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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坡地种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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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种谷
酒坛沟的坝地种完玉米那天已经半晌午了,老申叫把牛赶回村,就又把地里的受苦人断上了酒坛沟的北坡,种谷子。
人们一字排开,从沟底向坡上掏地。用的是陕北特有的下宽上窄的老镢头,镢刃宽的有一尺,窄的也有六七寸,再窄在生产队就吃不开了,受苦人笑话,队长要骂:“日你先人呢,把你娘鸡窝里刨粪的笊子来蹭工分。”
北坡种谷,用心良苦。酒坛沟北坡平展,无折无壕,镜面似地一溜坡地,又朝阳又平坦,不像南坡峭壁百褶。酒坛沟是老熟地了,沟底年年种玉米,顺带北坡就年年种谷子,省得劳力来回调动,坡面不大,赶一下工,省得再跑两趟。
虽然平坦,这地却不好种——坡太陡了,按学生娃目测也有六七十度。人站在上面,就像站在崖壁上飞檐走壁。多年种谷,坡面松软,镢头一掏,土就翻滚着往坡下淌。掏土不用费力,但往上趟蹬却非常吃力。鞋是穿不成的,趟上去就灌满了土。受苦人都是光脚上坡。知青们也脱下鞋袜,原觉要受凉,踏在松软黄土坡上,土埋进脚面,忽觉柔软无比,丝绒般的触摸,细腻的黄土包裹着脚面,温润、滑软,比最好的海滨沙滩也要舒服。李新华刚站上坡面就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周文莉说“我今晚不洗脚了。”秀才忽来一句:“高原黄土愈万年,收尽天华如丝绵。”虽说脚舒服了,但这个坡蹬起来却非常的熬人,在掏过的的松软陡坡上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成片的黄土从脚下滑向坡底,迈一步等于退半步,何况还要举起镢头掏地,旁边组长在断着,一排人左右移动,廻行上移,谁落下了,都影响大家,很丢人的。拼命地掏、拼命地蹬……
一路掏上去,已到了后晌。肚饿体乏,担饭的碎娃在坡上等着,大家看着饭罐喘了半天气,才去吃饭。歇了晌,已经到了后半晌。组长韩生根说:“赶紧动弹,今儿恐怕要摸黑了。”(这就是队上的精明,本来是一天的工,赶出大半晌来。)
后晌的活是从坡顶一路向下退着,用镢头擂土。德盛老汉已经开始沿着坡面的水平线来回撒种。种子装在德盛老汉肩上的褡裢里,抓一把,扬起手来撒成一片,姿势相当好看。陕北种谷,多数是撒种在上,擂土在下,从下向上进行。这样先擂后踩,谷种落地瓷实。今天为了省工,组长就叫人退着擂了,老汉们直摇头。还是排成一排,镢头转向,镢刃向右,挥臂向右上甩起镢头,再向左甩出一个弧线,用镢头的铁头横扫坡面的黄土,如果有土坷垃,一定要把它敲碎。擂过的坡面应该是平整展实。组长韩生根眼看天要黑了,在队伍的一头呼喊着,镢头舞的飞快,把人断的。一排人在坡上向左擂到东头,反过来再向右擂到西头,腰弯头低,镢头飞舞,尘土飞扬。这时知青们全没了丝绒裹脚的感觉,就是麻木的跟着人群挥舞镢头。到了坡底,所有人都累得仰面躺倒在坝地上。
这样赶着擂出的地,老汉们说:看着吧,到锄地的时候有你们罪受的。土坷垃遍坡都是,既不平整,也不踏实,将来出的苗都在土坷垃中间,土坷垃干了,无法下锄的,要知道头锄谷苗比豆芽都小。
北坡根下,滑下成片的浮土。葛震文问老申:“这么陡的坡种庄稼,好土都滑下来了,能有收成吗?”老申说:“能收一点儿是一点吧,总比没有强。”他说的也有道理,谷子这种庄稼,用种很少,又很耐贫瘠,无论什么地块,多少能出些苗,抽上几根穗,就是产量太低了,多种点儿,赔的就是劳力。震文又问:“北坡无遮无拦,种谷子都滑下这么多土,一下雨,酒坛沟得冲下多少土啊!”老申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