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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赤司坐在自 ...

  •   赤司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小心地将面前的纸盒打开。

      这个夏威夷风情的纸盒,有着热带斑斓的色彩和夸张卷曲的线条,描绘了夏威夷居民关于巨大的、脸上长着触手的海怪传说。这是秀景请源之助转交他的。

      纸盒里面是一个带有缺口的汤碗,和一封保存得非常完好的手笺。

      他觉得这只碗似曾相识,拿起来打量,缠枝青花瓷釉面,碗底赫然印着一个朱红的“赤”形家徽。这不是妈妈过世以前自家使用的餐具吗?

      他又想了想,忽然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有一年在宫家别馆,傍晚他在一道溪流小桥旁经过,发现一向强健的秀景在干呕,身边是御首山家的一个女佣。她蹲在那里,看起来相当虚弱。赤司和三上管家的太太一起去查看,秀景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没有力气,休息一下就好了。

      赤司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让三上太太准备了一晚七草粥给秀景送去。那种干呕他也有过,是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那时御首山家族已经开始全力培养秀景,恐怕刚从玉米地里出来的她,也是没法承受的吧。

      原来秀景一直保留着这个碗。可是这个碗上的缺口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放下碗,带着疑惑打开了手笺。母亲那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妈妈。”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妈妈用一贯娟秀的小楷,娓娓规劝秀景止杀。几句简短的话语,表达着一位母亲对孩子的关切。

      赤司起身走到窗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

      多谢您,妈妈,给了秀景她缺失的母爱。

      手笺上还存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气,那是妈妈最爱的味道。

      他突然发现手笺背面有一行潦草不清的铅笔字,凑近了看,用英语写着:“On the edge of the storm, can’t stop the thought of using the right hand of doom, just left the mark with Aka-Kasumi to keep my treasure safe. ”

      这显然是秀景的笔迹,看起来狂躁而杂乱。他沉吟了一下,开始拼凑自己掌握到的情况:她用赤霞把碗砍出个缺口,是为了更好的保存。为什么呢?因为她在风暴边缘,控制不了右手毁灭。右手毁灭……毁灭?!

      赤司盯着窗外那棵橡树,感到窒息,好像自己在被痛苦的海浪所淹没。

      那缠绵之后的若即若离,那痛苦又坚定的离去,都是因为控制不了的力量吗?!吉祥天命格的诅咒,已经将她逼到这个地步,一定要去到太平洋,在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了断……

      他取出了自己的小提琴,站在自己最喜欢的练琴位置,对着壁炉前妈妈的相框,闭上双眼,奏出第一个和弦。

      如果这个碗是你的treasure,那么我最珍视的人啊,你何尝不是我的treasure……

      她很喜欢Bruno Mars,她说他的歌声里有种对生活的热忱。在去做废品回收利用的路上,她常放Treasure这首歌。当时他那习惯了古典的耳朵并不觉得有多么好听,可是现在想来,这首70年代风格的post-disco节奏布鲁斯,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潜意识中。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疯丫头载着他穿梭在威尔士街头的时光,听见她开心地跟着车载音响一起唱:
      I know that you don’t know it, but you’re fine, so fine
      Oh girl, I’m gonna show you when you’re mine, oh, mine

      小提琴柔化了funk那欢快的节奏,琴弓在琴弦上摩擦,好像灵魂在痛苦地哭泣。
      Treasure, that is what you are
      Honey, you’re my golden star
      You know you can make my wish come true
      If you let me treasure you, if you let me treasure you

      他再次对命运的无情感到无能为力。第一次是祖母的去世,让他明白了什么是死亡;第二次是母亲的突然病逝,让他的童年急转直下;现在是秀景的离去。征十郎,本来是期望承载名字的人战无不胜,征服四方,可是多么讽刺,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任何女性,都没法陪他走到最后,祖母、母亲、阿秀,接连消失,纵使赢得天下所有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孤零零的树,俯瞰广袤天地,树梢间却回荡着孤独的风声。

      一颗晶莹滴落在小提琴的琴身上,溅起无数小小的光点,飞扬在灿烂的阳光中。
      -------
      秀景被不断地打在脸上的水滴唤醒过来。

      恍惚中看到强烈的热带太阳悬挂在空中,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她眯着眼睛,晴空当头,哪里来的水?

      想要伸手去摸一下脸,却被肋下刀割般的剧痛锁定,一时间连呼吸都进行不下去。

      多亏了这疼痛,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昨晚的惊心动魄,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可是不听使唤的身体提醒着自己,那暴风骤雨都是真的。

      秀景一点点地积攒着力量,尽量采用腹式呼吸,然后忍着剧痛开始找回自己的手脚,非常缓慢地翻身,哆嗦着爬了起来。

      她的胸腔好像被卡车碾过,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她趴在船舷上喘了一会儿,身上已经全是冷汗。太阳光那么强烈,她却仍然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线条流畅的帆船已经一片狼藉,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血液和污渍让人没法移动。她抬头向上看去,主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破烂的帆布耷拉在桅杆旁,这真是当头一击。在海上没了主帆,就意味着失去了航线的主动权。

      秀景静默了一会儿,打起精神,继续把想到的事情执行下去。她坚毅不屈的天性,在农场长大的生活经验,以及家族对她的培养,让她能很快地回归理智,做最正确的选择。

      她按按自己的腿和脚,还好一直穿着运动专用鞋,除了被海水泡湿,脚上没有任何伤口。检查下双手,只是些皮肉伤,不影响活动。身上也是,凡是创伤和瘀伤都神奇地避开了主要器官和大血管。但是她的肋骨应该是断了,不知道断了几根,左边似乎比右边严重一些。

      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把双侧肋骨触诊了一遍,左侧有两根完全断了,能摸到断茬在游离,右侧断了一根,其他还有骨裂,但是没有完全断开。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断裂的肋骨居然没有插进胸腹主要器官,也没有明显的内出血感觉。

      好吧,恭喜你暂时还能活下去。

      她从一堆碎片下找到了急救箱,然后用急救胶布将自己骨折的肋骨贴好固定,暂时缓解胸腔的不适。翻了半天,又找到只剩右手的作业手套,戴好了,开始查看水源和食物。海水过滤装置有两个蓄水缸,报废了一个,另一个里面飘着她没了盖子的防晒霜。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赤司家出品的防晒霜捞出来,祈祷这家千万要有良心,别在成分里添加什么有害化合物,这缸水可是她的救命稻草。

      食物绝大部分都丢了,只剩下一瓶维生素和两包压缩饼干。她用一件T恤包住半根棍子,尽可能清理干净床铺,把抢救回来的东西都堆在一起。

      最后她又回到驾驶室,查看那里的情况。船舵居然还歪歪斜斜地挂着,勉强能转动。手机早就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如果是那个该死的克苏鲁吃了,那就祝福他消化不良吧。户香山号整体倒是没什么太大损伤,她头一次对家族的制造业感激涕零。

      检查完海事卫星电话,她忍不住飚了个脏字,因为肋骨太疼,没有成功地骂出声。电话毫无信号,看连接没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天线坏了,但是她现在爬不到高处,所以暂时作罢。

      她忽然想起来:赤霞呢?!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却无功而返。

      赤霞也遗失在大海中了吗?

      她怅然地注视着宁静深邃的太平洋,久久都没有移动。

      海洋实在是太神秘了,和天空形成了两个极端。生命诞生于海洋,却渴望能走向星辰宇宙。人都是不甘于受命运摆布的,所以御首山家族、赤司家族、纪由美一家,甚至于她自己,都要挣扎着向无形的力量发出挑战,希望主宰自己的人生。有人失败了,有人幸存了下来,还有人像她一样,正无助地飘荡在命运的海洋中,前途未卜。

      又一个夜幕降临,户香山号温顺地被海流带往西南偏南。秀景把自己裹在毯子里,靠在甲板上,仰望星空。头痛,口渴,胸闷,气短,关节僵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得劲的地方,但是此刻所有□□上的疼痛都不及精神困苦的万分之一。

      璀璨的银河从无穷尽的宙宇深处流淌而来,挂在北半球太平的夜幕上,熠熠生辉。秀景看得出神,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寻找人马座。从牛郎星向南,就可以找到它。因为银心位于人马座方向,所以这部分银河是最宽最亮的。

      人马座的赤司,现在在干什么呢?

      自从三岁那年不打不相识,每次见面,两个人之间都有些不同寻常的故事发生。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小不点男孩相当胆大老成,能和自己正面交锋不落下乘。后来逐渐发现,他又聪明又冷静,从来不意气用事,而且善于换位思考。

      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说不清楚。

      那一碗七草粥,其实自己也没喝几口,反而动了把碗珍藏起来的心思;诗织阿姨过世,“只有失去妈妈的孩子懂得那种痛”;暴食症最糟糕的时候,他没有嘲讽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同病相怜;名古屋的海岸旁,他看自己的时候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性角度的欣赏;蝉叶那里下棋的时候,他一边看着自己陷入苦战,一边得意地微笑;中华包子铺,他哄着自己先把青菜吃完。

      他喜欢看自己穿裙子,他给自己拭去眼泪,他送了红玫瑰,他那与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热烈的吻。这原本都是些世上平常的情/事,可是要知道这一点一滴的积累就如同万年钟乳的生长,都是在残酷压抑的环境下苦熬出来的。正因为他是赤司征十郎,她是御首山秀景,他们才明白这份感情到底有多么宝贵。

      户香山号在太平洋的摇篮里慢慢摇着,有点像驾车在起伏的山路上行进的波浪感。她合着海浪的节奏,开始吹起了口哨,是她在剑桥反复听得Treasure。

      “Baby, you are my golden star.”她轻声对着月空下的浩瀚太平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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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他们做了同一个梦。

      赤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信天翁,展翅遨游在太平洋的上空,不断寻找着海的女儿。
      秀景梦见自己久居深海,因为好奇海面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跳跃到礁石上张望。

      一只白色的巨大海鸟,看见了礁石上的海女,它在她的头上不断盘旋,对她发出呼喊的叫声……

      秀景睁开眼,真的看到一只白色的海鸟停在旁边的船舷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头痛欲裂,分不清身处现实还是梦境。挣扎着坐起来,顿时头重脚轻。她捧着脑袋歇了一会儿,发现海鸟还没飞走,不时地“呱”一声,好像想和她聊天。

      她看着海鸟那对儿赤红色的眼珠,还有老神在在的模样,突然笑起来:“你该不是啾啾啾变得吧?”

      海鸟吓了一跳,拍了几下翅膀,跳跃着飞向了天空。

      “唉。”秀景摸着自己的额头,滚烫滚烫的,身体有种肿胀的感觉,单是发烧还不要紧,可怕的是感染。如果不尽快获救,自己的结局就真的是曝尸海上了。她略带恶趣味地想象了一下自己死后的皮囊会怎么分解掉,又摇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走了。

      “为了征十郎那家伙,也得想办法活下去吧,阿源说得对呵。”

      她自己也意外,自从和深海怪物搏斗那晚之后,体内狂暴的杀意似乎消散了,整个人变得相当平和,连求生的意志都格外strong。

      大概吉祥天也舍不得自己这具躯体烂掉吧,她自嘲地想着。

      秀景仔细修补着主帆,用备用麻绳把破裂的帆面重新缝合在一起。丑是丑了点,烂是烂了些,好歹还能兜住风。她叼着海图,把主帆缓缓升起来。

      “海明威写了不朽的《老人与海》。如果我真的得救,就让坪松馆写个《吉祥天乱斗克苏鲁》吧!”

      断定风向和海流,户香山号向家的方向重新出发。
      ---------------
      赤司看到来自源之助的新邮件提示,先把手头的电邮回复完毕,然后打开查看。

      自从和正德谈过,源之助每天都给他发送关于搜救秀景的最新进展。

      御首山家动用了所有力量在找这个失踪的女儿。

      正德,源之助和征十郎,这三个男人拒绝承认阿秀已经被大海吞没了。他们默契十足地配合着,结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援同盟。

      御首山家族不仅和米国方面联系海上救援,还把能调动的军用大型直升机和运输机都借走了,每天三个编队轮流执行任务。这样一来,柴油和汽油的消耗量急剧攀升,尽管御首山出得起油钱也有的是油轮,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幸亏赤司及时协调,先从家族存储中借调,再协议用御首山下个月的运输量填平。

      赤司还力推秀景在米国设立的大数据中心介入。用数据分析的方法将海难发生的具体时间、海象水文和洋流运动等数据,结合户香山号的抗压性能,模拟了情景,对可能的漂流途径做出了预测,缩小了搜救范围,明确了搜救特征。

      征臣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儿子的动作。

      他确实对儿子的感情用事感到过失望。作为父亲的直觉,让他在听到赤司征十郎说出“御首山家起码没有伪君子”的时候,就开始察觉到儿子对于御首山家族的了解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用心程度。后来征十郎向他建议与御首山家族合作大数据挖掘和应用,他又偶尔从集团驻欧盟业务区发言人那里获知秀景也在剑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儿子和秀景之间有不同寻常的联系。

      他让三上管家去和三上秘书了解一下。后者倒是嘴很严,但或许是真的不知道征十郎在干什么,不过三上老狐狸还是从少主行程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端倪。

      等儿子暑期从剑桥回来的时候,征臣马上就和他摊牌了这个问题。儿子一点也没有回避,反而前所未有地进行了反抗。不知怎么地,他从这孩子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倔强的温柔,恍惚就是二十多年前诗织的样子。这孩子和他母亲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连脾气性格都如出一辙。

      可是他没有手软,直接把最大的打击抛给了儿子。秀景和诗织完全不是一类人,前者是个当家主的好材料,却未必能像后者做个贤妻良母。更何况眼下宫家继承人的斗争,已经到了各派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两个御曹司最大的家族,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事件的神经。

      眼见儿子当时在这个打击中败下阵来,他更加失望。然而沉寂了两个月之后,他发现征十郎居然挺了过去,而且更加地沉稳积极去协调秀景的搜救进程。他没有因为父子间的冲突就逃避自己,而是制定了完善的计划,请自己审阅。在计划书中,不仅有赤司家族可以给出的资源和方式,更有在此过程中可能的受益和潜在的后续影响。这份高屋建瓴的考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自己对事件的判断。他再严苛,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在别人都在悠然享受假期的时刻,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还能顽强地用理智在重压下坚持自我,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能力。

      他大概真的小看了阿征的成长,不,小看了诗织的影响。他教会儿子的只是硬实力,真正的精神内核都是诗织培养的。他该为此感到挫败,还是欣慰呢?如果诗织还在的话,绝对会站在征十郎这边的,对吧?他看向妻子的照片,默默地画了个十字。
      ---------
      好消息传来的时候,搜救已经开展了13天。

      空中救援先发现了户香山号那黑白相间的船体,紧接着御首山家族的一艘货轮也定位到了户香山号。距离2.7海里,他们终于找到了她了。

      人还活着,这是救援的最大意义。

      货轮追上了户香山号。秀景被转移到医疗急救直升机,直飞医院。

      源之助跟着医疗急救小组等在医院的停机坪上。飞机落地,他看着医务人员在螺旋桨的狂风中把阿姐的担架转移出来,快步推向电梯。源之助迈开两条长腿,几步就跨到担架旁边。

      阿姐看起来很憔悴,在担架中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从来都不知道,阿姐会如此瘦小无助。

      源之助的热泪怎么也止不住:“阿姐,欢迎你回家!”

      秀景住在ICU,除了断掉的肋骨和外伤,内脏轻微挫伤,她还脱水并伴有低烧,体重减轻了二十几磅——可是仅此而已。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和顽强的求生意志,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她整整睡了20个小时才醒过来。正德和源之助恰好来探望她。

      秀景坐在病床上,意犹未尽地舔着一个冰淇淋小杯子;看见父亲和弟弟进来,居然还有力气向他们挥挥手。

      源之助把鲜花交给护士,惊讶道:“你为什么可以吃冰淇淋?”

      秀景恋恋不舍地把小杯子放下,她的嗓音因为充血水肿,还是有些嘶哑:“大道寺医生说可以啊。我现在就像海绵宝宝,多少水分都喝不够。”

      正德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打趣道:“你现在体重正好啊。”

      秀景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露出厌恶的表情:“我才不要,瘦得像个鬼。”她现在从一个运动员的体格缩水成了标准的00号身材,倒是挺符合东亚人审美的。

      此时大道寺医生带着团队来查房了。听了正德的询问,医生笑着说:“秀景小姐减掉的不仅是水分,还有肌肉。在海上漂流,缺少水分和食物,身体会消耗自身的脂肪储备。不过因为秀景小姐原本体脂率就不高,所以肌肉减少了很多。”

      “所以我现在可以吃肉咯?”

      “理论上是正确的,因为需要补充蛋白质。不过,尽管现在肾脏功能正常,我还是建议先以白肉和鸡蛋为蛋白质来源,3至5天后逐渐添加牛肉等红肉。稍后营养师会提供每日的饮食搭配给您过目。”

      “我女儿还得要个健身教练。”正德补充道,“野生动物的恢复能力都是很快的。”秀景冲他做了个鬼脸。

      大道寺是御首山家的私人医师之一,对正德爱开玩笑的习惯并不陌生,他见怪不怪地答道:“今天下午就开始安排恢复性的力量训练了,由物理治疗师主持,防止肌肉萎缩和变形。主要的关节韧带都有不同程度的拉伤,不宜操之过急,避免留下永久性损伤。”

      大道寺医生离开的时候,暗自感慨命运的奇妙之处。御首山秀景恐怕是他见过的最强悍的女孩了,不,在他见过的男患者中也没有这么强的。对御首山家族的“女儿诅咒”虽有耳闻,但是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命大的人物,还是相当震撼。她自己把骨折的肋骨固定起来,这是非常冷静正确的决定,受过专业生存训练和急救培训的人,只要能忍住痛苦,在工具到位的情况下,都可以做到;然而,这位大小姐在固定了两天之后,发觉骨折处没有完全对位,竟然拆开胶带,强行把已经开始结痂的部位分开,重新来了一遍固定。骨折有多痛苦,医生自己清楚,他玩滑雪的时候就骨折过,复位差不多等于重复一遍骨折的痛苦。秀景等于经历了四次痛苦折磨——对自己下得了这种狠手,如果她活不下来,还有谁能做到呢?

      源之助在走之前把新的手机和电脑平板交给秀景:“今天起就不需要我给那位汇报什么了吧?”

      秀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啊?”

      “不要这样吧,阿姐?多亏了那位使用了大数据中心来制定搜救计划,你真的不想联系他?”

      “今天继续授权你汇报啦,多谢。”

      “你还真是心大!”

      “这种小事不用介意啦!”
      ---------
      赤司在第一时间就收到秀景获救的信息了。他把消息反复读了两遍,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深深的疲劳。自从获知秀景失联,他每天工作超过20个小时,精神和身体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当那最后一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如同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非常累,估计躺在床上就能睡过去,可是从小形成的自律不允许他在白天就去卧倒。他权衡了一下,先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叫了茶,到沙发上稍事休息。养了一会儿神,喝完一杯茶,智能办公助手提示有来自源之助的新邮件。

      “忘了把这家伙的优先级调整下去了。”赤司思量着,过去十几天为了方便搜救合作,暂时把源之助置顶作为首要联系人,现在人找到了,可以把这家伙踢下去了。转念一想,好像要缓缓,他还没有和阿秀接上头,只好还靠这小子做信使。

      点开来看,果然,源之助扼要清晰地叙述了秀景获救的经过和治疗的进展。末了,他这么写道:我尽力了,但是阿姐说这是小事不用介意,所以她不准备联系你。他哑然失笑,不愧是阿秀,她要是吵着闹着要见自己,那就不是她了。她明白,他获得消息就会安心了;而他亦心领神会她的明白。

      这么想着,就顺手打开了社交媒体上阿秀的账户,浏览她出海后的所有信息。这十几天他是不敢看的,唯恐看了之后心理防线就失守,没法集中全部精力去搜救。照片里的阿秀是那么引人遐想,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抱着牺牲的觉悟在渡海。

      他还不清楚关于海难的具体情况,除了阿秀没有人了解,但他直感到这里面隐约是有故事的。阿秀接下来的行为让他颇为骄傲,她所有的思考和选择都是最正确的。她处理了伤口,修补了船帆,朝东日海渔业作业区和货运海域进发,而不是盲目地寻求港口,因为遇到其他船只获救的可能性更大,时间也更短。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即便是被命格逼入绝境。

      他是多么庆幸那时候自己没有和阿秀告别——以前、现在和将来,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对她说再见。

      浏览完阿秀的照片后心情大好,疲劳似乎也一扫而光了,索性靠在沙发上继续处理起工作来。看过几封泛泛的文件,接着打开三上秘书转来的一份标记为加密的陈述,不过几行,原来噙在嘴角的淡淡笑意逐渐消失了,眉头微蹙起来。

      这是赤司家的公关中心的绝密报告,虽然还没有御首山家的情报收集能力那么令人咋舌,但仍然有独到之处。报告里详细列出了近五年来龟抟家及其附庸家族在政坛和宫家问题上的动向。御曹司家族各自有政治代理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政客们年年在地方和议会两院打来打去,其实都是些提线木偶在替幕后大boss发牌。赤司家的代理人是目前的执政党,但近年来龟抟家扶植的团体上升势头很猛,地方选举颇有斩获。

      与此同时,宫家方面,龟抟对亲王的渗透和靠近也十分明显。原本赤司家并没有在王室继承人这个问题上站队,自从几年前亲王王妃拼命生了个老生子,才逐渐开始向亲王家倾斜。但是,老练谨慎的赤司家族没有像御首山家族对太子的表态那么明显,所以说是亲王派也不完全正确。倒是龟抟家,相当舍得下血本,原来铁公鸡一样的家主,自从亲王家添了宫家唯一的男丁,差不多要踏破亲王官邸的门槛了,所奉献的资源更是不计其数。

      眼看龟抟打了鸡血,这要不是准备搞事情,难道是失心疯发作吗?

      赤司本人对龟抟家没什么感情,尽管他们两家拐弯抹角地能攀上亲戚。他多少有些瞧不上暴发户心态的龟抟,就像他之前对父亲说得,他宁肯去跟恣意张狂的御首山家握手,也不愿意和小人得志的龟抟同席。他相信父亲和他有类似的想法,赤司家的清高,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将棋棋盘取了出来,上好的牛角棋子温润如玉,那是无数代赤司家族成员精心养护的心血。

      命运是垂死的奴隶吗?那好,就让我来驯服这奴隶吧。他稳稳地落下了第一个子——在不被对手察觉到的情况下看清未来的走势而设下的才叫布局。

      今年的宫家秋祭,该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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