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轻桁

2、002

　　他们第一次不是因为买东西而说话，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那天下雨，放学有一会儿了，学生基本都走完了，凌让淋着雨从后门跑出来。

　　经过杂货店门前，被妈妈看到，喊他进来避雨。

　　他犹豫了一下，雨实在太大了，眼睛都睁不开，就走了进来。

　　周雪趴在一旁小板凳上写作业。

　　抬头瞄了一眼，发现是他，迅速垂下眼睛。

　　妈妈给了他一颗牛奶糖，一毛钱两个的那种，他很有礼貌的道了谢，拿过来说：“给妹妹吃吧。”

　　随后，放在了周雪作业本上。

　　妈妈笑，“她天天吃，牙都要吃坏了，阿姨给你的。”

　　凌让抿了抿唇，笑得很含蓄。

　　店里空间小，他一进来，似乎更显逼仄，周雪低着头，能看到他校服下摆的拉链轻轻晃悠。

　　悄悄将糖握在手心，装作认真写作业的样子。

　　听见妈妈和他闲聊，问他怎么家里没人送伞？

　　“我妈妈可能忙忘了。”

　　他好像习惯了，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抱怨。

　　“那你多大了，上几年级，家住哪儿？”

　　妈妈也是无聊，问了一大堆。

　　凌让有些沉默，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

　　得知他也十岁，妈妈又是一喜，“哎呦，那跟我们小雪一样大。”

　　他哦了声，视线移过来。

　　周雪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突然字都不会写了。

　　过了几秒。

　　“这题错了。”

　　一双手出现在眼前，指着她刚做的数学题，“答案是9。”

　　周雪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又重新算了一遍，果然错了。

　　脸一下子烧了。

　　这么简单的题。

　　拿橡皮想擦掉，因为左手使不上劲，总擦不准。

　　凌让一言不发，从她手里接过橡皮，帮她把错误的答案擦干净。

　　周雪，“谢谢。”

　　他摇摇头，“我朋友之前右手也受伤了，饭都吃不了，比你还不中用……”

　　空气寂静。

　　周雪握紧笔，突然想哭。

　　天色渐渐黑了，雨还在下，凌让不打算等了，和妈妈说了一声，就要往外冲。

　　那一瞬间，周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蹭一下站起来，跑进柜台里面，从货架下拽出一把伞。

　　然后又跑到他面前，递给他。

　　妈妈都懵了。

　　凌让也呆呆看着她。

　　周雪拘谨起来，思想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五块。”

　　空气又一次凝固。

　　凌让，“我没带钱。”

　　妈妈忙说：“没关系小朋友，你明天给阿姨也一样的，这么大雨淋坏了可是要生病的。”

　　凌让点点头，“那我明天一定把钱给您带来。”

　　周雪本意不是这样的，可没办法解释，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懊恼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来送钱的时候，都没敢露面，躲在后面等人走了才出来。

　　不用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个月，实验小学的学生们讨论了几个礼拜的夏季运动会终于要举办了。

　　周雪在镇上上的小学从来没举办过运动会，体育课都没有正经上过，对人家学校的运动会十分好奇。

　　运动会当天，家长可以进去观看，校门口管得没有那么严，周雪悄悄混了进去。

　　看台上坐满了人，都在为场上比赛的孩子加油助威，气氛火热。

　　周雪没敢上去，站在钢丝护栏外面看了会儿。

　　正好看到四年级的5×10接力赛，凌让居然也参赛了，是最后一环。

　　他们班前面有人落了进度，到他这的时候，别的班已经跑出去一大截了，眼看着夺冠无望，大家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最后一刻，他竟爆发力惊人，反超了对方。

　　虽只快了那么一两秒，终究是赢了。

　　场上爆发欢呼。

　　他们班的同学一拥而上，将他团团抱住。

　　那种激动人心的澎湃感觉，是周雪不曾体会过的。

　　她远远看着，无比的羡慕。

　　羡慕能在这里上学的每一个孩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凌让。

　　离得只有几米远，却仿佛隔着一座大山。

　　回到小镇后，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自己如果能在市区上学多好。

　　可是她心里明白，家里交不起巨额的借读费，所以从来不敢提。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爸爸妈妈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一气之下关了杂货店，回老家了。

　　周雪去市区上学的事更没指望了。

　　她已经做好在小镇读初中的准备。

　　结果在离开学只剩两天时，妈妈给她收拾东西，告诉她可以去实验中学读书的好消息。

　　是爸爸托人找的关系，之前觉得不一定能成，所以没有跟她说。

　　周雪高兴坏了。

　　她一直知道，有关学习的，父母总是想法设法给她最好的资源。

　　她也坚信，自己是为了提高成绩，去市里的好学校读书的。

　　然而报名那天，没有在分班表上看到凌让名字时，她傻了。

　　实验中学不是实验小学直升吗？为什么？

　　后来从原来在实验小学读书的学生口中辗转得知，凌让去了一中。

　　实验小学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中学却不是，最好的初中是新区一中。

　　当天晚上，周雪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没来由的特别想家，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三年初中生活枯燥乏味，大多数时间都在教室，饭堂，宿舍三点一线，她性格慢热，不过也交到了两个好朋友，班主任对她也挺照顾，除了想家，过得还算舒心。

　　中考前，其实已经确定好要上明安中学，但是心里没底，这次能考上实在是不容易。

　　最好的高中，环境设施都没话说，只是学校宿舍楼重新装修，还没有竣工，今年的外地生只能在校外自己找房子住。

　　周雪的小房子离学校很近，走路不到五分钟，小单间，没带厨房，要自己在学校打热水，很多学生都住在那，大家来的时候，会提前把热水壶带来，放在开水房。

　　放学后她拎着水壶回家，路过操场，一群人在打篮球。

　　想到自己班的男生刚刚叫凌让打球，不自觉停下脚步，搜寻那个身影。

　　没有。

　　周雪没有刻意去打听，但也很快知道了凌让在哪个班。

　　他似乎从小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女生们私下讨论的焦点。

　　听说幼儿园时就非常受欢迎，颜值高家世好，超级学霸，只是性子冷了点。

　　周雪从不参与谈论，却会留心去听每一个关于他的八卦。

　　第一次感觉他们离得这么近。

　　周雪的座位在一组中间位置，靠窗，挨着走廊，偶尔凌让会经过，每每看到，心情就变得很雀跃。

　　目光无意识的总是追随着他。

　　人群中，一眼会发现他的存在。

　　无论什么环境，多么嘈杂，他的声音都会清晰的钻入耳中。

　　有关他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和他名字一样的字眼，也会立刻捕捉到。

　　周雪一直悄悄关注着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也没想过接近他，就这样偶尔见到，好像就已经很好了。

　　过了两个多月。

　　有一天下午放学，她帮顾小南做值日，回来晚了，从巷子口过时，远远看见几个男生，没穿校服，不三不四的。

　　其中一个被堵在墙角，瑟缩成一团，一声也不敢吭。

　　周雪没敢逗留，贴着墙根，默默加快脚步。

　　“听明白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音量压得低，带着警告意味。

　　周雪步伐一顿。

　　转头看去，果然瞧见了凌让。

　　那边没有灯，他半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看不真切，朦胧月色中，那张脸透白阴冷，寒意逼人。

　　从没见过的样子，和他在学校完全不一样。

　　周雪看傻了，拎着热水壶，仿佛被定在原地。

　　还没回过神，一个人影突然毫无预兆的冲了过来。

　　是被堵的那个男生，寻着机会想跑，无头苍蝇一样，眼看着要撞上她。

　　周雪吓得连连往后退，下意识去挡，忘记手里还拿着东西。

　　“啪”一声，水壶摔在地上爆开。

　　刚烧开的热水，十分滚烫，热气从地面袅袅散开，犹如一团云雾。

　　还好周雪退得快，没有烫着。

　　冲过来那个男生就没这么幸运了，没来得及躲，脚上被泼了点，蹲在那嗷嗷叫。

　　“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

　　周雪怕烫伤人家，紧张得忙上前去问。

　　刚过去，手臂被人拽住。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能感受到掌心微微的温度。

　　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力道很轻，更像是引导的意思。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身前。

　　周雪抬头，望着眼前挺拔的背影，心脏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来。

　　凌让低头看着被烫的男生，“鞋脱了。”

　　对方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照做，只一味的抱着脚哀嚎。

　　那场景，实在让人揪心。

　　周雪怕死了，担心他受伤严重，自己怎么跟父母交代。

　　“脱！”

　　凌让冷不丁踹了他一脚，极为不耐烦。

　　叫声戛然而止。

　　男生抬头看了眼周围的人，一脸憋屈，慢吞吞脱了鞋袜。

　　周雪想看看情况，可是一瞬间扑鼻而来那个味道令她止步。

　　“我靠，你他妈十年没洗脚了？”

　　旁边有人出声。

　　周雪这才注意到，自己班钟昊彬也在。

　　他和凌让关系很好，听说小学就是同学，在这也不奇怪。

　　那男生怪难为情，小心翼翼开口，“你们可千万别告诉茜茜。”

　　“你还敢提！”

　　钟昊彬登时火大，又狠狠踹了一脚。

　　后者顺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打死我吧，如果茜茜知道……我还不如去死！”

　　“嘿你个傻逼玩意，说不听是吧……”

　　钟昊彬作势抬脚，吓得他屁股往后直挪。

　　凌让拦住，凑近看了看伤势。

　　只是有点红，没起泡，亏了那鞋一点不透气。

　　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往学校方向跑去。

　　“让哥，你去哪？”

　　钟昊彬一头雾水。

　　凌让，“等着。”

　　他一走，周雪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尴尬地站着，看看旁边那两人，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憋出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被烫的男生低着头没理她。

　　钟昊彬翻了男生一眼，似乎很想再踹两脚，忍不住骂，“你瞎啊，往人身上撞，长眼睛出气的，见个美女就想占便宜是吧……”

　　说着瞄了周雪一眼，这一瞄，感觉有点面熟。

　　“咦，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雪老实回，“嗯，我们是一个班的。”

　　钟昊彬，“是吗？难怪我看你眼熟。”

　　周雪，“呵呵……”

　　没过几分钟，凌让回来了。

　　掏出一盒药膏扔给男生。

　　“去学校用冷水冲半小时，这是药。”

　　男生有点懵，望着他没反应。

　　凌让撇开视线，懒得跟他废话，给了钟昊彬一个眼神，对方立刻领会，吼，“还不滚！”

　　吓得烫脚男一个激灵，爬起来就跑，倒没忘拎着他那鞋。

　　“等等。”

　　才跑两步，又被凌让叫住。

　　“撞坏东西不知道赔？”

　　“不是……那怎么能……”

　　烫脚男想说什么，在他眼神逼迫下，硬生生将话咽下去，掏了掏裤子口袋，翻出几张零钱，目测不超过三十。

　　毕竟没真的撞到自己，烫了人家，周雪也挺不好意思，小声说：“不用了。”

　　她的意见显然不是那么重要。

　　凌让大步上前，将那几张钱全扒拉过来，团一团，塞进了她手里。

　　周雪，“用不了这么多的……”

　　“你买个质量好点的呗，”钟昊彬凑过来，“才这么点，我们人美心善的让哥还给他买了药呢！对了让哥，她是我们班的，诶你叫什么来着？”

　　凌让一脸无语，转身，又是冷漠难以接近的样子。

　　“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