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湖·烧雪》北羽霜

20、堕魔减寿未言悔，力斩长鲸泯恩仇

　　“多亏了我？”花展颜一愣，旋即冷笑，“这么说……为了取信于王上，就连谋杀李剑侠这一出，也是你早已准备好的吧。”
　　“你错了。”黎焕摇头，“我本想借李寄离的手行刺的，他实在是一把很好的刀。”
　　“可惜，实在是可惜，可惜你没想到会失败，也没想到他会与你一战。”
　　“任何结局都考虑到了，所以，四年前的错误，我们不会再有。”
　　“虽不确定我的身份，但你们太急着动手，否则……又何必拉我入伙？”
　　“拉你入伙的确不是我的主意，不过——君临北恩，机不可失。”
　　“那天晚上在前往雪舞楼的小巷中，撞到我的人原来就是你，残影的玉标就是在那时候掉落的。”小念盯着黎焕的眼睛，“有谁会想到诛杀逆党的黎大人竟然是残影的人。”
　　“黎大人，欢儿中毒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青花裂和我中的失神引都是见血毒发，同属白氏十毒！你引诱我怀疑为我送食盒的卫大人，而实际上是你手上沾了毒粉，故意在拍肩的时候用浑厚的内力把毒送到我的伤口里，真是高明的一着。”
　　“你居然会怀疑救你的人，枉我还和你兄弟一场。”
　　“只是为了利用我，并且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吧。”
　　“哦对，还可以激化我和卫大人的矛盾，真是一箭双雕。你和白允有交，白允的手下对你言听计从，但你好像并不看重他们的性命，密林中他们死在我的刀下，你却迟迟不出手，可见白家和残影并没有什么联系，你一样是在利用他们！”
　　“他们臂上的残影标记也是为了扰乱视听，企图将祸水引向小白公子……你三言两语，让白允和你交了朋友，那些来自西楹的奇毒必然不少，解药亦是如此得来。”
　　钟剑湘一句句吐露出觉察的真相，随后苦笑，“害我然后救我，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那个时候我还突然意识到，你的随身佩玉和残影组织的玉标质地相同不是偶然……它们根本就是同一块玉料！”
　　“而且你又那么急着动手毁掉雪舞楼，这说明你和雪女之间有秘密。”小念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晚你用玉佩招呼哥哥和雪女时，他们两人都变了脸色。哥哥是因为认出了那是黎大人你的随身玉佩，展颜姑娘则是因为意识到你是残影在北恩城分舵的新任堂主——玉貔貅！”
　　“……好，好，原来我已破绽百出，”黎焕冷笑道。
　　“你本不该有这些破绽的，”钟剑湘也叹了口气，“现在应该后悔救了我吧。”
　　“不错，我本该杀了你的。”黎焕的声音喑哑，“一方私玉，你还真是有心。”
　　“我的确没想到你的随身玉佩竟也是残影的堂主标识，直到我接到雪女的飞鸽传书时才明白过来……‘见物则信，玉上貔貅’，复谋弑君……残影任何一家分舵的新任堂主，代号都是玉貔貅，那标记只有残影内部的人才会知道，正是雪女告诉了我这个秘密，我才确信你就是玉貔貅，也是真正的刺客。”钟剑湘冷冷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反复对雪女下杀手，每次却又不会置她于死地。你从不亲自出手，或许是忌惮她的武功。你应该一直在怀疑她，怀疑她和朝廷的关系，所以才以官府的名义对她出手。但为什么不真的杀她，因为找不到证据么，你们杀人还需要证据？”
　　“幸好钟捕头送过我一只雪鸽，可以立通有无，虽然这并不能让他完全信任我，但他不会拿皇上冒险。你一直都在离间我们，而且你也没有信任过我，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让李寄离来做牺牲品。”花展颜的声音中带着森冷的恨意。
　　“不要紧，结局不变。钟氏兄弟算不上对手，他们都是还没长大的小狼。”黎焕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钟剑湘和小念，只是微笑着注视着花展颜，“我的确在怀疑你，也一直没有证据。不仅是我，我手下的人也不信任你，可谁让上峰信任你呢？所以你没有死可以说是个意外，也可以说不是个意外，但也可以深化你对朝廷的仇恨和对我的信任，何乐而不为？”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护国公主，也没想到你会联合钟氏兄弟。”黎焕叹了口气，“这是我的败笔。”
　　“不过让我没有斩草除根的真正原因是——你很像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妹妹，你们非常像，尤其是眼睛。”
　　“为此你杀了我的妹妹！”有种火焰在花展颜的眼底蔓延。
　　“那是偶然，”黎焕凝重又带些迟疑的口气重新改为嘲弄与轻蔑，“至于李寄离那个笨蛋，他本来就什么也不清楚。为了女人，男人就容易变得盲目，还总是会做些愚蠢的事情，特别是为了喜欢的女人。”
　　“你会付出代价。”
　　“激将法不会有用的，雪女，即使你杀了我，李寄离也已经是死人。你无非想缠住我，让你弟弟多活一会儿。你明白这个道理吧——牺牲自己容易，护别人周全却很难，你的欢儿不也是这样死的吗？”黎焕的嘴角漾出一丝胜利者的笑意。
　　“是么？”花展颜死死咬住了丹唇，“你就不想为你妹妹报仇？”
　　黎焕的笑容僵住，猛地看向花展颜，“四年前，阿屏是你杀的？！”
　　“没错，是我。你提醒了我，那丫头的眼睛的确和我很像，所以她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大内。”花展颜盯着黎焕的眼睛，慢慢抬手拔下了头上那支纤长的发簪，白色的长发完全散开，“就是用这只簪子，我当时唯一能找到的武器。如果还有更顺手的东西的话，就不会留下白发厉鬼的传闻了。”
　　又是一声撞击的脆响，黎焕手中的怀刀已经和花展颜手中的发簪抵成十字。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机会的。”花展颜的唇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双方浑厚的内力将刀和簪子都瞬间化为碎片……而钟剑湘和钟小念也都和那群逆党扮成的侍卫混战一团，虽然对方有十三四个人，但凭钟剑湘的身手，也还能勉强应付得过来，他不断用天刀幻的招数刺中对方的要害穴位，这样可以很快减少对方的有生力量。至于皇上交给小念守卫，他现在只是担心雪女和黎焕的生死之战。
　　两人完全是在不断消耗庞大的内力，每一掌看似平淡无奇，蕴含的内力已经够震碎常人肺腑。
　　又是一掌相对击出，花展颜紧紧咬着嘴唇，脸色比平日更白，而黎焕的身上，竟有经络若隐若现……
　　“长明魔功？没想到你黎大人练的居然是入魔的功夫。”
　　“彼此彼此。天雪寒功不也一样么，只不过是用佛道命名招式罢了。”
　　“愿意领教。”
　　黎焕直出一拳，势猛力沉，拳下生风——长明魔功第七式：问鼎中原。
　　花展颜飞起身形，避开了最凌厉的拳风，张开手掌握住了他的拳头，用轻巧的寸劲引开了对方澎湃的内力——天雪寒功第四式：观音怨！
　　黎焕猛一抬拳，花展颜借势飞到空中，黎焕将拳变换为掌，径直向花展颜扑去，双掌齐出，直击花展颜的胸腹——长明魔功第三十七式绝杀：神魔两忘！
　　而花展颜身在空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躲开的机会了……
　　但花展颜根本没有躲！她一手开掌迸发出如潮的内力，单独去接对方的杀手——天雪寒功第二十九式：如来慢；另一手同样展拳为掌，以对方两倍的速度在空中侧切向黎焕的后颈——天雪寒功第四十一式绝杀：修罗斩！
　　花展颜竟然能同时施展天雪寒功的绝杀和一招防御，何等充沛的内力，却也是竭尽全力的一斩！
　　没有花拳绣腿的美轮美奂，两人每一出手都是杀招，过于纯粹的内力碰击，成为累赘的衣袖在交手中变成碎片，宫殿的地板也在不断裂开。
　　没有人会收手，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黎焕的掌忽然改变了方向，他两手共推向后方的空处，同时施展了轻功，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飘向了相反的方向——皇帝之位！
　　钟剑湘猛地一震，他双手握住刀柄——天刀破！
　　黎焕却仿佛对他的招数早已了熟于心一般，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银刃如套索般缠住了他的手，黎焕腰上的亮银带子已不知何时滑落到手中，那是一柄软剑！
　　雪女离此处还有十步之遥，而黎焕距离皇帝只有不到半步。
　　“钟捕头，我和兄弟你交过手的，那时我想看你的底牌，所以，我知道你怎么用天刀破。”黎焕嘴角微微上翘，“赢家还是我……咳……”
　　黎焕还没有说完这句话，血沫便从他的喉咙里喷出，“那天在城外追杀我和欢儿的，是你！”钟小念站在他的背后，那柄珍珠刀嵌在他的后颈里，“你试出了哥哥的天刀破，但你不记得这一式了吧，它的名字是——相见 欢！”钟小念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这三个字，眼眶变得通红……
　　小念又回想起那团柳絮，他在心里告慰欢儿，他履行了他的诺言，亲手让那个人，万劫不复。
　　但是欢儿呢，不也同样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了吗？
　　他还有机会让自己成为她喜欢的人，却永远失去了得到她笑容的机会。
　　“寄、寄离……”花展颜久久地抱着沉睡的男人，跪在屋子中央，烛光摇曳。凌乱的白发将他们包裹起来，像一只等待蜕变的蚕茧。只是，这颗茧，再也无法唤醒生命。
　　窗外夜已太深，而烟花未断，人声鼎沸。
　　全城都沉浸在上元节的欢喜中，无数的灯火照亮了十里长街。

作者有话说

　　世道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