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者无疆]天光尽》水煮红虾

1、流光视角

　　匕首刺进胸膛的那一瞬，流光耳边堪称折磨的嗡鸣终于得以停歇。
　　恍惚中，折磨她许久的蛊虫似已离体，流光终于觉得解脱，然而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又感觉周身所有的力气好似都随着胸口流出的汩汩鲜血一同流逝、消散。
　　她苦笑一声，至此终于不再期待姹萝的所谓情义。长达十年的时光恍如昨日，看着头顶碧蓝天空，流光恍惚忆起，似乎自十年前姹萝突然性情大变，不要命似的去挑战前城主，最终翻身做了姽婳城新任城主后，二人之间便再不复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城主之位是荣耀，更似枷锁，自继位那日起，姹萝的目光开始变得锐利，看向每个人的眼底都仿佛淬着毒，藏着刀，原本的刚直暴躁，也逐渐演变成后来的残暴不仁，稍有慢待便动辄得咎，即便是曾发誓要永远效忠她，与之相互扶持的自己，如今也终难抵挡命运的齿轮，成为她手下又一笔杀孽。
　　不甘吗？好像也没有。流光虽痴，却也看得通透，姹萝日复一日的言语试探，她并非听不出来，虽然每次侥幸应对过去，但时日一久，心中疲惫也作不得假。今日此番境地，反而在意料之中。
　　只是，虽已释然，流光却仍难免有些惋惜。
　　原来再怎么情深义重的感情，也经不住有心人的几句挑拨，曾经紧紧交握的两双手，终究也会因为猜忌变得渐行渐远……
　　素手渐渐无力，从耳边低垂下去，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磕出轻轻一道血痕，转瞬便被绵绵细雨打湿，乃至抹去。那是方才抵抗蛊虫时，从流光耳中渗出来的血，不知何时染在了手边，如今被雨一湿，那些刺目的红色正一点一点从砖石上消失。
　　如同她的名字，流光流光，再美也只是一瞬。
　　阶上的姹萝见着她这惨象，闭了闭眼，也不知内心是何等光景。流光/气力耗尽，也感知不到她此刻究竟是在耀武扬威，还是也如她一般，在为二人不复存在的姐妹情谊感到扼腕？
　　一切都不得而知。此刻她再也看不见，听不见，眼前的天空仿佛骤然失色，一切喧嚣都再与她无关，流光的心终于可以平静下来，想过去，想现在，想曾经待她很好的烟柳，甚至想……自己离去后，晚媚不知会如何变化的将来。
　　对了，晚媚……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信号，令濒死的心开始剧烈颤动起来。至此，流光心底潜藏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尽是思念与不舍。
　　对晚媚的不舍。
　　心间一幕幕流转着二人的相知相识，几年间的悲欢离合随之一一闪现，流光的心几乎被那个叫作晚媚的影子填得满满当当，哭着的，笑着的，委屈呷醋的，与满眼星光的……
　　最终，随着一滴泪水没入鬓边，关于晚媚的一切记忆，终于定格在初见时，对方那张单纯却带着让她动容的坚毅之色的青涩脸孔上。流光这才恍然，原来昔日鼎香阁中惊鸿一瞥的，从来都不止晚媚一人。只可惜，她没能早早洞悉，反倒耽误了二人的诸多好光景……
　　一句无声的喟叹自她嘴角逸出，转眼便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所覆盖，流光心中的不舍愈积愈多，最终化作一句艰难的呢喃。守在一侧的刑风听见，不免叹息。
　　因为他发现，事已至此，流光心中惦念最深的，居然还是晚媚。
　　与姹萝反目是因为她，一次次地去忤逆曾视作姐姐的姹萝是因为她，如今内力全失大限将至，还是因为她……
　　可即便如此，流光却不嗔不怨，濒死之际还对始作俑者那般留恋，执拗如斯，真不知该赞她重情，还是怨她痴傻。
　　不待他开口，流光又道：“放过长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求你……”
　　奄奄一息，却一字一顿说得极为坚定，对比她昔日的骄傲随性，很难不让人动容。然而听者如刑风，触动之余却仍有些惋惜。
　　可怜这流光一生风流恣意，最终竟也如自己与姹萝般，陷在名为感情的魔障里，苦苦沉沦。刑风苦涩一笑，终是抵不过流光恳求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相识多年，他如何会不知道流光的心思，不过是想着自己死后，长安的存在能够给晚媚带来一些慰藉罢了。那二人虽名为主仆，实则却与亲人无异，倘若长安能活下来，即便得知了流光死讯，晚媚也不至于在崩溃之余生出魔意，变成第二个姹萝。
　　当真痴儿。
　　刑风本就性子温和，想通一切关窍后更是觉得同病相怜——流光此刻的眼神，与当年得知自己中了“色戒”时痛不欲生的姹萝何其相似？那是当年还单纯良善的姹萝，还未被现实残害，一举一动都让他心弦颤动的姹萝。
　　昔日种种，再一次浮现心头，触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而柔软的一处角落，心软如刑风，又如何能不动容？
　　见着他点头的那一刻，流光心里的结终于开解，继而慢慢化作缠绵情丝，一圈一圈勾勒成记忆中晚媚的模样。
　　生如蜉蝣，朝生暮死。流光弥留之际想着，自己今日，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只是尚有些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晚媚再对她哭，对她笑了。
　　但愿刑风能够如她所愿，从姹萝手中护住长安，那个除自己之外唯一真心对待晚媚的人。这样，或许届时她的晚媚也不至于太孤单。
　　但愿她离去后，午夜梦回之时，晚媚还能记得她……
　　晚媚，晚媚。低低的呢喃，如情人低语，慢慢消失在流光唇边。再多的眷恋，都不得不随着呼吸的停顿戛然而止。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罪恶与不堪。刑风跪在雨中，撑着伞，为地上已经香消玉殒的女子遮住头顶，维持住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