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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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
终于从幽邃的梦魇中苏醒过来。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仅仅是房间的布置，窗外的风景，就连屋内少许的摆件，甚至身上棉被的纹样，都没有一样使她感到亲切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艾草味道，她撑着还有些发晕的头颅从榻榻米上慢悠悠地坐起来，看向墙角边的铜炉，白色的烟雾袅袅绕绕，从木窗缝隙中挤进的风吹向合着的纸拉门，门外有个模糊的影子，细碎的呜咽声钻过门缝环绕在耳边。
也许是大病初愈，她突然觉得艾叶的气味过于刺鼻，嗓子也像被猫爪轻挠一般发干发痒，不由得咳出声来。
几声轻咳顿时惊动了门外等候许久的人，门刷的一声被开了，外室的寒气伴随着惊喜的呼声涌了进来。
“缳，你终于醒了……”
一位身着朴素和服，鬓发微白的中年女子急切地在榻榻米旁跪坐下来，将她坐起时撑在被子外发凉的手裹进自己粗糙的手掌里。
低头咳嗽的她抬起头，注视着女子沧桑而憔悴的面容，虚弱地喊了声：“母亲。”
被唤作母亲的女性将她轻轻地扶着躺回了被窝里，眼里满是庆幸与喜悦，眼角的皱纹上还残留着眼泪淌下的痕迹。
“你好好养病，千万莫又受了风寒，这几日我可是急得夜里连眼都合不上。”
她乖巧地躺在被子里，过长的黑发有几丝粘在了汗湿的项颈上，有些难受，但是她并没有伸手将之挪开，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絮絮叨叨的妇人。
“再过半月，就要出嫁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好醒过来了……”
好困。
她依稀听见“嫁人”“日期”“天冷”等字眼，已是神志越来越模糊，眼睛几乎快睁不开。朦胧中，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掌覆在额头上，又撩开领口边的的乱发，掖好翘起的被角，她强撑着将沉重的上下眼皮张开一丝缝隙，看见了妇人轻合拉门，转身离开的背影。
安静下来的屋内，忽然响起了奶猫稚嫩的叫声。
有热流涌向身体各处，满身的疲惫像退潮般撤离，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了眼窝。她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瓣，十分熟练地温声安抚。
“猫猫，乖……”
她知道要做什么。
-雪-
入目皆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鸟羽般纷扬的飞雪下，是被纯白掩盖的大地。
雪中策马而游的华服武士突然被道路中央的两道身影攫住了目光，他抚弄着下巴上的胡须露出了充满兴味的笑，停在那对农民父子的跟前。
这是两个在风雪里停驻已久的人，斗笠与蓑衣上那一层积雪昭示着他们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的到来。父亲饱经风霜的紧绷面孔，在武士轻蔑而又不怀好意的打量中开始颤抖，他紧张地将身后一脸茫然的儿子拉扯到路旁，两人仓皇地跪伏在雪地上。
武士显然很满意这慌张又卑微的举动，他得意的驱马往前迈了几步，欣赏着平民的颤栗。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铃音，父亲斗笠下低垂的脸庞上恐惧越发浓烈。
神圣清脆的铃声慢慢靠近，远方走来的，是一支送亲的车队。婚车中身着白无垢的新娘娴静地跪坐着，随着车队的走近，窈窕的身姿逐渐清晰。
武士板起精瘦刻薄的脸孔，细长下垂的双目微微眯起，视线从新娘帽遮下露出的姣好白皙的下巴上扫过。
车队停下了，几个轿夫面对如此情景不由得面面相顾——队伍到达了约定地点，可前来接亲的人却正惶恐不安地跪在一旁的雪地上。
为了表明自己别无他意，武士拽起缰绳调转马头，缓慢地绕向了一边。
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响擦肩而过，平民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啊——！！”
骤然，女子惊恐的呼喊响起，只见路过婚车旁的武士突然伸手将新娘一把捞起，身着白无垢的纤弱少女像被狂风卷走的薄云一般，被武士夹在腋下，策马狂奔而去。
平民们哀愤的哭叫被远远抛在身后，隐约有追逐声，却终究被大雪掩埋。
-武士-
“本打算那女子……缳，一旦出声呼救，我就放她回家的，可是……”
如豆的烛火照亮了老者半边沟壑纵横的脸，他煽动着苍老如萎缩的橘瓣一般的嘴唇，向脸上有着妖异花纹的卖药郎喃喃地讲述了陈年往事。
“……她一点没有要挣扎的样子，就好像……向我，靠近，就像依附在我身上一般。”
老者半低下头颅，浑浊的眼隐匿进火光的阴影中。
“我想现在这样再送她回家也太可怜了……至少，我可以让她穿上漂亮衣服，尝到美味佳肴。”
“我本以为生活，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退魔之剑纹丝不动，而结界之外的猫鸣越发嘶哑凄厉，仿佛要淌下血来。
雪停了。
窄小的地下室里响起少女痛苦的哀求声，壮年的武士拖拽着少女的长发，脸上淫亵的狞笑一览无余。
“放你回去？”
挥舞的刀鞘一下又一下地重击在少女瘦弱的背脊上。
“放你回去？你竟要求放你回去？”
武士将趴伏在地上的少女扯过身，肮脏的木屐在白无垢上来回碾动。
“敢指使我？让我来教教你如何跟我说话！”
少女无力的挣扎毫无作用，蔽体的衣物被撕开，武士如同即将凌虐羔羊的屠夫一般，兴奋到颤抖的双手迫不及待的按住了少女裸露的肌肤，却突然顿住了动作。
掌下是一片冰冷，武士不禁抬起头，发现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挣扎哭泣，她静静地看着他，原本如月牙般温柔的双眸，竟变成了眼尾上挑的猫眼，漆黑的眼瞳毫无温度。
-白无垢-
压在身上的武士有一瞬的呆愣，她伸出手将男人推了下去，又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白无垢将自己裹住。
“……你这个卑贱的女人！”
武士回过神来，他拔出一旁的刀高高举起，瞪大的双目中怒火熊熊地升腾：“竟敢反抗我！！”
雪亮的刀刃照面劈下，一挥到底后却并没有半分砍入人体的阻塞感。
她依然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武士，被锋锐的兵器从中划过的面孔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缳……她很痛苦哦。”
她穿过男人举着的刀刃，清晰地字句就像外面的冰雪。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这个熟悉的地方……真让人作呕。”
武士握着刀柄的手瑟瑟发抖，他惊骇地大张着嘴，喉头震动着，但除了恐惧的嘶叫外，无法发出其他任何响动。
少女凉意刺骨的纤细手掌握住了武士持刀的指节，一节一节的指骨如同细藕一般被轻易捏断。
武士感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事物攀上了自己的喉头，他不可置信的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目看向身着白无垢的少女。
回应他的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金色的天平“嗡嗡”的颤动，结界外的猫妖几番撕咬撞击不得而入，让和室内的几人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暂时得到了降落。
老者越发对眼前衣着怪异的卖药郎信任起来，他用苍老低哑的声音给那段成年往事画上了句号：“突然就这样死去了……想必那年轻的生命一定感到很遗憾吧。”
“……于是，这个女子的冤念就转移到猫的身上，成了猫妖。”
得知物怪形真理的卖药郎坚定地举起了退魔之剑。
猫妖的嘶吼似乎逐渐平静下来，老者见状继续道：“大概是不能原谅这个家里出嫁新娘吧。女人的妒恨，真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从什么从中掐断一般。
房间的墙壁，摆设突然层层剥落，衰颓的老者，黑皮肤的女佣，下巴上有青色胡渣的仆人，全都似被风拂过的水面的倒影一样，扭曲模糊起来。结界外因猫妖的存在而产生的压迫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摆放的金色小天平失去了目标，一个接一个翻倒在地。
“这是……”
卖药郎攥紧了手中的退魔之剑，然而剑灵却没有丝毫反应。
很快，周围的一切悉数化为齑粉。高大华丽的厅堂，老人，少女，壮年男子，皆在一阵微风拂过后荡然无存，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般，周遭剩下的只有一大片断壁残垣，墙体上爬着些许苔藓与不知名的藤蔓，茂盛的青草在这片土地上随风舒展着绿叶。
无疑，这是一处颇有些年代的废墟了。
不知何处响起了奶猫稚嫩的叫声，伴随着女子悦耳的欢笑渐行渐远了。
- 初见 -
白色的蝴蝶在头上盘旋着飞过，耳边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形真理……吗。”
卖药郎在废墟中静静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一直举着的退魔之剑。
“喂，那位卖药郎！”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清亮的招呼，卖药郎转过身，只见一位穿着灰白染花和服的少女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啦，草这么深，里面还有蛇跟虫子，你还是换个地方呆着吧。”
卖药郎若有所思地向少女致谢，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冒昧打扰一下，请问这个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少女挠了挠鬓发，回忆道：“啊，这里据说以前是武士的宅邸来着，但是二十五年前那位武士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被人报复杀死了，就连房子都被人烧了……因为害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周围的人平时都不会来这里的。”
“原来如此，因果报应所致吗。”
“是呢，”少女正附和着，突然语气一转，“——其实我也觉得，坏东西，还是要尽早消灭掉为好。”
垂眸沉思的卖药郎不由得抬头看向她，后者冲他眨了眨眼尾上挑颇有灵气的双眼，露出一个友善而神秘的笑容。
“我不住这在附近哦。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