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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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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穿着一身白裳衣带飘飘,随手折了一枝翠竹枝编成翠绿的竹篮,然后拎着这只空竹篮在竹林中寒潭边的石上坐下。
寒潭,名为潭,实为渊,深不知其潭底所在,潭底有什么,即使是那些在潭中生活了几百年的鲤鱼们也一无所知。
菩萨在潭边闭上眼睛静坐了一会,便睁开眼,叹口气,将那只空竹篮在潭水中舀过,竟盛了满满的潭水。接着,那篮中的潭水像是有灵性一般,慢慢地从篮子里飘起,凭空凝成一朵冰蓝色的莲花,缓缓落入潭中。
忽然,一条白鲤无意间游到了莲花旁边,菩萨一惊,赶忙将冰莲散了,然而冰莲上的法力还是溢散了,沾染到了白鲤身上。它在一团柔和的白光中化形成了一个不盈一尺的小人,身无寸缕,长发如墨般披到肩头,又散到潭水,一双眼中有着异于常人的灵动,正看向菩萨。
“……菩……菩萨。”
白鲤时常听那两个童子在潭边说话的声音,久而久之,自己有了灵智,也能听懂,却苦于没有足够的法力化形,没有真正地说过话。现在第一次张口,还是很生涩。
“菩萨,何为佛?”
菩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她伸出手,将她从水中拉倒岸边,然后折一朵将开不开的白莲,变成一套白衣,一件一件给她穿到身上。
“想听跟着我,听我讲佛法吗?”菩萨问她。
“想。”
“那就先跟着吧。”菩萨说着,在潭边重新凝了一朵冰莲,落入寒潭深处,便牵着她的手离开了紫竹林。
…………
一年。
白鲤一直呆在珞珈山,随着菩萨学了写字,又了解了不少天上人间的事,却并没有得到一开始那个问题的答案。
“菩萨。”
“你还是想问一开始那个问题?”
“是的。”
“你有自己的答案吗?”
“有……不,没有……也不对……”白鲤有些纠结。
“先说说你的想法吧。”菩萨笑着询问。
“嗯……佛是大能,有大法力;佛爱世人,普渡众生;佛传人佛法,助众人脱离苦海。但是……嗯……”她说到这里有些犹豫。
菩萨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你听到我口中的人间,却并没有那么好。你在想,佛为什么一边要众生平等,一边又不度化这些人而只是有缘人,更何况,这么久了,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处在愚昧之中。我说的是吗?”
“是,希望菩萨为我解惑。”
菩萨苦笑,并没有很快解答,而又是转过身,没有看白鲤那疑惑的表情。许久,菩萨对她说。
“白鲤,下山吧。”
“下山?”
“嗯,下山。因为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你。当初留你在珞珈山,就已经有了要送你下山的打算,这一年,你该学会的都学完了,即使下山,也没有什么问题。何为佛,这个问题太深,我如果把我的答案告诉你,那也只是我的答案而已,你要的答案,还是要你自己去寻找。”
“但是,我还是想听听您的答案。”
“我的?我的答案是,众生皆为佛。”
“这……”白鲤显然不信。
“这不该是你的答案,”菩萨笑着,带她回到紫竹林的寒潭,“想见见潭底的那个人吗?”
白鲤心中一动,人?随即看向菩萨。
菩萨一如一年前一样,捧了一把水凝成冰莲,交给白鲤,“下去看看吧。”
白鲤点头,怀着疑惑,化成原身,衔着冰莲,向寒潭最深处游去。
寒潭太深,白鲤游到中途便感到难以继续下潜,但终归还是咬着牙往下。忽然,在半途,她感到浑身一轻,原本向下游的感觉成了向上,接着就很轻松地回到了水面上。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她进入寒潭的同一个水面,而是一个结界内的空间。
她出了水,化回人形,在岸边四处张望着。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以及桌上的一盘没下完的围棋。
“菩萨派你来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白鲤吓一跳,猛地回头,便看到身后一个稍有些瘦削的少年。那少年一身黑衣短打,看上去虽朴素,却是不错的料子,虽不显得华贵,却很干练;黑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有些乱,显然是这人随性而为;由是如此,那双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睛盯过来,还是令白鲤有些不寒而栗。
“算是,也算不是。”白鲤的回答似是而非。
“如何是?又如何不是?”那少年挑了挑眉。
“是菩萨让我来见你,但也只是见一眼而已。”白鲤定了定神。
“所以,你想说,你既不是劝我的,也不是救我的?是这个意思?”
“对。”
“行,那你走吧,游到底,就回去了。”
“那你呢?为什么还留在这?”
话音刚落白鲤自己就后悔了,都不好意思抬头看那少年笑得肆意的脸。简直是废话,要是这结界能随便进出还有什么用,更不用谈将他困在这。
“我就在这,第一,是我出不去,第二,是我不怎么想出去。”少年摊手耸肩,似是无所谓般笑了笑,“有吃有喝,没人打扰,乐得自在。呵,我出去了除了危害人间,就是大闹龙宫,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出去,我还出去干什么。”说着,眼神又冷了一分。
“不对,”白鲤盯着他许久,摇摇头,“你不是这种人。”
忽的眼前一闪,黑衣少年便到了眼前,白鲤被吓得不自觉后退一步,而少年又逼过来,稍稍弯腰,脸就在几寸远,眼睛盯过来,压迫得白鲤连呼吸停了一息,“你刚刚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罢,他直起身子,又一晃便坐到了一个数尺之外的石凳上。
“你不是。肯定不是。”白鲤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依据,但却真的感觉到那少年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是他自己自己口中无理取闹之人,他被困在这,一定是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大闹龙宫?
“你是龙宫的人?是龙皇子?你……是违抗了什么命令被罚?”白鲤大胆猜测。
“难得这么多年还看到什么人,还不是很蠢。”少年饶有兴趣地看向白鲤,缓缓说着着,像是一份文书的内容,“西海大皇子,敖墨,抗旨不遵,不接受西海太子职位,逃离西海,为祸人间,杀害夷洲百姓三人,判,于结界封闭300年,由南海珞珈山观世音菩萨看守,钦此。”
“为什么不接受?”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为权利折腰。
“为什么要接受?不是所有人都生下来就要为名利搭上一辈子。我恰好就不是爱名利的人,更何况西海皇子的地位已经够高了。”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该活着。”敖墨打断她的话,“三人密谋趁乱抢劫某大户人家,企图趁夜里放火杀害一家三十六人,有什么理由活着害人。”
“那你为何不解释?”白鲤还是难以理解。
“我为何要解释?呵,害人身魂具陨,我难道不用受罚?”
“你像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泄愤。”
“你……”
“没什么好说的,已经做了,又不是不认。我确实有更好的做法解决,但是我不想用,就这样。”
白鲤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既然敖墨不想说,她也就不该问了。
“菩萨让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敖墨问。
“不知道,只说让我看一眼,然后去人间游历一番。”
“……我知道了。要不你帮我出去?”
“你不是不打算出去吗?”
“现在想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白鲤有些懵,哪有这样明目张胆越狱的。更何况没有菩萨允许自己哪里敢帮他。
“行,那就不帮,陪我下棋。”敖墨转过去看着石桌上的棋盘,抬手点了点。
“你这人……”白鲤哭笑不得,哪有话题跳得那么快的,前一句是越狱,后一句是下棋,十八竿子都打不着。
思虑之下,自己也不急现在下山,先陪他下一局又何妨。
心里想着,便向着棋盘走过去。
但只是一瞥,白鲤的的目光就不由转到旁边那人身上。
这哪是下棋,分明是不留活路。黑子胜局早已定下,白子却走到了绝路。而一旁可用的又只有这几颗白子,哪里还有赢的可能性。
敖墨朝白鲤呵呵一笑,那笑明显就传来一个讯息:要是那么简单能赢,还用你在这看?
怎么赢?
到底怎么能赢?
白鲤看了看敖墨,“要不换一个棋局?”
敖墨似笑非笑,一脸看戏的表情,“随便。”
白鲤便试着移动棋子,本以为按敖墨的表情,棋子不会被那么简单移动,却发现自己果然是被敖墨唬到了,那棋子很普通棋子跟本没什么区别,即使移动了,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然而,那棋子放到一边,手刚刚松开,就飘回了原处。
原来如此。白鲤有些无奈地想。
“所以,我要是破了这棋局,这个结界也就打开了,对吧?”她又不傻,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什么都猜不到。
“所以呢?这个棋局破不开了?”敖墨恶作剧般随手抹掉棋盘上所有棋子,然而并没什么用,只一瞬,棋盘又复原了。“你刚刚拒绝我的理由可是不知道怎么帮我,现在呢?”
“我帮了你可是犯天条的。”毕竟不知是不是过了三百年。
“那你猜菩萨为什么让你只是来见我一面?”
“……”无言反驳。
“棋局破不了。”白鲤即使答应了,也只是答应而已,又不只是答应了就能破开棋局。
“我知道,不怎么指望你。”说是这么说,敖墨还是稍稍有些失望。
“除了棋局,还有别的方法吗?”
“即使有,我做不到的,你就能吗?”
……也是。
毕竟是真正在人间活了不少年的妖,总比自己这对事物只有一年了解的要好多了。那这棋局难道真的无解了?
不对,肯定不会。要是真的无解,菩萨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一定有别的办法,而且就在这棋盘上。
白鲤心里暗叹一声,要是能执黑子就好了。
问题是哪里有黑子?
黑子……黑子……除了敖墨,哪里还有黑的东西……等等!
敖墨!
关键在他身上!
心念电转,白鲤忽然就明白了棋局的妙处。
“你有没有黑子?”
“没有,要是有的话还用你在这?”
“那有什么黑色的跟棋子差不多大的东西?”
“没有。”
刚说完,敖墨忽然神色一僵。接着脸色就冷了。
“怎么了?没有吗?”
“……有。”
“在哪?”白鲤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态度忽然就变了,但该问的事情还是得问明白。
“我的鳞。”末了,又补充一句,“逆鳞。”
“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放到棋盘上。尤其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那我没别的办法了。”这么重要还是别拿着当试验品了。
“呵,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也是这般歪心思。”敖墨讽刺地一笑,眼神冷得像刀一样刺过来,“原来菩萨也打着让我臣服的主意?还是说……”
白鲤不见有什么下文,稍稍抬头看向敖墨那边,却见敖墨已然站在自己旁边,左手猛地照自己的脖子掐过来,白鲤躲闪不及,突然间脖子上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伴着一股窒息感,生理性的泪水忽地便涌到眼眶。
敖墨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慢慢凑近白鲤的脸,“还是说,你骗我,你其实是龙宫派来的?”
事出突然,白鲤被这样掐住,无法做出任何有用的回应,只能尽力摇摇头,以期获得哪怕一点的空间呼吸。
然而很快,敖墨就松了手。
“咳!咳……咳!”白鲤跌到地上。手捂着脖子,咳嗽不断,眉头便一直没舒展过。
“咳!我不是……咳咳!我不是龙宫派来的……”
“龙宫也不会让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送死。我暂且信你一次。”
说着,敖墨脸色稍缓,回到石凳上做好,摘下挂在脖颈上的一片内蕴金光的黑色玉石。
白鲤看着那黑石,有些惊讶。
那就是敖墨的逆鳞。而他就这么简单露在我面前。
敖墨瞥来一眼,看到白鲤慌忙收了眼神,便一脸轻蔑地看向棋盘观察棋局。
那棋局本就是黑子将赢的场面,现在再添一枚黑子比放一颗白子要容易多了,不多久,敖墨便把逆鳞落到了棋局之中。
“啪!”清脆的落子声中,以棋盘为起点,整个结界迅速地破碎,变成了紫竹林里的景象。菩萨正坐在寒潭边上望过来。
“三百年,你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你说呢,菩萨?”那轻慢的口气里根本没有打算改变的迹象。
“我没什么可说的,”菩萨笑着,“我本就只是接受你父王的委托封印你三百年,现在三百年过了,你自由了。”
“菩萨,”白鲤道,“您让我去见他就是为了破开结界吗?”正当傍晚,紫竹林一片金光红霞,煞是璀璨夺目,连白鲤的一身白衣也染成金红一片,白鲤迎光看过去,眼睛里都是夺目的光芒闪烁。
“也不全是,还有其他原因你也不用太在意。现在,我送你一支玉竹簪,虽不是特别好的法器,但毕竟有点用处,交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要是其他都准备好了,就下山吧。”菩萨说着,便一转手拿出一支翠竹绕成的竹簪,交到白鲤手中。
竹簪翠绿,像玉似的,簪子尾端分檗绕成一个笼络,挽着一个透明圆润的无色宝石。
敖墨凑过来,看着竹簪,有些嘲讽地扯嘴一笑,“呵,他的。好东西啊,给出去也不心疼。”
菩萨点点头,也没理敖墨的嘲讽,“是他的,要是能靠这簪子找到他,是最好不过了。要是找不到,把簪子给白鲤,也算是和他的心意。”
敖墨拧头切了一声,好歹没有再说什么挖苦的话。
“白鲤,下山吧。”
白鲤点头,向菩萨躬身行了一礼,便沿着菩萨让出的一条小径下山去了。
敖墨朝她看了一眼,便腾身不知去了哪里。
菩萨朝天上看了一眼,自顾自笑了一下,走出紫竹林,一边用白鲤和敖墨都已经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和而分之,聚而散之,夫人如水如沙,天地自有其常理。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