知道了他的生日，还记下了手机号码。
抄那份时，仔仔细细地写下每一笔。想到他的手里会有自己的字迹便窃窃地笑起来。
记下的生日从来没有送过礼物，手机号码也一直沉默在联系人里自己悄悄取的别名下。
不过那年除夕，在群发短信时，选择停在他的名字上。
那么，发一条短信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么想着便按下了确定键。
之后便一直思索着如果他问“你是谁”这样的话该怎么回答。
不过即使想好了也没有说出去的必要。
顺着电波从另一端传来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那短短的四个字，将收件箱里长长短短的祝福都盖了过去，只留下简洁的话语。
新年快乐！
极为简单的句子，说不定只是随手回过来的。却在自己这里被赋予了特殊的情感，溢出满满的幸福。
在那之后的时间里，仅仅只有开学后的那么短暂的几天，有再遇见他。然后蒸发似的，完完全全从视野里消失。
换了位置的缘故，不再是靠窗的位置。没有办法从四层楼的高度俯瞰下去，眯起三百多度的眼睛，小心地分辨哪个颜色的小点是他。自己也不再如同刚入学那般松散，不会再站在走廊里聊 昨天的八卦新闻。
并且，似乎是因为罗列好的作息时间在某个时间点错了位，把对应整齐的点平移成没有任何交汇的平行线。
如同过了短短的试用期，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尽了。
不过还是会有小小的会见，就像是要提醒你他还存在一般。在自己被学业忙得晕头转向时，时不时在眼前闪现。心情被揉捏得软软的，然后把思维埋进不等式复杂的证明里。
高中的三年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高二那年暑假，在学校和补习班紧凑的课表里奔波着。
这个东部小城的夏天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阳光不像冬天那样暖洋洋把人推进温暖的梦里，教室里洒的水漂浮在空气里，瞬间被烤得无影无踪。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拼命地向外冒着汗，连空调也变得微不足道。心情就像几个月也见不到的被人踩得脏脏的云朵，一扭身便想哗啦啦地落下泪来。
补课结束的最后一天，被安排为一次集体活动。在城郊举行的花博会，被定为活动的目的地。虽然同学都抱怨，宁可提前放假回家休息，但依旧兴致勃勃。毕竟，只要是被冠以“高三前最后”这样的定语，无论是什么，都变得珍贵无比。
学校到花展的距离超出我们预计不少。等到终于站在花展大门前时，几乎被热辣地太阳抽走大半气力。而露天的会展场所如同大型公园，将太阳通过遥远距离传来的温度展露无遗，好像每走一步身体就重了一些。顿时都失了兴致。
多数人找个阴凉的树荫下藏着，边庆幸自己带来了矿泉水，边和朋友不着边际地聊天。还有少数人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穿梭在各色的花坛中，不时取出数码相机拍下自己喜欢的植物。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巨型会场里，随意地看着那些不熟悉的花卉。偶尔低头去看花丛里写着那些花的名字的标牌。后面跟着科目，还有简短的习性介绍。不过自己都看不太懂。是不了解的在学业之外的领域。
离入口越走越远，四周的人也越来越稀少，只有花还娇艳地开放，拥挤在一起，成了一片片花海。
看见一种浅蓝色的小花缀在绿叶里，像水珠般挂在茎干上。走近才发现那是曾经因为亦舒的一部小说而异常喜爱的花，在地中海被称为“海之露”的迷迭香。像从海底卷起而腾空的浪花，把遥远的海一瞬间拉到眼前，流动着微蓝的芳香。
低下头去闻她带着海洋气息的芬芳，梦想自己在那片富饶美丽的原野里有这样一地的迷迭香。
“那样可是闻不到花香的哦。”
被花坛对面传来的声音惊到，抬起头发现声源是你。因为距离的关系，脸得轮廓变得模糊却温润，微抿着嘴唇，浅浅地笑。
“诶？！”惊讶到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你只是浅浅地笑。
那时的我惊讶又欣喜地看着花坛另一端的你微微侧着脑袋对我笑。半蹲在地上的关系，仰起脸看见阳光穿越你翘起来的发梢，把它们染成金麒麟色，害我以为你悄悄去染了头发。皮肤的周围闪着柔和的阳光，就像天使一样。你依旧只是浅笑，倒映进我的眼睛却被神经传达暧昧的分子给大脑皮层，几乎连眉眼里也蕴着满满的笑意。
和你第一次的对白，空气里有迷迭香温柔的香气，层层叠叠馥郁了甜蜜。
就像完美的少女漫画里最美的场景，我们是一个美好故事里的主角，用一句对白拉开许许多多故事的序幕。
事实上，除了打翻一罐可乐以外，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虽然确确实实见到了那如同海洋一般的迷迭香，轻柔的味道将记忆印在脑海里。
闭上眼时你普通的声音便响起来。
“那样可是闻不到花香的哦。”
你在阳光里温柔地笑着。
眼皮细小的血管在视线里结成繁杂的纹路，能够看见血液缓慢的流动。睁开眼时却被阳光把眼前的一切都染上眩晕的绿。像深不见底的湖水，缓缓地，漫过心脏。
期望那些美丽的花能够永远地开放下去，小心地栽种在心里，用每一个小细节细心地浇灌。藤蔓和血管缠绕在一起，终于在心房里开出娇美的花。却因为那里面过高的温度而迅速枯萎，留下褐色的残枝。
再小心地培育，也有凋零的一天。
那是关于你的最近的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必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