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纸人挡煞法 街中鬼 ...
-
五月五，戍时刚过，天上稀星。一轮血月在浓墨的云雾中逐渐凸显成像，几经转变，血红色的光芒染透半边天，犹若赤焰焚空。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冤灵债鬼，勿扰人间，敕救尔等，急急超生。”
缥缈灵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伴随着几声凄厉的犬吠过后，一个衣裳褴褛的男童颤抖的站到汝元街头。男童左手持着桃木剑，右手握着黄鬼符，脖间挂着一大串微微褪色的赤木佛珠。
他是从贫民窟废弃的旧祠堂一路奔行过来的，亲眼见到红月将整个镇子一点点淹没在浓墨深血中。几只乌鸦绕着他身侧的枯藤树凄啼不绝，阴森的磷火随风忽暗忽明的在他肩旁闪烁。在离他身后很远很远的一座老县衙府邸，有四个同样蓬头垢发的孩子正躲在门外残破的石狮子后望着他轻笑议论。
“任初染这大怂包，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跟个小娘们似的，今日怎的这般洪亮。”
有一年纪尚小的立刻叹息应道:“我娘说他声音真的很好听，死人听了都不瞑目。”
语罢，先前说话的孩子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娘那是喜欢戏子捏嗓的矫揉造作，你且好好看着，用不了多久，他必定吓成母鸡嗓，屁滚尿流的爬出来。”
“啊？我娘睡前嘱咐我今夜切不可出门。初染待会会不会遇到妖男白九司啊？若他被吃了，我们不就是杀人凶手了！”
听到‘白九司’三字，一旁漫不经心吹着口哨，扣击着石狮头的小少年，指尖微微一顿。突然转身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暴栗:“你这小怂包，想什么呢，你顶多就算罪魁祸首。人家大怂包自己都说了，冤灵债鬼，勿扰人间。就算死了，也不会缠上你的。”
小怂包恼得跳脚捂着头，压低嗓子叫唤:“疼疼疼！储哥，你怎么又打我！我娘都说了让我少与你混一起，我脑袋这般不灵光，多半是被你敲的。”
被叫做储哥的孩子不耐烦的听完他娘说，两道坏坏的眉毛挑了挑。口叼一根稻草，背倚着石狮子，双手环胸打趣道:“几岁了你，三句不离‘你娘说’，你娘有没有说待我老了，让你替我养老送终。我又不是你爹，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自己愚钝，将呆头愣脑传给了你，倒好意思赖上我。”
话才刚落，另一人抚掌笑道:“不错不错，舌比蛇蝎。夫子曰，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储。任初染那小子，今日出门定是忘了看黄历，不然也不会有今夜这出戏。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般穷困潦倒，将来怕是没机会娶妻生子了。小怂包若真要替阿储养老送终，多加哥哥一个，看在我平日好歹总把色香味俱全的鸡屁股留给你的份上，当我干儿子如何？”
小怂包登时被他气得泫然欲泣直跺脚，哽咽道:“仇小八！连你也这般，你们……太可恶了……”
“别叫我仇小八，哥哥有名字，欠揍！”
“储哥还唤你仇八狗，你怎么不敢揍他？”
“别污蔑我，我何曾唤他八狗，分明是二狗。”
“好你个阿储，背地里竟这般嘴
欠。”
……
三人有一茬没一茬的吵得热火朝天。最后，至始至终沉默未开口的老大模样的人做了噤声手势，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那一旁，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茶楼酒肆的白灯笼在夜里摇曳出诡异的红光。小初染仰起头，朦胧的血光落入他的眼中，被那双异常坚定清亮的眸子悄无声息的融化。
“无事……只要走过这条街，便无人再敢欺辱你胆小了。”小初染嘴里颤声嘟囔着，凌乱披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说话间，一道冷汗自他脏兮兮的眉心滚落。他伸手擦完汗，便压低头疾步走入汝元街，双目直直望着自己倒映在地下瘦长的影子，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走没几步，笼罩在他头顶的光芒越来越血亮，地下的影子也越来越多。这汝元街分明就他一人，却异常的热闹。只因街道两旁站满形态各异的纸扎人，男女老少，环肥燕瘦。有女子低眉浅笑，有男子拱手作揖，有孩童嚎啕大哭，阵势如百鬼夜行般。
此为‘纸人挡煞’法，延续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习俗除了涅槃镇，整个北黎不少小镇都是有的。据先人说，这镇子原唤不温镇，信徒供奉的是神龙太子像，太子有灵，几百年来镇上地灵水秀，百姓无病无灾。
然，就在一百多年前，镇守不温镇的七座太子像，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北黎的一千零七座太子像，乃至凡间的九千神像，一夜间无故消失，只换来九千宫观上三个狂肆邪傲的大字……白九司。
无人知那白九司是何方妖孽，为何要盗神像，与太子有何不共戴天之仇。只清楚随太子像消失而来的，是一个黑雾裹身，脚踏红业火，手缠金血蛇，一炳利剑直穿心的恐怖无脸魔头，挥旗领着群魔，一步燃一火将不温镇踏成灰烬。方圆百里逃出去的千余户人，活活被恶鬼邪魔撕咬蚕食。
此事当年震惊整个北黎国，扰得人心惶惶。北黎朝廷本就尚道，驻扎境内大大小小的修真派系众多，除鬼令一颁，全城响应。先有云破山姜氏、紫阳宗曲氏、洛河城千氏三大玄门世家派了上百名弟子前来剿鬼，后有闻名天下的寒隐寺派了几十名佛修前来除煞超度，十几番昏天暗地的恶战过后，未知那魔头下场如何。总之，这恶鬼食人案便算是了结了。
自此，那白九司与凡间百姓的恩怨也算是结下了，但凡有妖邪作祟，必是白九司所为。世上只有一种妖鬼，名唤白九司。
之后朝廷拨款重建了镇子，将此地改名为涅槃镇，寓意涅槃重生。说来也奇，往后的每年，一到五月五这日，这涅槃镇必然走水，朝廷也曾派人查探过，即无妖邪出没，也非人所为。便算天降之灾，玄门世家自是无法解决。
直至二十多年前，有一散修道人游历至此，教与镇民‘纸人挡煞’法。说是只要一入夜，便在门外供一盏长明灯，家中有几口人，便仿照模样扎几个相似的纸人，置于房屋的南北方向。果然，第二日长明灯未灭，街上纸人已成灰烬，至此每年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小初染正细思间，一阵阴风吹倒了一个纸扎人，纸人刚好脸朝天落在他脚边。他打了个激灵，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桃木剑凌乱无章的挥砍了几下，嘴里直念:“跪吾台前，八卦放光……超生他方。”
这往生咒是他与一江湖卦士学的，此刻心中一惊，已忘得七八成干净。他咽了口水，低头盯着那纸人直发憷。细看这纸人身材肥胖，凶神恶煞的，与白日里不准他在客栈门口乞讨，往他胸口踹了一脚的肥老板不胜相似，同样油头粉面，獐头鼠目，长得一般讨人厌。他抬头望了一眼，此刻确实是在那家名叫悦仙来的客栈门口，这纸扎人也是白日里尖酸刻薄的讨厌鬼。
再看向客栈门外的长明灯，灯火已由红色燃至金色，半瞬，又由金色逐渐燃至青色。他听隔壁破庙里的小乞丐说，若是天未亮之前灯便灭了，这家人必有灭顶之灾。
小初染往前几步，绕过纸扎人蹲到了长明灯面前，望着那摇摇曳曳的火光犹豫了好一会，突然伸手要去掐灭灯火，指尖才碰到烛芯，这邪恶的想法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心里嘀咕着，你也太狠毒了，人家不过踹你一脚，你便要灭人满门，这是何道理？
他虽不曾念过书，大道理懂得也不多。却也将寒隐寺佛修说过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别人有伤我之意，我却不可有害人之心’又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谨记于心。今日若不灭灯，便算是肥老板的救命恩人，这样想着，他感觉胸口上的隐痛也散去了不少。就在此时，一阵缥缈的少年嬉笑声在他身后传来：“嘻嘻……我爹说……打了人，便要受到惩罚……”
小初染吓得浑身一僵，冷汗从额头滚滚而下，他拔起瘫软在地下的双腿站起身，一回头，便傻在了那里。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纸人正对着他诡异的笑，那只一团扭曲的眸子有浓暗的血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染透了一身绫罗绸缎做的寿衣。
这纸人他认得，‘此地有银’当铺朝俸家的小少爷，前些年在皇城惹事，被人伤了眼睛，回来后发了一烧便去世了。后来听说他爹娘找了一个巫蛊，偷偷做法将伤他的那几个地头痞子全抹了眼睛，折断了双腿，还请了上百位道士为他做了整整三个月的超度法事。
他那时候还常羡慕这人投了个好胎，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得也算轰轰烈烈。
再看眼前这纸鬼，生前虽算不上相貌清雅，倒也是五官端正。此刻却是整张脸都歪曲变形，脸上染满暗红色的血，腐烂的嘴角不停的吐着脓水。唯一能辨别他身份的，也就这身珠光宝气，生怕人不知他家有银的暴发户穿扮。
纸鬼一只半露白骨的手不停的戳着眼角，像要把什么东西黏上去，歪着脖子没有焦距的望着他直直叨念：“眼睛……我的眼睛呢。”
一股恶寒慢慢渗透皮肤，刺进骨里，小初染面色惨白，拔腿往前跑去。只手紧紧的缠绕着脖间的佛珠，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是有意惊扰你的，莫怪莫怪……”
大概是错觉，他好像看到街道两侧的纸人随着他狂奔了起来，还一边对着他龇牙咧嘴。从街头的客栈到街尾的布料铺，所有的铺子被血色模糊了棱角，一撇而过便像是一堆血肉模糊的脸孔。
他忍着头皮发麻，攥紧手中的符篆直跑，身后的笑声离他忽远忽近，像故意逗着他玩。快到了，只要出了这条街便无事了。他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加快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街尾的石门。
就在离石门几步的地方，突然转出一抹紫色的身影。小初染睁大瞳孔，来不及躲避，直直与他撞上，一屁股被弹得瘫坐到地上。双眼还是一片混沌不清，举着符篆直吼:“白九司，你这妖男，我有灵符护体，不怕你。”
却听一个稚嫩而暴怒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小乞丐，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撞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纸人挡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