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绝恋》一只白鹭上青天

54、在家

　　尽管家里的夜晚没广州炎热，仲夏余留的暑气还是蒸得人心慌闷。好在山里没城里喧闹嘈杂，有道是心静自然凉，脱掉上衣，倒也还算舒适。
　　秦晓天无精打采的伏在案前，压着发黄的手稿，根本就挺不起腰来，也懒得去瞅一眼纸上的文字，他不知道为何这般疲惫，用当下最流行的话讲，他想静静。
　　然而，夜，并不宁静，不少的动物正抓住秋老虎的尾巴进行最后的交响狂欢。墙角的缝隙里不知什么虫子，发出唧唧的长鸣，应该是蛐蛐吧，叫的这么嘹亮，莫非正举行篝火晚会？月光穿过道旁树透在窗帘上，带来了枝杈上的蝉鸣，那么的哀婉凄凉，应该在跟惺惺相惜的小伙伴依依不舍。最为聒噪的，要数田里的青蛙了，呱呱呱的，也不知道它们嘚瑟些什么，这又不是春天，总不会在展示歌喉吸引青蛙妹子一起冬眠吧！
　　哎，消停一会吧，一起看看这夜色多好啊！深邃的黑，透出淡淡的紫，不就是一个温馨的梦幺，在梦里，你会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冲着你笑，裙子上印的是樱花格子图案。
　　秦晓天想唐薇薇了，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在想自己呢，应该是想的，不然自己怎会无端的想起她来，一缕清风袭来，秦晓天打了个喷嚏，是了，唐薇薇也在想着自己。想着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相见，且不说自己和她的社会地位差距，就这三百公里路程，也够折腾人的了，不然人们也不会说相见不如怀念了，他也终于理解古人说的“天阶夜色凉如水”是怎样的一种体会。
　　你倒是给我来条微信啊，秦晓天按熄手机荧幕想到。他又打了两个喷嚏，起秋风了，有道是“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希望她会知道吧。秦晓天拉开窗帘，合上窗玻璃，看到一弯明月在薄云间穿行，宛如金色的小舟荡漾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去吧，告诉唐薇薇，我在想她。可是，月儿你荡漾半天，为什么还在那棵树梢上呢？难道你也觉得，我不该打搅她的人生幺？
　　哎，睡去吧。秦晓天点上一盘蚊香，踢开垫着的毯子，躺在草席上。
　　山里人起得都早，天才蒙蒙亮，窗外的马路便开始嘈杂起来。秦晓天揉了揉惺忪睡眼爬了起来，母亲已经煮好早饭了。吃过早饭，母亲问秦晓天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到田里劳作，秦晓天自然是要去的。父母年纪大了，自己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秦晓天家的耕地并不多，拢共不到两亩水田，但都是小块，转场都够折腾的。走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秦晓天一时间不是特别适应，挂满露珠的水草割得小腿又疼又痒，直到双脚踩到田泥里才稍微觉得好些。
　　秦晓天有些年没下田干活了，弓着背在水田里行走，居然有点站不稳脚步，好几次踉跄扑倒，完全跟不上父母的步伐，望着父母日渐蜷曲的背影，秦晓天有种怆然若失的感觉。秦晓天顾不上身上的泥巴，也顾不上手臂的疼痛，只是在努力加快速度，将禾苗周围的杂草揪下来，揉成一团，塞到脚底下，踩进泥土里埋好。太阳渐渐中升，晒得他额头发烫，脸蛋通红，汗水沿着脸颊流到脖子里，除了一丝清凉，没别的感觉。
　　才下了两天田，秦晓天就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黑了，也蜕皮了，看到镜子里自己粗糙的脸蛋，秦晓天觉得，或许，这才应该是自己。
　　此时家里已经没什么农活了，母亲每天也只是到菜地里转转，父亲则买了一批小鸭子回来养，秦晓天则显得无所事事，就煮两餐饭。
　　母亲问秦晓天，这几天怎么不见他跟女朋友通电话。秦晓天告诉母亲，现在的年轻人，都通过微信社交。母亲不知道什么是微信，反正她就觉得，秦晓天和唐薇薇好几天没联系，事实上也如此。
　　母亲问秦晓天什么时候回广州，因为也马上就到九月份了，学校也差不多要开学了。秦晓天说再过两天，因为他只需要提前两天回幼儿园就可以。母亲想让秦晓天早点回广州，可以休整一下身体，其实心里是想让秦晓天尽快回到唐薇薇身边。秦晓天懂母亲的意思，所以他便顺着母亲的话决定次日回城。
　　晚上，母亲煲了筒骨菜干汤，煮了酿豆腐，还买了两条小鲤鱼，母亲将酿豆腐多出的馅料塞到鱼肚子里，放锅里煎香，再跟酿豆腐一起蒸熟。
　　秦晓天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虽然他也会做，也喜欢做菜，但是在广州根本就买不到这么道地的食材，即便是做出个样子，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如果唐薇薇吃到，她肯定会喜欢，秦晓天心想，真怀念和唐薇薇一起做饭的日子。秦晓天拿手机将出锅的酿豆腐拍了个照片，发到朋友圈，希望她看到会喜欢吧，到时候找个机会做给她吃。
　　晚饭过后，秦晓天果然收到了唐薇薇的微信，说是想吃他的家乡菜。秦晓天回复，想吃就到他家里来。唐薇薇让秦晓天回广州做给她吃。秦晓天说在广州做不出这个味道来。唐薇薇说，味道对不对不重要，酿豆腐吃不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秦晓天了，秦晓天回去广州，出现在她面前，那才是最重要的。秦晓天则说，唐薇薇也没那么想自己，都好几天没联系自己了。唐薇薇则说自己无时不刻都在想念对方，只是怕秦晓天烦自己粘人，她每天凌晨在朋友圈发“晚安”的动态，就是给秦晓天看的。秦晓天也确实有看到这些动态，他告诉唐薇薇，自己过两天就回广州了，幼儿园也差不多要开学了，他并没有告诉唐薇薇，自己明天就回去了。
　　母亲敲开秦晓天的房门，问秦晓天带些什么土特产回广州。秦晓天说，好像这个时节，家里也并没什么土特产。母亲告诉秦晓天，家里刚收了一些花生，榨了两桶油，还剩下一些。秦晓天则说，带花生还不如带瓶油呢。母亲说，那就带瓶自榨的花生油吧。秦晓天问母亲，还有没有菜干，他带一些到广州煮。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些菜干，都是挑菜心晒的。
　　母亲看了看桌上的花生油和菜干，总感觉东西不够，于是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去年冬天晒的一袋糯米粉，她要连夜给秦晓天做一些糯米糍粑，一来儿子在路上饿了有得吃，二来，也可以给儿子女朋友带去一些。
　　秦晓天父亲抽完手上的卷烟，也帮着炒芝麻花生做馅料。
　　秦晓天不想父母那么麻烦，但是又拗不过母亲，也只好帮忙揉糯米粉。
　　秦晓天也懂得如何做这个糯米糍粑，将炒好的花生芝麻，连同碾碎的冰片糖拌匀，包到揉好的糯米粉团里，过油锅炸，外酥里嫩，一咬下去，满嘴香甜。
　　秦晓天和母亲负责包糍粑，父亲则负责烧油锅炸糍粑。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秦晓天忍不住放下手上的粉团，跑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刚出锅的糍粑尝鲜。
　　父亲让秦晓天吃过糍粑后喝点盐水，那是家里预防上火的土办法。
　　对了，这就是家的味道，和爱情的味道异曲同工，都是甜的！
　　做好糍粑，秦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翻了翻钱包，还有一千多现金，有些时日没给家里寄钱了，这次难得回家，两手空空的，觉得很不是滋味，他喊了母亲进房，掏了一千块塞到母亲手里。
　　母亲让秦晓天自己留着，完了回广州换一个好一点的住所，毕竟他现在谈着女朋友，总不能每次都往女朋友家跑。
　　秦晓天告诉母亲，自己这些年一直都有攒钱，只是轻易不去动那些钱，钱虽然不多吧，但是总不至于流落街头和饿肚子。
　　母亲让秦晓天，找个时间，带女朋友回家看看，两个人在一起，合不合适得看彼此能不能相互迁就忍让，如果女方见了自己的家境，能够接受是最好的，不能接受，尽早认清事实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秦晓天点了点头答应。
　　母亲紧紧拽着秦晓天塞给自己的一千块钱走出了他的房间，将门带上。
　　清早，母亲便煮好早餐，又是一顿猪杂汤，放了点家里特有的苦麦菜，十分清甜的一个鲜汤。秦晓天不敢吃太多，怕在车上吐，他坐长途车不吐的唯一法宝，就是尽量不吃东西，尤其是在车上。
　　回广州的班车要到县城才有，此时离最早的一班公交的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然而秦晓天不想在家里等，而是选择到公交站台候车。
　　回乡的时候，他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公交站台，过去二十几年里是没有的，家乡真是一年一个样，而变样了的家乡，似乎也越来越不欢迎自己这个原乡人，所以，大学毕业后，他就鲜有回家，也就只是过年的时候回去住上几天，回去也几乎是足不出门的。
　　秦晓天突然有个念头，想藉着候车的这一个小时，在镇上走走，好好的看看这个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镇。
　　政府大门的牌楼拆了，改成风雨回廊，里面是一个小广场，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应该是广场舞的风刮到家里来了。桐油厂还在，不过应该不榨油了吧，里面堆满了大捆大捆的钢筋，还好院墙内的柿子树还在。
　　人民医院的大楼都是新的了，整楼都有了瓷砖包墙。
　　电影院没了，推平建了人民广场。
　　中心小学多了几栋教学楼，自己当年上课的那栋楼，已经换成钢筋水泥柱的了。
　　学校门口的游戏厅终于拆了，变成肉菜市场也好，镇上的农民就不用在圩日抢摊位了。
　　哇，进驻了两个大超市，居然还有菜鸟驿站和京东便利店！看来，这连绵的大山，也挡不住时代的发展啊！
　　秦晓天穿过繁华的镇中心大街，又回到公交站台旁的风雨回廊，找了一根水泥柱靠着坐下，掏出手机，给唐薇薇发了条微信。
　　“今天早点下班。”
　　“好啊。”
　　秦晓天想不到唐薇薇居然会秒回，也不问自己为何这样要求，真是没意思。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让你早点下班。”
　　“不问，你既然提了，自然就有你的理由，我听你的就是了。”
　　“几天不见，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之前好像都是我听你的。”
　　“没有啊，都是听对的。你几点到广州？我可以提前点下班。”
　　“我又没说今天回广州。”
　　“呵呵，你差不多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我不要你接，你回去等我就好了。”
　　“好吧，我听你的，我先去上班了，到了记得给我电话。”
　　我听你的。多么舒服的一句话啊，秦晓天从来都不敢想象，这句话从唐薇薇口里说出来，以自己女朋友的身份。好吧，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有多听话，秦晓天心想。
　　到县城的公交进站了，秦晓天找了一个单排的座位坐下，一来他不习惯和别人挤，二来，也方便给有需要的人让座。通往县城的公路已经扩建成高速路的一部分了，没了过去的颠簸，也缩短了往来的时间，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逝的一栋栋红砖小洋楼，秦晓天深刻的体会到，家乡确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