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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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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阿中,我有点不舒服。
去年,我辞去了干了五年的媒体工作,又在家休息了两个月,才重返职场求职。
因为履历还算优秀,我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
这是一家有些规模的网络公司,公司里员工很多,光是企划部办公室就有几十人。人事部门的同事引我到工位的路上,我注意到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中,有一个人分外惹眼。
对于这么大的网络公司来说,招人再正常不过,大家抬头张望一下,就埋首工作了。只有他,一直盯着我,甚至沿着我走的路线,调整自己的视线。我用余光注意到他的举动,不免心生好奇。他的皮肤粗黑,眼睛极圆,好像布满了血丝。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董宝中,大家平日里唤他阿中。
虽然我也在企划部,但却和阿中分管两摊不同的业务,基本上算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的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阿中就走到我的身旁,主动添加了我的微信。初来乍到,本着友善往来的态度,我没有拒绝。
虽然觉得阿中的举止有些奇怪,但我并不急于了解他。而他却相反,我注意到他加了我以后,就点开了我的朋友圈,迅速滑动起来。
因为个性慵懒,我基本算得上是很少发朋友圈,也很少给人点赞的那类人。朋友圈里有限的内容无外乎是转发的公众号文章,或者音乐,偶有个人生活内容,也多是些风景照片,旅行见闻。
相信这些内容也没有什么可吸引阿中之处,所以他翻了为数不多的两三页,就把手机放了下来。
接着,公司有新的业务拓展渠道,经领导开会研究,决定由我来牵头组建团队。这于我来说,当然算是个好消息。但一惯奉行“无所谓”原则的我,也并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大事来看。结果当人事安排公布之后,阿中第一个走到我面前,向我道贺。
“曹震,恭喜啊,这么快就升职了。”阿中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右手。
“哪有啊,没那么夸张。”我承认自己有点敷衍,嘴角的微笑十分勉强。
“当然是升职了,你刚来就能主持这样的工作,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阿中一脸认真的样子,似乎真心为我高兴,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下意识地和他握了握手。
返回工位的路上,阿中边走边回头,还朝我一直竖大拇指。我感觉嗓子有点干,端起水杯,喝了两大口。
阿中是中部省份的人,个子不高,体魄健壮。即使刚刚三十出头,额头也看得见两三条横纹。
阿中的眉毛又硬又乱,眼睛像金鱼般凸起,脸部粗糙的毛孔和疙瘩,让人隐约能窥见他昔日的生活经历。阿中说话时嗓音粗砺,普通话中夹着乡音,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口才。无论同事聊起什么话题,他准能参与进去,而且对每一个人的观点都表示理解和支持。
他是非常随和与健谈的,而且极其坦诚。
阿中的交游甚广,听他自己说,微信朋友圈里有上千位好友。
阿中是那种到业务公司办事,跟保洁阿姨都能聊上几句的人,当然阿姨也被请进了他的朋友圈。
如果是坐火车出差,不用多久,全车人都成了他的朋友。
他会根据老人的脸色提醒他们身体哪里可能有些小毛病,最好吃些什么药,也能从兜里给小朋友们变出棒棒糖。
女性旅伴会觉得他外向健谈,细心又周到。而男人们,简直把他当成打发无聊旅途时光的最佳拍档,因为可以跟他吹牛、打牌,一起到车厢连接处抽烟。如果在兴头上说了个意味深长的荤段子,阿中也能立刻会意,还会陪着小声交流大声笑,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交往多年的挚友。
总之,阿中HOLD住任何应酬的场面。
阿中最让我佩服之处是他对微信朋友圈的关注。我惊奇地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但凡我们共同的好友发了朋友圈,他一定会在下面点个赞,很多时候还是秒赞。而这些人,包括公司的总经理、总监、主管,以及其他各岗位的同事。
点赞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什么美食旅行,孩子才艺,心灵感悟,励志格言、软文硬广,他似乎对任何人的任何事都感兴趣,又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拿着手机。
如果哪一天,有谁发布了重要的信息,看不到阿中的点赞,那不免有些奇怪。但是不用担心,就算到了凌晨两点半,只要被阿中看到这一条更新,就一定会补上个迟到的赞,好像没有什么是阿中不敢点赞以及不想赞的内容。
认真想一想,例外的情况也是有的,譬如某一天,有位同事的父亲去世了,做儿子的不免悲伤,在朋友圈发了老父亲的生前照,又留了一些感伤追念的话,以示哀悼。这次阿中没有点赞,但会及时出现在留言区,写了一句“叔叔一路走好”的言语。
阿中似冷空气一般说来就来,阿中赢了。
因为阿中的点赞实在凶猛,有时我不得不斟酌,到底要怎么发朋友圈才可以有效地回避阿中的点赞。毕竟对于宝妈发孩子拉大便这样的朋友圈,都有勇气点赞的阿中来说,想要避开他的关注并非一件易事。
阿中不仅爱给别人的朋友圈点赞,对自己的朋友圈也着实用心。透过阿中的朋友圈,你会发现,他不只是孝顺的儿子,深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还是经常加班的好员工,扶老人过马路的热心肠。地上有一片纸也要捡起来的城市卫生监督员,以及有良知又热血、关心国家大事的好公民。
翻看阿中的朋友圈,你会发现他的爱好如此广泛,书法绘画下棋,朗诵写作篆刻,都是高雅的艺术活动。阿中倒是很少在朋友圈发读书心得,电影、话剧什么的也不热衷。
阿中的朋友圈是满满的正能量,让周围的同事颇感压力。
大家晒聚餐,阿中晒加班;大家晒K歌,阿中晒学习;下雨了想发点小情绪,阿中早已抢先一步,高呼“彩虹总在风雨后”。
阿中就连上厕所,也会把墙壁上的哲思小语拍个遍,再配上“身为公司一员,无比自豪”之类的感言,也正是这样一条朋友圈,引来了公司总经理的点赞。于是阿中越发爱发朋友圈,也在点赞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坚定了。
没有人知道阿中有什么难处,他绝不是那种把自己的不开心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的人。从阿中的朋友圈,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愉快。他永远是健康积极,努力进取的、兢兢业业,勇于担当的,他的世界只有阳光没有乌云,只有笑没有泪,他真的是个无比纯粹的简单的人。
大家都很钦佩阿中,因为他如此热爱工作和生活,如此有责任感和进取心。就拿点赞这件小事来说,又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几年如一日为大家点赞,送祝福呢?
我到公司没多久,阿中就因为出色的工作表现被委以重任。阿中搬出了企划部的大办公室,与公司的元老级人物陈季华共享一个办公室。陈季华不仅是公司创办之初就追随总经理的老员工,也是他的亲戚——总经理夫人的堂叔。有了这层关系,陈季华做到运营总监的位置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企划部的所有人丝毫不怀疑,阿中很快就会与陈季华打成一片,毕竟他是如此有礼貌又勤快的年轻人。
现实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阿中和陈季华比大家想象得还要亲密,并且没用一个月,就达到了称叔道侄,勾着脖子说话的忘年交的地步。
陈季华爱吃串串香,阿中也爱吃,没事就陪陈季华去吃串串数竹签;陈季华爱抽烟,可巧阿中有哥们送了他一条中华;陈季华爱喝茶,阿中家里正好有一筒武夷山旅游带回来的大红袍。
阿中就像生活必备小能手,或者电影制作团队中的道具,陈季华需要的,恰好是阿中想做的和拥有的。
“阿中,这个茶叶不便宜啊,多少钱买的啊?”
“您看看您在说什么呢?我们家没人喝茶,失眠,没有这个福分,您就拿去喝吧。”
阿中的笑脸和真诚是任谁也不好拒绝的。
当他笑得很开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特别深,远远不止三条。
这天,公司召开小范围例会,在分析业绩下降的原因时,总经理指着PPT上的一组数据说:“看看这是什么水平,再这么干真的就要死掉了。”
大家沉默不语,会议室没有钟,可以说气氛是相当凝滞。
“是时间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这个月份往年并不差的。”总经理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如炬。
仿佛进入了真空,既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总经理似乎有些不满,亦或嗓子不算舒服,又干咳了一下。
在场的人,心情都有些忐忑,因为接下来,很可能就会被要求发表个人意见。
陈季华打破僵局,“出现这样的成绩,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想看到的,人人都需要反思。”
总经理表情严肃,一动未动。
“关于这块的工作,杨总上个月有过具体指示和安排,但是落实得并不好。作为运营总监,我的责任不可推卸。很多问题只是过问了,也发现了,却没能下定决心去解决。”
业务部门的几位主管,低着头用余光交流了一下,越发觉得不安。
陈季华继续说道:“其实我早该给杨总一个明确的汇报和交代,我们的目标是将业绩提升,把手头的工作做得再细一些,再精一些。而个别人却喜欢曲解领导的意图,一意孤行,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整个团队的业绩……”
杨总朝左手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又闭了一下眼睛,朝右手边丢去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嘴巴微张,停顿几秒,终于爆发出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都说出来!公司这么搞,迟早完蛋。”
有些预感自己离风暴很远的人,假装挺一下坐酸了的腰,抬头朝陈季华迅速看了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睑。
陈季华的声音依然平缓,“上个月我们说要调整布局,也设定了新的业务目标。会后,王景玉表示这个业务目标实现不了,并且认为新的营销渠道无法吸引目标客户。”
杨总若有所思,“他想怎么干?”
“他认为,现在公司在主营广告投入这一块,资金量不足。目前该做的事,是充分维护好现有资源,通过过滤数据,提升技术和服务。也就是说,继续保持现有渠道的优先度……”
“这个王……是什么时候来的?”杨总冷笑了一声,眼睛盯住陈季华。
“差不多半年了吧。”
“通知人事部,赶紧让他走人,一分钱也不要赔,我跟你说。”杨总气得脸发红,虽然看起来语气平静。
空气似乎流动起来,虽然也没有人动。
“杨总!”阿中有话说。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朝阿中看了一眼,套用一个电影的名字,这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王景玉他的意思也是为公司好,毕竟摊子铺得太大,资金投入也不得了,成本……”
“成本,成本,公司就是因为养了一批庸人和废才,成本才这么高的。都在那里吃老本,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杨总忽然提高声调,会议室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阿中不再说话,陈季华也没有任何举动。
那次例会带来的直接后果并不是王景玉被炒,而是阿中的主动离职。当然,在会议上被老总抢白或者大骂,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不知道,那时阿中为什么要忽然站出来,为王景玉出头。阿中的请辞,着实让大家意外。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阿中临行前,居然找我吃了顿饭。
好吧,是串串。阿中说,他在重庆待过,对那里的饿狼串串太有好感了。
免不了问起那次开会的事,阿中说:“我本不想多话的,但是王景玉和我一样,出身农村,父母都没退休金,还背着房贷。”
我沉默不语,只是举杯和阿中碰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假装不很关心地问道。
“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也许回老家省城做点小生意。父母年龄大了……”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阿中祝我在公司升官发财,他说他羡慕像我这样的本地人。
阿中和财务结算了工资,就带着自己的东西走了。他不养花,也不健身,公司里的东西无外乎笔和本。
那晚,我翻朋友圈,发现一条阿中的更新,“朋友们,我要走了,也许以后很难再相见,但是我想说,我爱你们!”后面还带了三个加油的图标,配的照片是阿中在火车站的自拍。
我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赞”。
据八卦的同事说,阿中的那一条朋友圈光点赞数就超了五百人,创了公司同事朋友圈单条点赞数的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