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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三)喜事 殿下笑得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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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盛弘十六年夏,南征军破叛军于泗水,受降兵二万有余,收复砀山失地。
同年十二月天寒,围豫州治所谯县,八日后豫州刺史亲率二十州臣大开城门,不执兵,不披甲,只手奉白帛降书于顶,至此豫州九七县重归朝廷治下,由殷王安平事急从权,暂理豫州政务。
后七月,忠宁侯赵擎烽、隆威将军詹梁分兵两路,击徐地而防扬州,自兖豫以重兵攻入彭城、东海之界,终于岁末蜡祭之日,破徐州全境,以此为礼献与朝廷。
次年春又转征扬州,所到之处攻无不克,连夺九江、庐江、江夏三郡。扬州刺史马成德自知势去,偷率亲信三百余人妄图连夜自历阳渡江以自保,为忠宁侯所察,亲斩于马下。
至此,这场历时两年有余的东南三州之乱,大面上终于算得平息,余者虽仍有残军于微处作乱,但也已不成气候,可假以时日缓缓而定。
此乱之初,虽吉王崩逝诸将无首,但幸得忠宁侯以佐殷王之名,尽揽兵权,统辖各将,得以维军中不乱,一心攻向东南。
而自此之后,忠宁侯赵擎烽不仅成功镇服吉王旧部,更将那三州所降之兵尽数握于手中,已然又成朝中之一大势。
与此同时,殷王虽在乱中仍不忘南行之本,于政务上废苛改弊,安抚三州百姓,又组织工匠率降兵兴修漕渠。终至盛弘十八年,跨扬、豫、兖三州,联通江河二水,成千里万岁漕渠……
“靠岸了靠岸了!”节气上虽已过了秋分,但午时的阳光依旧灼热耀眼,万岁渠上的船工们拉过肩上搭着的白布汗巾子,用力抹了一下脸,而后冲着船舱中的乘客喊道:“水洼镇就要到喽,下船的莫要落下东西!”
此言一出,船舱中立刻有不少人有了反应,拿着自己手中的行礼,三三两两的起身往那船头上走去。
这张家村一带属兖州境内,是最早一批漕渠贯通的地方,故而时至如今,此地运河上商船客船早已往来如织,十分热闹了。
眼看着那码头就在眼前了,船工又吆喝了几声,生怕有行客不留神错过了地方。
终于,随着一阵微晃,渡船终于靠了岸,渡船上衣着各异的渡客们也各自带着行李,纷纷拥挤着踩着木板上了岸。
“这位公子是要往哪去呀?远的话不如租个车马吧。”这码头之上,除了来来往往的渡客与船工外,还新兴起了租车马的行当。那一个个车马匠平日里便时时守在河边,只待有客船靠岸,他们便眨着一双精明的眼,专挑那衣着大方的行客上去揽活。
张牛干这行也有些日子了,自认眼神好得很,这不渡船刚靠岸没多久,他便瞄上了一个身穿青衫,手握木扇的年轻公子。
秦浣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初来这漕渠码头,本是不知竟有这样的买卖。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笑着点点头:“那便麻烦你了,就往那张家村去吧。”
三年来,秦浣以殷王之名主政四州,虽一面配合战事一面紧抓政事漕渠,忙得一塌糊涂,但他却丝毫不肯放松培养自己的可信可用之人。到如今战乱平定,各州政事皆有亲信接手主持,他本人却突然闲了下来。
正巧赶着月前赵擎烽北上兖州训兵,因着些琐事被多绊住了些日子。秦浣便索性将手上那些不要紧的事都搁到了一边,自己带了几个人换了寻常的装束,沿漕渠乘舟北上兖州去寻他,顺便视察起河道来。
张牛一听来了生意,更是殷勤的招呼着秦浣一块到了他的车边。说是马车,其实不过是一头瘦骡子拉了辆敞顶木板车罢了,秦浣见状倒也不嫌弃,直接坐了上去,一面看着路两侧偶尔还有几分印象的风景,一面与那张牛聊了起来。
“贵客这趟去张家村是做买卖还是走亲戚的?”张牛说着扯过只笸箩似的大竹帽,递到秦浣面前,让他扣在头上遮着太阳。
秦浣接过了那竹帽,比划着罩在了头顶,笑着说道:“算是……去探亲吧。”
这张家村并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三年前他与赵擎烽微服探访时所到的那个临水小村。一晃三年过去,秦浣也总是时时记挂着张家村情形。他之前曾听闻因着政令的更改与漕渠的穿过,此地的风貌也已有了颇大的改变。故而此次重回兖州时,秦浣便特地决定再去一趟张家村,并于前日也给赵擎烽传了信,要他来这边相聚。
一听是探亲的,那张牛的话便更多了,一桩又一桩的讲着这村里的热闹事,讲到起劲时也引得秦浣一阵轻笑。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张家村的村口,秦浣出手大方多给了几钱车费。可别看那张牛一路费嘴皮子献殷勤,可那多出来的银钱却是一文都不肯要,推托一番硬塞回了秦浣手里头,怕他反悔,还利落的驾着马车快快的走了。
秦浣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被张牛又塞回的银钱,终是笑了笑,转身向村中走去。
依旧是那条三年前他曾走过的小路,因着盛夏刚过而秋霜未至,路两旁的草木显得分外繁盛,秦浣随手折了长穗的野草,把玩在手中时而挥动几下,倒也觉得有趣。
他便这样走走停停地行着,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座座新起的民居,整齐的青石为砖,黛瓦作檐,还未被灶火彻底熏黑的囱口飘着缕缕烟火。
他正要择个方向抬步上前时,却忽地听到一阵颇为喜庆的吹打之声,料想是村中哪家人在办喜事呢。这下也不必再想什么了,秦浣当即便寻着那锣鼓之声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没走出多远他便看到了热闹拥挤的人群,还有那挂着红布红绸的院门。
喜乐还未停息,爆竹声却又起了,红彤彤的几大串挂在枝头噼噼啪啪地响着,烟尘四起,红纸纷飞。
秦浣虽是不怕的,却还是眯起了双眼,刚要抬手将耳朵也一并捂住,却不想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却抢先一步,覆上了他的耳廓。
秦浣既不转身,也不开口,仍是望着眼前那欢喜热闹的迎亲场景。
绸花一团红胜火,朱帕掩面绣鸳鸯。隔着还未散尽的爆竹烟火,一身喜服满面笑容的青年终是在在一众村民的拥簇下,牵住了他那盖头遮面犹带三分羞怯的新娘。
秦浣看着看着,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捂着他双耳的大手也随之放下,拦到了他的腰间。
“殿下笑得如此开心,可是也想成亲了?”
一个轻吻落在他扬起的唇角,秦浣稍稍侧脸便看到了他近半月未见的那人。
“殿下也想要成亲了吗?”见秦浣不答,赵擎烽俯身在他的耳畔,又轻轻问了一遍。
声乐暂歇,不多时一墙之隔的小院中便传出了新人拜堂的声音。
拜天地以祈百年,拜高堂以宜家室,拜夫妻以许终身。三拜之后,遂为礼成,至此便结秦晋之好,成一世姻缘。
秦浣唇边的笑意更浓,他拉住了赵擎烽的手,四目相对时便已有了回答。
“这话,你说的晚了些,”秦浣开口,故作一副责怪的模样:“不止晚了一些,当真是晚了许久
的。”
赵擎烽一时疑惑,不知这“晚”从何来,刚要说什么时,却又听秦浣继续说道:“当年,你送我那座小院时——”
大启风俗,民间婚娶时夫家便需置办宅院以迎新人。故而当年秦浣被带到那处赵擎烽精心准备而成的小院中时,他便以为赵擎烽有了求娶之意,却想不到左等右等,始终未能等到那人开口。
那时秦浣身为东宫太子,为人行事太多的身不由已,更不用说这等婚姻大事。因而他庆幸着赵擎烽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让他为难,可到底心中还是有着几分失落的。
话已至此,赵擎烽哪里还会不明白,他拥着秦浣的手臂越发收紧,旧事翻来又是一场大喜大悲。
“我那时……”秦浣没有想错,赵擎烽紧拥着秦浣,阖眸时却又是十几年前,那个月圆花好之夜。他怎会不知那宅院有求娶之意,怎会不愿与秦浣成那一世之亲,可……秦浣那时的处境,那时的为难他却也清清楚楚的看在眼中。
言未出已散,尽管生生咽下那些话的滋味十分苦涩,但那时的赵擎烽却还心存一念,期待着来日助秦浣登上大宝之位,他便可名正言顺的去求娶他的殿下,却不想此念一存,便是十六年。
“是我错了,”不再去提什么旧事,赵擎烽拥着秦浣的手却仍微微颤抖,说出的话却又是那样的沉稳虔诚:“是我问的太晚,让殿下久等了。”
“等今日,今日咱们回去就——”
秦浣轻笑一声,覆上了赵擎烽的手,摇头道:“哪里就这么急了,既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几日了。”
“何无顷前些日子传信给我,说我离京多年,甚是想念——要我今年年底,回京叙职一番。”
赵擎烽眉头微皱,尽管眼下他二人手中所握的权柄已不在何无顷之下,但他仍不免有些担心。
“我想着,如今地方已平,也是该回那太平都看看了,”提起京中之事,秦浣的语气不免淡漠了些,可没说几句他便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缱绻:“等那时,咱们再成亲也不迟,就在那处小院里办……”
赵擎烽的心骤然柔软了下去,十几年间头一次对那太平都生出几分好感,终是顺了秦浣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