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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星剑19 阿若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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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暗红色的血浆顺着方琦的指尖滑落,悬在食指末端轻轻晃了两下,“啪嗒”一声,落在鹅黄色的裙摆上。
单小贝站在化妆椅旁,眼睁睁看着那片鲜艳的红色在布料里迅速洇开,知道是道具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方琦姐,你今天这身造型看着也太惨了……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胸口还有这么大一个血洞,待会儿往易影帝怀里一躺,简直和真要死了一样!”
“拍的就是死戏,不像死了怎么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今天是你杀青的好日子,一大早先化个死人妆,总觉得不太吉利。”单小贝凑近观察她胸前的伤口,软硅胶做出的皮肉边缘微微外翻,中央插着一小截折断的假刀,凝固血浆顺着衣襟向下流淌,逼真得让人胃里发紧。她赶紧移开视线,双手合十,朝着化妆镜拜了两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都是拍戏,戏里死完了,戏外一定长命百岁!”
“有你这么拜的吗?”化妆师被她逗笑了,拿起一块沾湿的海绵,继续往方琦唇上压灰白色粉底,“放心吧,李导早让制片准备了红包,等拍完这场戏就给方老师压惊。再说了,演员演死人是常有的事,每死一次都能领红包,那可是好事啊!”
“这样算来,演尸体的群演岂不是发财了?”
“群演没有这个待遇。”
单小贝脸上的羡慕立刻垮了下去,“啧,原来死也得分咖位。”
化妆间里响起一阵轻笑,方琦看着镜子里唇色惨白、满脸灰尘的自己,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距离唐禄停职,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这期间,博通的内部调查一直没有公布结果,演员管理工作则由制片组临时接手;少了唐禄四处挑刺,剧组的拍摄反而比从前顺畅不少。方琦左腿的淤伤也已经完全消退,经过医务人员检查后恢复了正常工作,陆续补完此前落下的几场文戏,只剩今天这一场——阿若之死。
阿若最后的戏服是她第一次出场时穿过的那件鹅黄色襦裙。经过几个月的拍摄,衣料已经被道具组做旧,袖口磨出毛边,裙摆也沾满泥污;发间没有珠钗,只用一条褪色的鹅黄发带束着。初入江湖时,她跟在小姐身后,衣着明亮,眼神天真;如今同样的颜色被刀口、尘土和鲜血覆盖,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完便被人踩进泥里的迎春花。
方琦安静地望着镜中的阿若。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躺进李晖怀里试演这场戏时,主要想的是该如何演得像一个真正被刀刺穿胸膛的人。呼吸会多困难,皮肤如何失去血色,瞳孔怎样从痛苦转向涣散……她亲眼见过死亡,清楚生命流出身体的每一种迹象,因此那次表演真实得吓人,也成功替她拿到了角色。
可李晖当时说,她死得太逼真了。
观众走进影院,不是为了看一个美人如何痛苦地断气,而是想知道,阿若生命里的最后一刻,究竟在惦记什么。
如今,再翻开早已被写满批注的剧本,方琦终于知道答案并不只有死亡。阿若舍不得小姐,担心她任性、单纯,离了自己以后无人照料;她也喜欢冷星,喜欢到临死才敢把目光停在他脸上,却又不肯真的说出“喜欢”,怕背叛小姐,更怕让一个背负血仇的人因为死者的情意而内疚一生。
她不是为了成全爱情而死,也不是为了用死亡换一个男人记住自己。
她只是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替活着的人打算。
“方琦姐?”单小贝看她盯着镜子久久不动,以为她紧张,轻轻拍了拍椅背,“怎么了?”
“没事。”方琦回过神来,垂眼看着胸前那截断刀,“只是在想,今天应该怎么死。”
“……”
单小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听听,这就是专业演员的世界吗?大清早坐在化妆间里,一本正经地思考自己该怎么死,听起来实在有点瘆人!
门外传来场务的催促声:“方老师,妆好了吗?李导让演员过去走位!”
“好了,马上来。”
方琦扶着椅背站起身。藏在戏服里的血包随着动作轻轻挤压胸口,略带凉意的软胶贴着皮肤,提醒着她今天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若是倒地角度不对,血包提早破裂,整套妆面和服装都得重做,至少耽误两个小时。
单小贝替她提起裙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
今天的拍摄场地设在影视城西侧的一座废庙里。正午的阳光被破损屋顶切成一束束斜光,落在倾倒的佛像、断裂的木梁和满地枯草上;鼓风机还没启动,空气里已经浮着细细的灰尘,工作人员踩过时,脚下便腾起一层浅黄色烟雾。
场地中央铺着与地面同色的软垫,软垫上洒了薄薄一层沙土,既能保护演员,又不会在镜头里穿帮。易轩已经换好冷星的黑色劲装,单膝跪在软垫旁研究机位,长发束在脑后,右肩和袖口沾着用于连续镜头的血迹;顾安琪饰演的林兰心则躺在几米外的断墙下,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中了迷香,按照剧本要在阿若断气以后才醒来。
闵霖今天没有戏,听说方琦要杀青,特意提前结束杂志拍摄赶了回来。他穿着自己的白T恤和运动裤,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封面妆,正蹲在监视器旁边吃盒饭;看见方琦出现,立刻叼着一只鸡腿站起来,含含糊糊地招呼:“方老师,最后一场了啊!放心死,我会替你鼓掌的!”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李晖拿卷起的剧本敲了下他后脑勺,“还有,谁让你蹲我位置旁边吃饭的?满屏幕都是炸鸡味!”
闵霖捂着脑袋,委屈地退开两步,“我又没把油滴在监视器上……”
“你敢滴一个试试?”
“不敢。”
闵霖老老实实端着盒饭躲去了墙角。
方琦忍住笑,走到软垫旁。易轩站起身,先扫了眼她的左腿,低声问:“伤全好了?”
“好了,跑跳都没问题。”
“这场有一个抱起的动作。”易轩抬起右臂,照着待会儿的走位比划,“你中刀后先向前倒,我从侧面接住,再托着肩背放到地上。落地时左腿会压在下面,疼的话现在改方向。”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方琦动了动左脚,证明自己不是逞强,“易老师按原来的走位来吧。”
易轩点头,正要带她走一遍动作,李晖已经把两人叫到了监视器前。
“先不排台词,我说一下这场戏。”李晖摊开剧本,食指点在阿若中刀后的那一页,“试镜的时候,你演过一次。那一次够真,但太用力,所有心思都放在怎么死上了。”
导演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方琦早已习惯了,认真点头,“我明白。”
“你现在明白的,最好和我明白的是一件事。”李晖冷冷瞥她一眼,“阿若替冷星挡刀,不是因为她活够了,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爱他。她想活,非常想活;她还惦记小姐,惦记尚书府,甚至可能想着回家以后继续替小姐梳头。可是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能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把最重要的人托付出去。”
“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演得像个将死之人。人快死的时候,不会想着让自己死得多凄美,只会拼命把话说完。你越想活,这场死戏才越难受。”
方琦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阿若,可听完最后两句话,才发现仍漏掉了最重要的一层——舍不得。
真正迎接过死亡的人,未必个个都能从容闭眼。有的人咬着牙说不怕,有的人直到最后还在问家人在哪里;哪怕心里知道回不去了,身体也会本能地想多留一口气,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
阿若不是怕死,她只是舍不得活着的人。
“还有你。”李晖转向易轩,“冷星一开始不敢答应照顾林兰心,不是因为无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害死身边所有人。阿若求第二次的时候,你才被迫接过她留下的人。这个承诺对他而言不是一句安慰,是一辈子的债。”
易轩低头看着剧本,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明白。”
“先走位。中刀的动作单拍过了,今天从冷星接住阿若开始。主镜头和侧机同时录,争取整段一条拍完。”李晖合上剧本,抬手指向场地,“走两遍,不带情绪。”
排练开始。
方琦站在距离易轩三步远的位置,场记喊到第三拍时,身体向前栽倒。易轩一步抢上,右手揽住她的肩背,左臂托住膝弯;为了配合镜头,方琦不能真的用力支撑,全身重量都压进他的怀里,再由他缓缓跪下,将她放到软垫上。
两人第一次配合,易轩跪得稍快,方琦胸前的断刀险些撞上他肩膀。道具师赶紧上前调整断刀角度,李晖则要求他接人时停半拍,让摄影机捕捉冷星认出阿若的表情。
第二遍,动作顺畅了许多。
方琦躺在易轩怀里,后脑枕着他的手臂,视线稍微向上,刚好能看清冷星的脸。易轩平时话少,五官也偏冷,此时穿着黑色古装,眼睛微微低垂,不必刻意调整便有一种孤僻剑客的疏离感;可当他按照剧情握紧她的手,指节却用力得微微泛白,冷漠表面下压着的慌乱便露了出来。
“这个位置可以。”李晖盯着监视器,“易轩,抱紧一点。她胸口刚中了一刀,你怕碰疼她,动作要轻,但冷星刚失去过师父,绝不可能眼睁睁再看一个人死在面前,手上会舍不得放。”
易轩收紧手臂。
隔着两层戏服,方琦能感觉到他手掌稳稳托住自己的肩胛骨,没有冒犯,也没有任何多余触碰。周围站满摄影、灯光、录音和场务人员,她的身体没有产生半分抵触,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角色之中。
李晖又调了两次机位,终于宣布正式开拍。
现场工作人员迅速退到镜头之外,废庙里安静下来。鼓风机缓缓转动,地上的枯草和灰尘被风卷起,鹅黄色衣摆在血泊旁轻轻翻动;几米外,顾安琪闭眼躺在断墙下,闵霖也收起嬉笑,把只剩骨头的鸡腿塞回饭盒,目不转睛地望向场地中央。
场记板在镜头前“啪”地合上。
“Action!”
风沙之中,阿若踉跄着向前走了半步。
胸前断刀随着身体晃动,血包受到挤压,“噗”地裂开,温热血浆迅速涌出,染透鹅黄色衣襟。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眼神里先浮出的不是痛苦,而是一丝茫然,似乎还没明白身体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力气;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冷星抢上一步,稳稳接住了她。
“阿若!”
男人一向冰冷的声音颤了一下,伸手按住她胸前伤口,却怎么也挡不住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鲜血。
方琦疼得缩起肩膀,喉间发出一道被压住的短促吸气声。她没有像试镜时那样立刻放松身体,而是本能地抓住易轩衣袖,右手五指越攥越紧,仿佛只要抓住一个人,便还能从地上站起来。
“冷……大侠……”
“别说话,我带你走。”易轩托住她的肩背,作势要将她抱起。
阿若也配合着抬了抬身体。可胸口刚一用力,她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手臂软下来,重新跌回冷星怀中;那双清亮的杏眼却仍盯着废庙出口,像是在找回去的路。
“小姐……”
“她没事。”
听见这句话,阿若眼底的慌乱稍稍散去。她吃力地转动目光,看向断墙下昏迷不醒的林兰心,嘴角像平日哄她开心时那样,勉强弯了一下。
“那就好……”
三个字说完,她缓慢起伏的胸口突然停了一瞬。冷星按住伤口的手更加用力,阿若疼得身体微微发颤,却没有出声,只是把抓住他衣袖的手往上挪了半寸。
“冷大侠……能不能……先听听我的请求……”
“等回去再说。”
“来不及了……”阿若轻轻摇头,散乱的黑发从易轩臂弯间滑下,一缕一缕铺在沾血的地面上。她像是怕他不信,又试着吸了口气,可空气进入胸腔后变成了含混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咳嗽都发不出来。
冷星眼里的慌乱越来越重,嘴上却仍不肯承认,“来得及。”
阿若望着他,眼神里浮出一丝无奈。
这个男人和小姐其实很像,平日看起来一个冷、一个热,任性起来却都听不进别人的话。她从前总能想办法哄小姐服软,如今面对冷星,却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劝了。
“小姐她……有点任性,经常耍小脾气……”阿若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换气,“可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说到“最好”时,她的目光又落回林兰心身上。
镜头里的顾安琪依旧闭着眼,无法看见方琦的表情;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却清楚看见,阿若眼中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种平静而深重的眷恋。她像是想起了许多极普通的小事,替小姐梳过的发髻、挨过的训斥、主仆二人偷溜出府时笑过的夜晚……十年的相伴太长,长到已经融进她的骨血;临死前反倒哭不出来,只剩舍不得。
“我怕她以后……一个人……”
冷星沉默着,没有回答。
阿若抓着他衣袖的手指轻轻颤抖,眼里的平静终于破开一道缝隙,“求你……答应我……”
“阿若。”
“求你……”
第二次请求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随着呼吸散进风里。她没有力气再说更多,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冷星,等一个答案。
易轩迎上那道目光,胸口猛地一窒。
拍摄前,李晖告诉他,这个承诺是一辈子的债。可真正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阿若,看到她到了生命尽头还在担心另一个人时,他忽然觉得,冷星不肯答应并非怕麻烦,而是只要不答应,阿若便会继续等,继续活着,哪怕只能再多撑一口气也好。
可是,他不能让她带着牵挂离开。
“好。”冷星缓缓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睛,“我答应你。”
阿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多谢……”
她笑了。
不是试镜时那种凄美、动人的笑,也没有刻意让眼泪从脸颊滑过;只是唇角非常轻地翘起一点,眼睛里终于有了释然。像是小姐又一次闯了祸,而她已经替对方收拾妥当,可以放心回房休息了。
冷星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回去。”
“嗯……”阿若顺从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她的目光慢慢从林兰心身上移开,再一次落到冷星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这样毫不遮掩地看他。她看着男人凌乱的眉峰、紧绷的唇角和眼底压抑的悲痛,瞳孔里的眷恋越来越浓,嘴唇也轻轻动了动。
“冷大侠……”
“我在。”
“你真好……”阿若说完,呼吸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我……我好生……”
喜欢你。
最想说的三个字已经到了唇边。
可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姐,又重新望向冷星,眼里的爱意没有减少,反而在生命即将消散的时刻变得更加坦然。她不必把这份感情说出口,也不需要任何回应;能够在最后一刻见到他,亲耳听见他接下自己的牵挂,已经足够了。
“好生……敬重你……”
最后一个“你”字轻得只剩气音。
阿若没有立刻闭眼。她仍然望着冷星,像是想把这张脸再看清一些;可瞳孔里的光慢慢散了,抓住衣袖的五指也一点点松开,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从冷星袖口无声地滑落,落在沾满鲜血的鹅黄色裙摆上。
冷星下意识想把那只手抓回来,却只来得及碰到冰凉的指尖。
风还在吹。
枯草滚过断裂的佛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阿若散落的发带被风卷起,鹅黄色布条在半空晃了几下,飘落在冷星膝旁。
易轩僵硬地抱着方琦,忘记了剧本上冷星接下来该说的话。
他演过许多生离死别,知道镜头在哪里,也知道怎样低头、怎样让泪水积在眼眶里才最好看;可这一刻,他脑子里没有机位,没有台词,甚至忘了怀里的人只是停止呼吸、闭眼装死。他只能看见那只从袖口滑落的手,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无论如何也抓不回来。
片场一片寂静。
李晖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的对讲机始终没有举起来。主机位仍在运转,镜头从阿若毫无生气的脸缓缓移向冷星;侧机捕捉到易轩泛红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手指;现场没有人敢出声,连负责鼓风机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关掉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李晖终于开口:“咔。”
声音不大,却像是骤然割开凝固的空气。周围工作人员陆续回过神来,有人低头揉眼睛,有人长长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角落里的单小贝早就哭得妆都花了,两只手捂着嘴,生怕抽泣声被录进镜头。
可是,易轩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抱住方琦的姿势,目光停在她苍白的脸上,右手压在她肩后,手臂紧得微微发僵。
方琦等了两秒,察觉他还没出戏,只好睁开眼睛,小声提醒:“易老师?”
易轩眼睫一颤,这才猛地松开手臂。
“抱歉。”他侧过脸,深吸了两口气,嗓音比平时更哑,“没压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是道具伤。”方琦撑着软垫坐起来,胸前的血浆随着动作又流下一片,“易老师刚才演得很好,我差点被你带得忘记后面的词了。”
哪里是自己带她,分明是被她拉进了戏里。易轩看着方琦重新恢复清亮的眼睛,沉默片刻,最终没有争论,只向她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李导,这条怎么样?”张向忠的眼眶也有点红,故意低头假装检查回放,“主镜和侧机都没问题吧?”
李晖没有回答,拖动进度条,把阿若最后松开手指的画面重新看了一遍。监视器里,方琦没有用夸张的颤抖和落泪强调死亡,只靠越来越浅的呼吸、渐渐涣散的眼神和五指依次松开的细微动作,让阿若的生命一点点从镜头里消失。
和几个月前的试镜相比,她依然“死”得很真,却不再只是逼真。
李晖抬起头,“再保一条近景。”
“还要再来?”单小贝听见以后,眼睛顿时瞪圆。自家艺人演一次死戏,她已经哭掉半包纸巾了,再拍一遍,眼泪不得直接脱水吗?
“演员都没喊累,你嚷什么?”李晖瞥了她一眼,“补妆,十分钟后拍。”
方琦倒没有异议。刚才整段表演一气呵成,情绪虽然完整,但有几个换气和停顿的细节仍能调整;更何况,李晖愿意再拍一条,说明前一条值得保留,并不是不满意。
特效化妆师和服装师迅速围上来,清理多余血浆、重新更换血包。易轩独自走到废庙外,背对人群站了片刻,再回来时,眼睛已经恢复平静。
第二条只拍阿若临终前的近景。
没有中刀、倒地和托付小姐的长段台词,场记从冷星答应请求后开始打板。方琦重新躺进易轩怀中,镜头几乎贴到她脸侧,任何一次眨眼、任何一丝嘴角的变化都会被放大到银幕上。
“Action!”
阿若听见冷星答应照顾小姐,眼睛先亮了一瞬,随即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多谢,说冷大侠真好;说到“我好生”时,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终于要把藏了许久的秘密交出去。可最后,她只是凝望着冷星,改口说了“敬重”。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远处的林兰心。
她不是因为害怕小姐知道才收回告白,而是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终于明白喜欢不一定非得被听见。阿若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感情留在眼睛里,坦坦荡荡地看完最后一眼,手指从冷星袖口缓缓滑落。
“咔。”
李晖只停了半秒,便从监视器后站起身。
“阿若杀青。”
短短四个字落下,废庙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从监视器旁响起,迅速蔓延到整个片场。摄影师、化妆师、场务和武行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力鼓掌;单小贝哭得鼻尖通红,拍手拍得最响,郑虹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眼里含着泪,脸上却笑得一片灿烂。
“方琦姐,杀青快乐!”
闵霖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此时抱着一大束鹅黄色郁金香冲进片场。花束大得几乎挡住他的上半身,他一边跑一边嚷,脚下没看路,险些撞上灯架;幸好助理及时拽住衣领,才避免方琦杀青之后,紧接着迎来一场“当红偶像被灯架砸伤”的意外新闻。
“慢点!”方琦被他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我控制住了!”闵霖站稳脚步,把花塞到她怀里,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恭喜方老师顺利死完……不是,顺利杀青!”
“谢谢。”方琦抱住花束,低头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气,再看闵霖额前跑出的细汗,心里一暖,“你今天不是有工作吗?怎么还特意赶回来?”
“最后一场啊,当然要回来。再说了,你今天以后就不来片场了,我要是不亲眼看一遍,以后电影上映,怎么跟别人炫耀自己看过未剪辑版?”闵霖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你刚才演得真好,我都忘记拍视频了。”
“片场本来就不允许私自拍摄!”助理在后面提醒。
“我只是说忘了,又没真拍!”
易轩也换下了沾血的护腕,从自己的助理手中接过一本厚书,走到方琦面前。
“给你。”
方琦把花束交给单小贝,双手接过,发现是一本精装版《天涯孤星》。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翻开以后,密密麻麻写满了蓝黑色批注;有些地方分析冷星的动机,有些地方记录拍摄时的表演设计,而所有与阿若有关的章节旁边,都额外贴了鹅黄色标签。
“这是……”
“我准备冷星时用的。”易轩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静,“里面有我对角色的理解和对情节的演绎思路,你以后要是继续出演电影,或许还有帮助。留着吧。”
演员为了角色写下的私人笔记,往往比昂贵礼物更有价值。方琦知道易轩不爱说客套话,也没有推辞,郑重合上书页,“谢谢易老师,我会认真看的。”
易轩点了下头,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今天很好。”
能从这位影帝口中得到一句直接的肯定,实在比长篇赞美还难得。方琦忍不住笑了,怀里抱着书,身旁又堆着鲜花和剧组准备的杀青红包,一时间竟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只是想争取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姑;后来意外成为阿若,被质疑、被导演挑剔,也被观众和剧组的人暗中议论。如今,她终于完整地演完了这个角色。
还没等她感慨完,李晖卷着剧本走了过来。
周围工作人员自动让出一条路。方琦赶紧收敛笑容,站直身体,“李导,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
“先别急着谢。”李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我有个朋友正在筹备一部小成本电影,女性公路题材,最近会公开试镜。角色和阿若完全不一样,没什么古装仪态,也用不上你的功夫,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把资料发给郑虹。”
有新戏?
方琦眼睛一亮,“有兴趣!我当然有兴趣!”
“只是给你一个试镜消息,不代表推荐角色。”李晖提前把话说死,“导演怎么选人,我不会参与;试不上也别跑来找我哭。”
“我不会哭。”方琦答得干脆,“能有试镜机会,我就很感激了。”
李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那就去试试吧。阿若演得不错,但不能永远只演你擅长的角色。”
说完,他转身走向监视器,准备继续拍林兰心醒来后的镜头,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晚上杀青宴别迟到。”
方琦望着他的背影,抱紧了怀里的《天涯孤星》,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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