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牙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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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四月中。
今年的梧桐飞絮来得格外早。
老城区街道两旁遍布着拔地参天的法国梧桐，每到春夏之交时，便四处飘散着许多浪漫的麻烦。
天蕴大厦位于五老村附近，这座处于老城区的办公楼建于80年代初，如今虽然略显老旧，但因为与新街口那片寸土寸金的CBD紧紧相依，便也显得贵重了起来。
门外不知道谁家熊孩子疯跑而过，刚换不久，以至于过于敏感的自动门前后打开，正巧一阵春风路过，卷进来许多令人烦恼的小麻烦。
此时已接近下班，坐在一楼前台里的李渔头都懒得抬，她身边刚入职俩礼拜的小毛，却低声嘟嚷起南城口音的方言。
“李姐，还能把那个感应门关掉啊？毛絮絮子都飘进来了，我皮肤发痒，你带我看看啊是有点儿过敏？”
小毛去年刚毕业，以找工作为名在社会上浪了小一年。家人大约是觉得她在家里蹲得实在碍眼，于是走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后门，将她打包来天蕴大厦当前台。
李渔并不认为她能在这里干满一个月，所以纵使她觉得这比她小不了两岁的姑娘一口一个“李姐”地喊她，着实令人令人不悦，她也依旧能劝自己，忍忍就算了。
她侧过头，眉眼轻挑起，眼波横去，带了点不自知的媚意，唇角挂着的却是含而不露的浅笑：“没得红，看起来还好。”
小毛看着李渔呆了呆，捂住脸的手也没来得及放下来。
“两位大美女，”电梯里走出来一个微胖圆脸的小伙子，李渔记得他是总裁办的：“喏，这个要贴一下咯。”
他手里递过来一张通缉告示，与外打卡器旁边墙上贴着的一模一样。李渔在天蕴集团当前台四年，这四年里这张通缉换过许多次，似乎是领导有要求，但凡这张纸上的照片有一点点模糊，便要换新的更替上去。
小毛捂着脸没动，李渔也没指望她动，她接过那张A4纸，转身往打卡器那走去。
“通缉令（A级）
2008年4月，南京市秦淮区（原白下区）大光路街道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件，致多人伤亡，据侦查，杜建华（身份证号：320103xxxxxxxxx）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在逃。
杜建华（在逃人员编号：XXXXXX）男，汉族……”
短短几行字，一件十年前的灭门案被轻描淡写寥寥带过，而那张逃犯照片，却被浓墨重彩地放大印刷，力求一进大厦的门，便叫人一眼看清这张英俊却险恶面孔。
李渔草草将墙上已经毛了边的通缉令撕下来，换上新的，回头时正瞧见那位圆脸的小伙子正与小毛凑头八卦着。
“……怎么大老板家女儿在这里做前台？”
“她是养女，你不晓得啊？”
“收养的？怪不得呢，李姐跟大老板一点都不像的哦……”
“要长得像还得了啦，蒜鼻子金鱼眼大麻子脸，辣个长相也当不了前台哦！你们做前台的小姑娘长得是要漂亮的唉。”
“嘻嘻，我可没有李姐好看。她怎么就那么美的喃！”
“呵，美又怎么样……”
李渔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傻，真以为从大厅这一端走到那一端，两人说话的声音她就能听不见了么？
她面上浅笑不减，不慌不忙走过大理石地板，离得近了，两人终于闭了嘴，齐齐带着傻笑看向她：“快下班赖，晚上还去吃火锅啊？”
“你们去吧，”李渔朝那讪笑着的小圆脸眨了眨眼：“我急着出去乱搞，没的时间吃火锅喃。”
圆脸瞬间涨红，小伙子干笑着落荒而逃。
小毛背后朝他呸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骂道：“D呆B真是个长舌头，我听胡大姐讲过，他一进公司就追你，追了两个月你没得理他，现在又到处讲你坏话，D男人不要个B脸了……”
南京话常被人指责，说是以叼字开头逼字结尾，又脏又难听，可小毛用娇娇软软的语调骂人时，李渔却觉得过瘾。
她果然是个庸俗的人。
“李姐，那个通缉令是必须要贴的啊？”小毛转脸就换了话题：“那怎么上个礼拜警察过来发的那张通缉令不贴呢？”
看看，不过是帮她骂了个人，李渔竟觉得小毛的那声“李姐”也顺耳了许多。
“按规矩是要贴的，不过每年那么多杀人犯，要是来一张贴一张的话，我们后面这面墙早就满了。”
“那为什么要贴这个人的啊？”小毛探头看着李渔换下来的那张带了毛边的旧通缉令：“这人要是胡子刮掉，一定很帅。你看眼窝很深鼻梁又高……”
李渔将旧的通缉令揉成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帅有什么用，一家五口他杀了四个，剩一个小孩还被捅了好几刀。”
小毛一脸惊惧：“啊？！”
李渔看了眼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包：“杀的还是大老板家的世交。”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不过说是世交，我觉得这两家交情也不怎么样。”
“为什么啊？”
李渔拎着包站起来：“宁愿收养一个随便孤儿院里捡来的小女娃，都不愿意收养世交家遗孤。那小孩在医院躺了三四个月，李家人没有一个去探望过。”
小毛一脸震惊，坐在凳子上呆呆的仰视着李渔。直至李渔绕过前台走向打卡器，她才回过神来。
一看手机，距离下班时间还差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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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宅子在月牙湖畔，算是距离市中心最近的湖景别墅区，与天蕴大厦相隔不远，坐公交顺着瑞金路一通到底，上下班不过20分钟的事——前提是不堵车。
传说月牙湖原本是个极阴之地，后来被某位高人改了风水，湖底巨石下压了两条蛇，此后月牙湖成为佳地，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李家便是这“富”中翘楚。
别墅三层，七室四厅四卫，一共住着包括李渔在内的六个人。貌合神离的李成达两口子，他们离异的女儿和拖油瓶的外孙，还有一位住家保姆，以上各占一间。
而李渔，则被十分慷慨地分予一间三楼靠西的小卧，不带卫生间，洗澡什么的，都得去一楼。作为一位半路被收养的孤女，李渔对此已经十分感激——虽然她其实并不愿意住在这里。
可既然寄人篱下，便要守这家的规矩。李渔被要求除非嫁人，否则必须住在这间宅子里，与那其实并不怎么待见她的“亲人们”，伪装成相亲相爱的一家。
一进小区大门，城市喧闹像是被无形结界隔离在外，越往小区深处走，周围越是幽静。李渔摸了摸自己莫名猛跳两下的右眼皮，依稀觉着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微妙的违和感，一直持续到她看见李家那一百多平的后花园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天礼拜四，该是花卉公司派人来收拾后花园的日子，月季花丛中修剪枝叶的剪子落在地上，通向小花园的门也开着——然而花园里却没有人。
住家保姆王阿姨最会装相，若是让她捉住外来工不好好做事，便一定要撑着鼻孔教训上两句——就像是她也姓李似的。
鬼使神差地，李渔推开栅栏门，自后门进了宅子。
自院子里飘进来的香水月季的味道逐渐变化，鼻子里竟钻进来浓重的腥气。
王阿姨刚杀了鱼吗？
她不自觉抽了抽鼻子，忽然觉得鞋底略粘，她皱眉低下头，脑子里顿时一阵轰鸣！
血！
李渔惊讶地捂住嘴，眼睛顺着血迹往厨房看去……当她看清了倒在血泊中的王阿姨时，便两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在李家做了十几年的住家保姆，此时口鼻处血沫尚未干竭，血珠子顺着耳朵滴滴答答往下落。她胸口插着一把日本手工刀——正是她最爱用的那一把——大量的血自她背后洇出，蔓延半个厨房，并顺着地砖缝隙流淌至李渔脚下。
李渔脸色青白，立刻哆嗦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算报警，却不想刚按了一个数字，便听见楼上似乎有微弱的声响。
这细碎声响在此刻犹如惊雷，当下将李渔死死定在原地。
凶手还在？！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来！
求生欲让她立刻回头，当她的手刚落在后门把手上时，目光越过玻璃，却隐约看见有人正推开了小花园的栅栏……
在这个时候不请自入的陌生人，难不成是帮凶？电光石火间，李渔的动作竟比脑子转得还快，她后退半步，猛地拉开身边楼梯柜的门，弯腰就钻了进去。
楼梯柜里空出来的空间不仅能塞下了李渔，甚至还略有富余，只是狭小空间内气味不太好，但现在李渔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她蜷起身子，躲藏于黑暗之中。
隔着柜门，她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空前敏锐的五感，让她甚至能听见来人为了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而贴墙走时衣料与墙纸的相互摩擦声……
忽然，柜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谁！”
随着柜门外突兀响起的男声，李渔脑子里“嗡”地一声，身上的鸡皮疙瘩集体起立。随即她屏住呼吸，身体慢慢向后挪去，背脊紧紧贴在墙上，两眼在这黑暗中，死死瞪着漏进些许光线的橱柜缝隙。
橱柜外响起不详的“咔哒”声，男人的紧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若不是两只手用了老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李渔八成已经尖叫出声了！
不是喊她，不是喊她……她没有被发现，她没有被发现！
李渔崩溃着在心里向各路神明求助，发誓谁能救她她便终身信奉于谁。
终于，另一个更为低沉，却略显懒散的男声出现了。
“唔，别拿枪口对着我，我手里没有武器。”
果然不是在说她！她没有被发现！
李渔来不及松一口气，胸口那一根弦再次紧紧绷起——枪？
所以刚才她听见的那个轻微的“咔哒”声，是打开保险的声音？
“是你？！”年轻的声音忽然震怒：“杜……”
“别激动，小心走火，”低沉的男声依旧淡定，说话的语速奇异地有些迟缓：“你爸妈不会愿意你手上沾血。”
“你他妈怎么敢提起他们！”年轻一些的男声似乎正用尽全力压抑语调，但听起来依旧咬牙切齿字字泣血：“告诉我，你爸在哪！”
“我不知道。”
“骗人！”
“骗你是小狗。”
“……”稍显年轻的男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一丝恶意的嘲讽：“行，我知道你不会说。可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这算是子承父业？”
“我没杀他们，”低沉的男声不急不缓，却依稀能听出有些烦恼：“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呵，不是你干的难道是我？”
“也说不定。”
“……”年轻的男声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你他妈有种别跑，我同事们两分钟内就能赶到，这些鬼话等你到局里去说！”
言罢，一串脚步自橱门外匆匆行过，李渔再次屏住呼吸，目呲欲裂地死死瞪住橱门的缝隙，浑身肌肉紧张得几乎发痛。
人走了？走了一个还是都走了？
就在李渔浑身紧绷着侧耳分辨柜门外的声响时，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烟味自橱柜门外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她惊得浑身一颤，而后忽然听得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沉沉的轻笑……
终于，那些盈满眼眶，许久悬而未落的泪水，破堤般滚了下来。
随即周围蓦然大亮，橱柜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张眼熟的面孔赫然出现——这不就是她看了四年的，那张通缉令上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牙湖（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