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四月是你的谎言》门外的奶牛猫

1、假如四月是你的谎言 在异国他乡

　　1.
　　梁若曦是被家里的大肥猫拼命的抓扯席梦思的边缘给吵醒的。一看钟，闹钟已经响过了，居然没醒。还好，现在不吃早饭的话还赶得上每天去伦敦的那班城际列车，今天早上和部门的大头头还有一个重要的汇报会呢。

　　若曦一边刷牙一边看着脚底蹭来蹭去的大肥猫，心里的爱意再次泛滥开来。

　　当时是和男友大伟一起去动物收容所挑选的。大伟对那一笼英国短毛蓝猫充满了喜爱。
　　“你看，它的眼睛几乎和毛发一个颜色呢”。大伟挑选的小蓝猫有着近乎幽蓝的眼睛。
　　若曦脑海里拼命的想象长大后这个皮毛一体的幽蓝生物抢占屋内的制高点和自己顽强对抗的情景。

　　小蓝猫睁大眼睛不看堪堪捧着它的大伟，而是把头扭向一旁看向的若曦，大概也是在衡量日后和若曦的较量中孰输孰赢。对峙之间，若曦猛的打了个喷嚏，小蓝猫得着机会，扭着小屁股一下从大伟的手里挣脱开来，跑进笼子里再也不出来了。

　　后来当时还是一个瘦弱的可怜兮兮的小猫的大肥，喵喵的从一众嬉闹的懒得搭理闲杂人等的小猫里，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挽救了僵局。

　　它冲着若曦像见到失散的亲人一样，用饱含意义的大声凄切的的声调叫喊着，让若曦几乎开始自责自己为什么听不懂猫语的。

　　“这个不行。你看他比别的猫小一圈，皮毛也不鲜亮，怕是养不活的——就算养活了，这个毛色也太普通了”，大伟指着百无一误绝对隶属英国田园猫系列的黑白花的大肥说。

　　若曦还是把大肥抱回了家。像总是觉得若曦没有在尽可能的条件下奋力一搏全力以赴那样，大伟在回来的路上用沉默表示，这又是一个得过且过不求尽善尽美感情战胜理智的典型的若曦式的决定。

　　2.
　　早上的汇报会还算是成功。部门大头头是个典型的英国老男人。自从他“无意”中指出若曦数据报告下小字备注的单词错误时，若曦脑袋里的弦就此绷上了。从此，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要仔细斟酌再三后才交上去。

　　据说，中文思维和英文思维是用的脑袋里不同的两个部分。中文的若曦感性，英文的若曦理性。大伟是个混血儿，中英文都听得懂。刚开始的时候，若曦用她随时可以澎湃而出八百字的感性思维和他相处。他似乎很迷惑，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头，总是不能完全同意若曦又不知为何。所以很多事情都因为决定不下来而不了了之，比如说夏天的露营和冬天的登山远足。

　　后来，若曦开始用她克制简短的短语，和经过长期训练的文法，辅以科学理性态度和他交流，他马上找到感觉了。他开始随时随地，仿佛可以居高临下的，像看着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女儿的父亲那样，总是痛心疾首。

　　动画片《怪物史瑞克》里说，有的人像洋葱，你非要一层一层拨开才知道里面可以有多少不同的层次。若曦想，那拨开了可不还是表里如一的洋葱瓣嘛。

　　应该更加引申的说有的人像大蒜，或者是荔枝啊，菠萝啊，鳄梨啊，或者火龙果啥的更加美丽的水果，拨开外表还可以看到里面不一样的芬芳果实。若曦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大伟听。他对于自己是一颗洋葱已经足够满意了。

　　3.
　　约了大伟一起在公司的楼下快餐店午餐。这是目前保证两人关系的重要纽带了。

　　若曦一直没有同意大伟搬到伦敦城里同住。一来是因为同样的钱能够租到的房子大概只有二分之一，二来是因为若曦现在所住的小城有一个业余交响乐团，若曦是里面20多把小提琴手中的一个——是的，完全搭上时间搭上精力的免费表演。

　　大伟刚开始听若曦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惊讶的表情好像若曦是疯症病人。
　　“你学习了三年的CFP证书已经在最后关头，再不赶快，马上就要在你们部门垫底了。”
　　这次，若曦用师夷之长以制夷的，以光年计的沉默时间表示态度。大概是知道那样的沉默实在是不能改变对方，所以两人对此事都不再提。

　　今天大伟身上的香水味比平时浓烈些。

　　再一会儿，大伟的手机响了，那边是个娇滴滴的女声。“是工作上的事”大伟解释。

　　中午的快餐店里人挤人，大伟除非是夸张的走出去，要不可供躲闪和拉开距离的方式和场地实在不多。若曦看着他僵硬的手势和紧张起来的脸庞，突然想恶作剧的吓唬他说，“别躲了，我都听见了”。

　　但是那就不是八百字可以解决的事情了，或许需要八千或者八万了——当然，潇洒的人也可以一句话了事。

　　若曦决定不作声。

　　大伟那边似乎用这宝贵午餐的一个小时的三分之一的时间为对方解决了一个悬难已久如鲠在喉迫在眉睫的问题。

　　“你看你越来越瘦了，多吃一点。”他慷慨的把自己沙拉里唯二的两片鸡胸肉都夹给若曦。若曦非常适时的投桃报李的把自己从来不吃的三根小红萝卜递了过去。

　　吃完这顿似乎比平常更亲密恩爱的午餐后，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都跟跑完马拉松一样的浑身轻松如释重负。

　　4.
　　下班时间一到，若曦飞快的收拾好东西冲出公司大门。在职场已久，若惜不是天真的不知道加班就是加印象分的硬道理，但是总是用这里和国内的公司文化不同来自欺欺人。

　　不过今天是真的有事。

　　今天是她们乐团在每个季度的大剧院表演前的最后一次私下彩排。回想起上次指挥三番五次的停下来，不厌其烦让他们弦乐部重新寻找标准音，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往若曦这个方向多瞟了几次。若溪至今想起那场景，心里还会“咯噔”一声。

　　她决定晚饭不吃了，今天回去自己先练一遍再说。

　　一打开房门，若曦就觉得不对劲。屋里面弥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酸腐气息。

　　“大肥！——”

　　大肥真的是只懂事的敢作敢当的好猫。他就趴在离自己粪便两尺远的地方，低着大脑袋做出一副“我也不想这么反反复复”的样子。

　　看着自己上个月才斥巨资五百英镑新换的羊毛地毯在眼前毁于一旦，若曦也混乱了，一时不知道是应该感性的发泄还是理性的处理这件事情。

　　终于还是理性占了上峰。因为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若曦先提起大肥看了一圈，“好，好。”——这两个好都是“好，下次找你算账的”好。大肥倒是把自己收拾得颈靓身光，没有沾上一点点污渍。

　　若曦带上手套口罩，一心一意对付起地毯上那坨屎来。先铲再装最后洗洁剂狂喷最最后用吸尘器狂吸。原本计划在小提琴上提早翻飞的手，做起铲屎这件事来也一样灵活有余。若曦几乎想表扬自己了。

　　可是，没有时间。当若曦终于对成果满意的时候，她也必须出门赶去彩排了。

　　5.
　　今晚的彩排很成功。表示出满意的指挥甚至在闲聊时透露出下季度的演出主题。
　　“(%%&*…T^T←_←%&*=_=-.-)”他说了一句德语，“因为主要是德彪西的作品。”他解释道。
　　看到乐团别的人都露出心照不宣若有所悟原来如此的表情，若曦心虚的不好当众发问。

　　若曦是私下里拉着乐团里最年轻的小提琴手问的。是的，这种小姑娘知道的大小道理各种常识之丰富绝对可以把若曦这样的老女人碾压成齑粉。

　　“呵，就是nostalgia”。小姑娘的眼皮上不知涂了什么一闪一闪的，指甲上鲜红的指甲油毫不在意的斑驳着（这个若曦知道，这是最新的美甲时尚），小姑娘不规则的鲜艳短裙每走一步都带出不一样的想像和风景。若曦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可以先从指甲油开始。

　　Nostalgia，是追忆怀念似水流年的意思，若曦想。如果是中文，不知道可以旖旎成多少欲说还羞的意象，比如“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还有“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当时珠泪知多少，直到于今竹尚斑”，甚至潇洒如辛弃疾也是暗暗销魂的感叹“如今归棹如掤箭，不似来时上水船。”

　　还是交响乐这种表达最好，若曦觉得，用气势磅礴的数十种，或浑厚或缠绵此起彼伏，如风声追赶山峦的铿锵器乐和深浅旋律，激情万丈万众一心浩浩荡荡的追忆和感怀。

　　后来看到爬虫般艰涩晦暗，挂满了无数个升降符号，仿佛决意冲破桎梏，不顾一切的尖锐的刺痛的音调曲谱，若曦又想，其实哪一种追忆和怀旧不是在和自己艰难较劲呢？

　　6.
　　嘉应的邮件躺在邮箱里半个多月了一直没回。自从若曦来到英国以后，他们的通信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一季度一封，到后来有了大伟，就基本上是杳无音信了。

　　嘉应的口气变得平静冷淡。讲述自己结婚又离婚，创业成功又失败，都是轻描淡写的疏离的一如讲述他人。不再是为若曦的一句话就非要在她家门口解释辩白清楚的少年了。

　　其实若曦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不在一起了。大概是少年意气吧，一个以为不会走，一个以为肯定留。回过头来看是兜兜转转，但是当时即使再多给些机会和时间，恐怕还是一样的要闹个不死不休纤毫毕现的难堪。

　　他的邮件结尾时，用若曦最喜欢的一部动画片作结：就算四月是你的谎言，我还是决定相信整个春天。

　　经过了繁忙奔走了一天的若曦想，等到他们下季度开始排练德彪西的声势浩大旨在让千万人聆听共鸣的怀念时，可以录下最精彩的一段寄给他。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肥猫也适时走来，好像知道它早先的错误早就被若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似的，熟练的爬上若曦的大腿，用它胖胖的身体温暖的贴近，让她知道它在淘气后还可以有这样的无尽的乖巧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