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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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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春末夏初,御花园里的知了啊蟋蟀啊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
太后宫里的日子怕是整个皇宫最安宁的了,不用和妃子们争来争去,也不用和大臣们斗来斗去,更不用想着带兵打仗。
春日漫长,散漫慵懒。
江怜南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送入嘴里,酸涩的感觉在口腔弥漫,让她不禁眯起了眼睛。
太后的生活还只一个月,入宫也才一个月,红墙砖瓦,却仿佛与外界隔绝了好久。
这个时候16岁的小姑娘在干些什么呢?
江怜南突然想到入宫前她也是有过一段小女孩子家家的小心思的。
江怜南的爹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却因为经商有道在京城也混得小有名气。
隔了一条街的李家和江家一向交好,李戳戳是李家的二子,常常一袭白衣风流倜傥贵公子模样。走过小姑娘们面前总是惹得小姑娘们心跳加速娇羞不已。
江怜南也不例外,在某次走路犯花痴的时候竟然一头栽进了花痴对象的怀里,李戳戳一把扶住江怜南,半是责备半是关心的语气说:怎么走路这般不当心。
江怜南脸瞬间变红嘴硬道:还不是阿娘买的新鞋子不太合脚。
李戳戳顿了顿,又好似无视了江怜南的话自言自语道:都见过这么多次了。
怎么走路这般不当心,都见过这么多次了,还犯花痴呀!
江怜南居然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宠溺意味,彻底沦陷了——她觉得她对于他是不同的,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是和其他小姑娘不能比的。
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一个人好,这个江怜南即便不看那么些个话本子也是知道的。
北国民风开放,对女孩子的束缚也不如南国。
于是江怜南以着爹爹的名义、自己的名义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约了李戳戳几次。
有一次看灯会,戳戳居然还摸了她的头。
戳戳总该是喜欢自己的,江怜南头脑发热脱口而出:戳戳,我心悦你,你呢?
李戳戳怕是没想过江怜南那么直白,愣了两秒,也是笑笑说:我自然也是心悦你的。
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真喜欢。
江大小姐一头栽进了荷尔蒙爆发的温柔乡,偶尔居然开始幻想和李戳戳的未来。
生几个小娃娃呢,生两个吧,先生个儿子,然后女儿,这样哥哥就可以照顾妹妹了。
叫什么名字呢?江怜南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思索了几天也没想出来。
万一爹爹和李伯伯不同意怎么办?带一点银两私奔?
江怜南自己脑补着她和李戳戳这对苦命情侣被两个爹爹追杀,到了话本子里的悬崖,最终双双殉情而死。
觉得又心酸又感人,简直可以用可歌可泣来形容了。
可事实是江怜南已经几天没见李戳戳了,若是以往,十天半个月两人不见面倒也是没什么的。
可如今,江怜南觉得两人的关系怎么也应该稍稍更进一步。
笨手笨脚的江怜南花了两天亲手做了一串红豆手镯,每一颗都是从无数颗中挑选出来最大最红最饱满的豆子,兴致冲冲的来到李府,准备给李戳戳一个惊喜。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是江怜南能想到的最含蓄又唯美的表达方式了。
来到李府,江怜南却傻眼了。
李戳戳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用比平常大一些的声音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仿佛在说,哎呀烦人,今天下雨了。
江怜南心里一沉,嘴角瘪了瘪,差点没哭出来,还没等江怜南把喉咙的哽咽调整过来,就听到李戳戳又说:爹爹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考取功名为官立业。现在不当是我耍乐的时候。
不当是耍乐的时候。
江怜南有些伤心,自己都快把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李戳戳却只当是耍乐。
回到家里,看着大颗大颗饱满的红豆,江怜南又险些委屈地哭了出来,却听到管家赵伯说:大小姐从哪里选到的这么多好豆子,可以浓浓地熬一锅汤了!
暖暖甜甜的红豆汤入口,喉咙口的哽咽和生生憋着的眼泪便随着热流一起消失了。
汤喝下去的一瞬间,江怜南却有了恍然大悟的释然感。
原来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公子小姐书生的爱情故事都是哄人的!亏自己还傻傻地当真了。
忽然江怜南便有了识破骗局和看破爱情的洋洋自得感。
(五)
十七岁的新皇第一次带兵打仗就大败敌方,凯旋之音从城郊一直奏到后宫。
新皇大宴朝中重臣。
江怜南便是在这时又看到了李戳戳。
白衣换成了藏青色朝臣服了,觥筹交错之间江怜南竟然觉得他在频频看向自己。
江怜南想瘪瘪嘴表示表示不屑,却又想着得端着太后的架子客气地微笑。
纠结之间只觉得有点胸闷,便悄悄离了宴席往后花园走去。
——一个挂名太后在这种宴会上着实是最尊贵又最可有可无的角色了。
一阵熟悉的笛声传来,是小时候娘常哼起的《采莲调》。
江怜南的娘是南国,因为战乱逃到北国,这才认识了她爹。
两人遇上之时都是颇为狼狈的时候,南方战火纷飞国不国家不家。
如画的江南美景一次次在战火中被摧毁,每念及此,江怜南的娘便觉得又是心痛又是惋惜,于是给女儿取名,怜南。
江怜南不禁一阵惊喜,自从进了宫,听的大都是北国大气恢弘的钟、鼓之声,就连筝也能弹得铿锵有力,已经好久没听到如此婉转清脆的南方小调了。
兴许是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笛声戛然而止。
江怜南急道:是我扰了你吗?
她还很不适应用哀家这个词,尤其是在这样亲切的小曲面前。
昏黄的灯笼照得前方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哈哈,并不是,只是在下忽然忘了接下来这首曲该怎么哼。”
那声音清脆爽朗,仿佛小时候爹爹夏天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黄瓜,咬一口,吧唧一声。
江怜南便接着哼了下去,笛声又重新扬了起来。
虫子们的声音悉悉索索,笛声悠扬婉转,江怜南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江南的莲田,面前是清清爽爽的南国少年。
曲子结束江怜南才往前走几步看清来人,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副将奕岚,此次大捷也是立了战功的。
“原来是太后娘娘,参见太后。”
奕岚仿佛有一丝惊讶,又仿佛没有,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奕岚将军好雅兴,”江怜岚刚想端起太后的架子说话,忽然又不想了,“吹得可真好听。”
露出明晃晃的牙齿和微笑,就是16岁的小丫头,和头顶的凤冠格格不入。
对面楞了楞神,也笑了,同样露出明晃晃的牙齿,“太后娘娘亦如此”。
雅兴挺高。
也丝毫不像刚从战场上杀敌回来的将军。
25岁的少年儿郎。
“娘娘若是觉得闷,可以去后花园的莲池边走走,这个时候怕是已经有萤火虫了!”
奕岚兴致颇高,“以往我随父亲入宫觉得烦闷,便去池边站站,夜晚和白天也是不一样的感觉呢。”
后宫里的人整日安分守己恪尽职守,江怜南见着兴奋的奕岚,只觉得十分可爱。不禁发问道:“将军要一起吗?”
又觉得不妥,“我是说以后有机会一起赏莲。”
奕岚似乎没注意到江怜南的情绪变化,指着露出尖尖角的宫墙说:“我也喜欢站在这里吹笛子,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宫墙外最亮的那颗星星。”
亮闪闪的北极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十分耀眼。
告别了奕岚,江怜南果真走到了莲池旁,月光下碧绿的叶子在风中池面飘摇着,几颗小小的萤火虫打着小灯笼若隐若现,颇有几分水乡韵味。
江怜南看得十分欢喜,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忽地脚下一滑,直直地跌入了湖中。
顿时慌了神,脚下触不到池底,江怜南头刚浮起来一点想喊一声救命却呛了口水沉了下去。
多数宫人都在前堂,宴席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片嘈杂,极少人能注意到漆黑的后花园莲池,附近的宫人也难以听到池边沉沉浮浮的动静。
也不知道这样起伏了多少次呛了几口水,江怜南只觉得胸腔腹腔快要炸裂,大脑一片空白,只靠着求生的本能继续着无意义的起伏和试图呼救。
绝望到意识不到绝望了。
求生欲让她紧紧抱住了忽如其来的支撑点,直至整个身子被带离水面。
到了岸上,江怜南狠狠地咳嗽了数下咳出水来才缓缓恢复了意识,又继续咳嗽,仿佛要把胸腔腹腔的难受一次性咳出来。
等到胸腹不那么难受,江怜南才看清楚来人,嘴一瘪,哇得一声哭出来。
奕岚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披头散发,凤冠也不知所踪,不禁轻轻紧了紧怀抱拍打着她的背。
江怜南觉得又温暖又难过,难过的原因却有很多。
一是刚刚落水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惊吓,二却是进宫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毕竟也只是16岁的小姑娘啊,一进来封后,皇帝驾崩,成了太后,礼仪都学了好几套,烦闷也无人诉说,穿花盆底鞋子磨出来的血泡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本来是没有那么难过的,可是一有了温暖结实的怀抱,难过的情绪也温暖地发酵了。
江怜南边哭边觉得心安,竟有些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于是哭得更大声了,理直气壮地把奕岚的脖子抱得更紧。
心突突地跳,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