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胆小鬼的愿望（下） 終局特異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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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在视线所及之处，藤丸立香看不到任何胜算。一条又一条线从末端消解，时间如此短暂而选择多如繁星，她必须在无限的未来裡找出唯一的结局。
她在黑暗之海中看不到那条她期望的道路——迦勒底的御主相信这意味着胜利的未来尚且遥远，而不是必输无疑。任何结局都是可能的，任何微小的选择或动作都能导致结局的些微变更，只要观察并抓住就行了，只是献祭自己的生命然后做出选择，这并没有这麽难，甚至比罗曼医生在前
线战斗容易太多。
这麽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自己还算什麽拯救世界的御主？即使黑暗攀上她的身躯、复盖她的灵魂，藤丸立香琥珀的眼眸依然闪烁坚毅。她死死盯着线的尽头，那浓稠黑暗的深处，彷彿那裡存在着光。
她相信一定有。大家都在战斗着，那麽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胜利呈上眼前。她会选择、选择，并且一直选择下去，直到抓住通往胜利的那条线。曾经，她诅咒、憎恨有着这种能力的如怪物般的自己，如今她想，或许以前的苦难都是为了成就这一刻——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牺牲，为了她亲爱的朋友能笑着活下去。
藤丸立香咬牙，她用尽全力往前伸出被黑色复满的手，霎时刺目的白光盖过视野，溺水般的痛苦来得漫长去得突然，再生的□□睁开了双眼，手上是上一刻刺入胸膛的短刀。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痛苦，彷彿时间被完整倒退回几秒之前，可战场上的局势昭示着那消失的几秒并不作用于世界：金色的兽停顿一瞬，所罗门的攻势则凌厉起来，越发精准。藤丸立香还没从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本能中抽离，下一刻她颤抖的双手再度将短刀举起，对准心脏的地方。
她找回了一些手感，说来也是好笑，自杀这种事死着死着居然也会有习惯的一天。在以前、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死亡对她来说过于陌生，每每都要在垂死边缘挣扎一番。如今倒是熟练起来，一刀毙命是为了不让自己太过痛苦而磨练出来的技术；藏在身上某处的短刀则是以备不时之需；从死亡到復活依伤势严重度计算最多不过一分，应该注意的事项早已在脑海裡罗列，剩下的只有去死而已。
循环往復，藤丸立香不敢去数自己死了几次，橘髮少女只是机械式的把刀子捅入心脏，忍受令人作呕的黑色漩涡灌满脑袋、侵蚀心灵。魔神王杀了所罗门？这是绝对不行的结局，可是在未来的分支却佔据大多数；所罗门抓住千万分之一的机率控制魔术式？这是最优先事项，其难度果真如本人所言，最一开始藤丸立香甚至找不着这条线。她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让医生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变成怪物以来，她已经被太多人惧怕，甚至连自己都感到厌恶。不是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吗？那自己应当已经下到十九层了才是，如此罪孽渊薮一个人承担就好，拿出来说简直噁心他人。
啊啊，说起来，自杀而死之人好像会到地狱重複自我了断的行为，永世不得超生，那现在她这样岂不是已经在地狱了吗？
她在所罗门察觉前又一次杀了自己，并且在魔神王被打落地面时回归人世。
又一次轮迴。
無數次週而復始。
可这次有点儿不一样，从污浊的泥底爬回人间的怪物没有抓到理想的未来，反而对上了一双冷而清澈的、金色的眼眸，那过分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睁得老大，已经精神恍惚的藤丸立香想，那一定是神明才有的颜色——温柔而慈爱、冷漠又残酷，裡面没有任何东西，却也包容一切事物，睿智而高明地看穿世界，又能不动声色地收敛光华。那肯定是最高级别的至宝，只有伟大如所罗门王才能拥有，得见其真貌就已不负这短暂而渺小的生命。藤丸立香总能在死亡的黑暗中看到一缕金光，那是前进的标的，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到底的指标。
橘髮少女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如今金色的光近在眼前，比起之前隔着无数黑色潮水，那光芒果真如她所想，美丽的摄人心魄......真是好美好美呀！真想亲吻他的双眼，把欢喜崇拜之情如数奉告。
不过这美人好像对着自己喊着什麽？完全听不到。是谁让这漂亮的傢伙露出悲伤的表情？是谁值得他紧张得慌了手脚？真是罪该万死。不过也不关她的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是什麽？藤丸立香低头握了握拿在手中的刀子。她想起来了，她不是要去死吗？是爷爷的新实验？还是谁的命令？真是的，不告诉她目的，她要怎麽决定未来？
总之，去死就可以了。藤丸立香心不在焉的把刀尖抵上心口，注入了足以一刀毙命的力气往前戳刺——
被挡了下来。
“妳在做什麽？！”
少女顿住了，她加大力道，可是悬在空中的手硬是无法再往前一吋。她抬头，白髮褐肤的男人一手压着金色头髮的人，另一手指着自己。
“立香，把刀子放下，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所罗门沉声说道，而少女并没有回应，她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只是一个劲儿的想要把刀戳进心脏。所罗门压制了魔神王，在漫长的试探及战斗后，他终于还是顺着魔力源黑进了构成魔神王的魔术式裡，如今他必须打上十二万分的专注才不至于被拥有九个指环的盖提亚反入侵，实在没有多馀的心力看顾其他。
他无法理解这一切是怎麽变成这样的。
“愚蠢的王啊…...”
魔神王——盖提亚的人身崩解着，他趁着所罗门分心时挣脱了束缚。双向的魔力输出中断，所罗门被盖提亚的挣扎反咬一口，嘴角流下丝丝血迹。
“咳、咳、立香——等等、立香！”
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迦勒底的御主自杀，少女口吐鲜血，胸口的部位被刺目的红色复盖，就像开在白色土地上的一朵红花。
少女向后倒下，了无声息。
霎那之间，所罗门感到了新鲜的、黑暗而深沉的情绪，那是他不曾有过的，甚至连成为人类的十年也没有经历过的情感，绝望、无助、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盘据胸口，佔据大脑，彷彿世界在一瞬之间熄了灯火，而他注定孤独此生。
乾淨而明亮的金瞳沉淀起黑色，总是微笑的嘴角抿成一直线，四周散发的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冽，现在的所罗门比起身体崩解着的盖提亚，更像是毁灭世界的兽。
“看清楚了，”盖提亚亦步亦趋走向少女的尸体，他意图修復消失的右手，可术式的侵蚀竟然在加快速度，他的修復式只能堪堪维持在平衡状态，而他知道改变的契机为何，“看清楚了，我等脚步并不因无能的王而停下，这一切都是迦勒底御主所做的选择——是她救了你。”
所罗门看到从少女体内流出的如河鲜血如时光倒退一般流回体内，那是难以言说的光景，充斥死亡的恶臭从致命伤处溢出，却是在修復损伤。刀子被推往外面，掉落至地，不过眨眼之间，一切完好如初。
少女睁开了双眼。
“妳看到了什麽？”盖提亚问。
“美好的未来。”藤丸立香混身冰冷，她还没从深渊裡清醒，只是下意识照着回答。
“未来是悲哀的，人类最终会迎向更加凄惨的结局。”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但大家应该是笑着的......”橘髮少女闭上眼睛，“我已经决定了，必须是那个未来。”
盖提亚放下了手，他不再阻止身体的崩溃。在少女死亡的那一瞬间魔术式就已察觉，自己必败无疑。他三千年的筹备、三千年的计画，全都毁在这个平凡的女孩儿手裡。他愤怒、憎恨，甚至感到痛苦，而他的王说『生命乃累积痛苦之巡礼』，在他即将消散的短短时间，不识爱的兽似乎顿悟了什麽，在他仅剩不多的生命裡，他发现他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曾是全能的，并且一直如此，而现在，他的造物主在一点一滴收回他的恩赐，他才感觉到了千年以来第一、也是最后一次的无能为力。恐惧与害怕、焦躁与后悔，这些前所未有的情感简直无法忍受，令他不禁想要呐喊求救。而正是成为人王的这一时刻，在理解了何为『恐惧』的这一时刻，他切身感悟到当初打算抹消自己一切功绩、伟业与存在的所罗门王到底是克服了怎样无法跨越的障碍、代替了所罗门王的计画，不停杀死自己的御主又是做出了怎麽样的抉择。
“我们失败了，漫长、实在太漫长，三千年的时光就这样毁于一旦，都是妳——实在可憎…...！”
不甘心、好不甘心，盖提亚冲上前，举起仅剩的左手对准橘髮少女就是一拳。所罗门没想到盖提亚竟然用这麽原始的方式攻击，硬是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只见藤丸立香生气地跳起来，给了盖提亚右脸一拳。“Fxxk不知道少女的脸是不能打的吗？！”
她其实精力早已见底，只是凭着一股子的不爽以及对一路走来的心酸血泪、为了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她无论如何都嚥不下这口气。藤丸立香花光了令咒强化自己，打算能揍到哪裡算哪裡。
盖提亚已经崩掉一半的身体依然有着不属于人类的力气，他回敬了少女一拳。盖提亚想，他不应该跟着愚蠢的人类傻傻互殴的，就算杀了少女，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毫无意义的战斗要是放在以前他是碰都不会碰的——可拳拳到肉的痛感那麽真实，发洩似的呐喊震撼人心。他们互相宣洩情感，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一人把另一人揍得趴下，不一会儿局势又会逆转。他看着少女边揍他边掉泪，突然有种想要伸手帮她擦拭的错觉。
他伸出残存的手，抚上满面泪痕的脸颊，一巴掌把坐在他身上的少女打下去。
“为何不臣服？为何要战斗至今？”
相较于盖提亚不会流血的身躯，鼻青脸肿的少女似乎更惨一些。
藤丸立香呸了一口血，恶声恶气的说：“没有死亡的世界根本有病。”
“妳非常痛苦。”人王说，“以逻辑来看，协助我等才是妳会选择的路。”
“只要接受人生充满痛苦，这世界还是值得喜欢的——”藤丸立香知道盖提亚指什麽，她现在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能说出浮在思维最表层的想法，“是啦，是这麽想过，好想去死，好担心会活到世界末日——但那又怎样，那是老子的事，老子一点都不想拉着喜欢的傢伙们陪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懂吗？是不是男人啊？”
“……妳不是男人吧？”越来越接近人类的魔術式忍不住吐槽。“人类就是愚蠢的看不清未来，只能无知的迈向灭亡，吾等才决定完成创世，解放人类。”
“那也是他们家的事，你也太好心了吧？管到全人类去了啊？”藤丸立香跌坐在地，感官迟钝、触觉在消失，视线愈发模煳，隐隐约约似乎有谁来到身边，温柔地扶起了她。“死亡是救赎，而你没资格帮他人决定应该站在哪一方。”
“……这样子啊。”盖提亚看着只剩下上半身的自己，呼出一口气，“我也差不多了。我彻底失败，最后也没打死妳——”
“喂、你想再吃我一拳吗。”
“——是妳赢了，迦勒底的御主啊，妳成功保护了妳认为『美好』的世界。”兽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可惜，时间/人生/如此短暂，我亦无法再度见证——”
藤丸立香打了个呵欠。“笨蛋，讲得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的确如此。”
“盖提亚。”迦勒底的御主第一次正式地叫了怜悯之兽的名字，裡面没有憎恨、愤怒，就像那不过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名字，而非是人理烧却的罪魁祸首。作为一个人名，那听起来居然是如此美妙。
少女笑道：“我说了，我(想)看到的是大家都笑着的结局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胆小鬼的愿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